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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颖的《二十世纪上半期中国文学的现代意识》出了第三版,变作小小一本,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好读。我很少认为一本学术著作应被更多人看到,但这本是个例外,私心希望喜爱文学、关心自我的人都有机会进入这本书的世界,因撰书的人是贴着研究对象,也是贴着自己写的,读者就更有可能从中获益,从而靠近自身。
我曾在不同的学习阶段从这本书中收获不同的东西,其间包孕着不同层次的震动、感动,还有鼓励,但《二十世纪上半期中国文学的现代意识》于我的意义不是搭建一座可以安放自我的文学大屋,而在于省察日常人生中不自觉板结起来的意识、观念,还有僵硬起来的情感。在张新颖老师准确、切实的语言中,那些随着年龄增长、知识增多便越来越疲于面对的做文的“伪”和“妄”,做人的“盲”和“从”,都会在遭遇这本书时尖锐起来,叫自己难以忍受。
在“依自不依他”的章太炎和“对现实负有自由责任”的鲁迅之间,张新颖别具心思地讨论了王国维对“慰藉”的寻求。“王国维从哲学退向文学,本意是寻求慰藉,可是文学这东西是个怪物:它诚然能够缓解思想的紧张和意识的痛苦,能够对实际的经验进行审美的升华,然而它同时又培养出对这样的经验的极端敏感,又把这种紧张和苦痛磨砺得更加尖锐,倒回头来,它对人的刺伤也就更加严重”,我无法判断这个认识对王国维来说是否准确,但文学是怎样一种东西,我是在这句话里获得了更新。文学在其最好的和最终的意义上,即锲而不舍地培养“极端敏感”,对人的自然道德、情感、实感进行“什么是什么,什么不是什么”的捕捉、雕刻和磨蚀,慰藉是可能的,但刺伤才是必然。它通往的道路可能正是鲁迅写下的“抉心自食”,是感觉并追问:“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对文学智识人实难担负精神痛苦的充分解析、理解与强调是较为缺乏的,《二十世纪上半期中国文学的现代意识》因此值得重读。面对沉重的思想及其巨量的痛苦,王国维“不堪承担也必须承担”的“退却”选择,不仅是对章太炎那样“勇猛无畏”进行极端思想实验的革命人的补充,是一种提醒,也是理解鲁迅这样一个“对现实负有自由责任的主体”何其难得的重要前提。在中国文学的现代意识的主线探索以外,这本书无论从篇目的选择,还是从论述的具体脉络来看,都交织着当时还年轻的新颖老师对“勇于自主承担”和“不堪承担也必须得承担”这样两种承担方式的强烈共感,时时倾心也时时犹疑,随着不同的论述对象呈现滑动的、此消彼长的样态。它们的纠缠在最后一章“从‘抽象的抒情’到‘呓语狂言’——沈从文的四十年代”到达了顶峰,或者说实现了激烈的交融。是在沈从文尽了最大努力的、求问本心的选择中,一个挣扎在主体确立、文学探索、现实承担三重大任之间的现代作家显示了他能够承担的极限,其中既饱含主动承担的自由责任,也纠结缠绕着,甚至随生命而扩展着,那些“不堪承担又必须得承担”的“毫无价值的苦痛”。
张新颖曾在多处表示,他写他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人不写。他也不怎么研究人的局限,他说:“因为专注于别人的局限并不能使我自己有所扩大和提高。”金理也曾指出“张新颖老师文学批评中反复回旋的一个主题”,即“看到了历史风暴的沉重,看到了人心的晦暗,但依然选择善意地去相信人性自我康复与救赎的机能,依然选择从高处去看取人性”。这是新颖老师文章非常显著的一面,但同时也不能忽视文章背后他太过了解人之局限的一面。局限不是坏事,坏的是看不见人面对外部现实的局促,不承认人各有限制。他对学生似乎是没有要求,但又像他的老师贾植芳先生那样,要求会在日常的言语里传达出来。我刚读博的时候,他告诉我去研究一个“比我更大”的问题。到我真的开始研究作家路翎,去找那个“比我更大”的问题时,才知道其题中应有是尝试体会自己比一切都小,我如此,路翎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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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在四十年代陷入了精神危机,他在《烛虚》中这样写道:“我仿佛正在从各种努力上将自己生命缩小,似乎必如此方能发现自己,得到自己,认识自己。‘吾丧我’,我恰如在找寻中。”“丧我”是极不容易的,它使充满热情的自我扩张有机会变作一步难过一步的对“我”(主体)的找寻。是在这个“缩小”的过程中,人克服不了的种种局限反倒因其真实变得可亲,可触,甚至可以被度量,成为理解中国文学现代意识为何“不断发生”,却“甚少发展”的凭借。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张新颖精准把握到沈从文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外向的关注与内向的探索,并不如通常表述的那样是相反方向上的事情,个人生命把里里外外的纷纭是非聚集融会,如此一来,不仅主体存在于世界之中,而且世界存在于主体之中。”不能小看了这一组“不仅”“而且”,主体和世界之间的小大变化深深作用于现代中国人的意识深处,但人们往往只关注到“主体存在于世界之中”,而忽视了在“我”比一切都小的过程中,世界已存在、缠磨于“我”,甚至在严肃的文学实践里,碾灭“我”的世界也可能被“我”碾灭。
沈从文后半生不再致力于小说创作,但他没有离开文学,写下了三百多万字的书信。那个被他用私人书信里的字和词标记、纳入、体验和深思、深爱过的世界,不同于我们在其他人那里看见的,也不同于我们所以为的。张新颖后来写《沈从文的后半生》,也许正是不想放过这种感受,他要写下一种于他而言十分重要的生命情状。而对他来说重要的,经由书写,最终也就流转起来,落到了具体后来者的生命情状里。
新颖老师写过两篇重要的与路翎相关的论文,一篇收在这本书,一篇收在《九个人》中。他重视路翎对“现代底图景”的关注,认为将路翎的创作“对应于四十年代中国的现实和文学情境”,会“不自觉地成为一种限制”,而忽略“面对现代劫难艰难挣扎的中国图景及其意义”,“不仅路翎本人的创作,就是路翎所置身其中的四十年代中国的现实和文学情境,也应该放在深广的现代图景中进行理解”。这一论述将作家个人提升至他本来的位置,与其身置的现实并列,以考察他们如何共同在废墟之上迎向现代图景中的种种艰难。我因此更新了对现代作家与时代(历史)关系的认识,体验到创造文学世界的人,在与外部世界并肩而站时,所拥有的吞吐的勇气、耐力和能量。
2025年以来,张新颖老师在《收获》杂志开设“从现代来”专栏。在“开栏几句话”里,有这样的句子,“我写一些具体的人,在现代的旷野或窄路上跋涉,遭遇种种危机,成就各样人生。我不希望他们固定在过去的时空,极愿他们与今天的现实和现在的我们发生关系。”我读过其中几篇,还听过一次现场讲授。记得讲完以后,他问我怎么样,我说流动感很强,这像是说了句废话,几乎是复述了老师的讲题,但老师却似乎听到了他满意的答案,说就是要流动,还说他现在更喜欢的是讲故事。
回到《二十世纪上半期中国文学的现代意识》这本书,我在论说的和讲故事的新颖老师身上,既看到了不同,又看到了一以贯之。在书的导论里,新颖老师引用了王道乾的诗,末句是“淼茫古代,湮远的知,最初绝对的理想,在我肉内动摇,/风在肉缝里吹,吹,吹,吹,吹,预知的风,吹,吹,吹……”而在二十多年后的杂志开栏语中,他写下这样几行:
你从哪里来?
我从现代来。
你到哪里去?
我到这里,到此时,
到风里去。
现代的风怎样在“我”的“肉缝”里吹?新颖老师已经在书中做出了回答。但曾试着确立“现代主体”的“我”“我们”,且苦闷、沉重,且热忱,且伤痕累累,又该怎样再到风里去,还能凭借什么来继续流转?我似乎感觉得到,但又回答不了,想想还是要以老师自己的诗来作这诗的回答:
我整理杂乱 剔除了一千册书
以这腾出来的空间和腾出来的心情
以保留下来的事事物物
你珍藏的贝壳 海螺和小石头传给孩子
以这承续的时间和时间纯净的纹路
以微暗的火
以受伤的美
以忍冬草简洁的图饰和图饰历史的丰富
以耐心和软弱和软弱中的勇气
以友人递过来的一支烟
以冬天的树和春天的树是同一棵树
原标题:《到风里去:读张新颖《二十世纪上半期中国文学的现代意识》》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郭超豪
来源:作者:郭冰鑫(文学博士、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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