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大年初一,李庄河默默从冰箱里掏出最后一包速冻饺子。
龙年的年三十,初一都是他一个人过得,女儿女婿带着外孙外孙女去了北京。
女儿一开始死活不肯走,他赶着她走的,他说自己想安静的过个年。她陪了他一年了,春节该去陪陪亲生父母。
女儿是他四十年前抱来的,刚生下来几个小时他就抱着她上了火车。
半路上,他看见有妇女奶孩子,舔着脸过去求人家喂了一次。一路上孩子一声都没哭,闭着眼,小脸发白,嘴唇青紫。
他心慌了一路,他和媳妇结婚多年都没个孩子,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千万不能有事啊!
他紧赶慢赶进了村,媳妇看见孩子,浑身抖成了筛子,解了半天都解不开捆着襁褓的绳子。
还是邻居王大妈找来剪刀剪开的。
脐带都没掉,早就拉了尿了,小屁股耨的通红。
襁褓打开的一瞬间,一直不睁眼一声没哼的小丫头,哇的一声哭了。
眼睛也睁开了,漆黑的眼,水一般清澈的眼神。两口子都掉了泪。
就一眼,俩人就爱上了这个闺女。
这就是他李庄河的亲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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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看热闹的邻居们都走了,媳妇掩上门,问:“不是做生意去了?哪来的孩子!别是你偷别人的吧!”
李庄河摇了摇头,“哪能啊,抱的,真是抱的,我还给主家塞了二千块呢!”
媳妇不放心,一再追问,他说了实情。
他当初拿着这笔钱想去西北收点东西回来卖,住宾馆的时候遇到两口子,女的挺着大肚子一脸憔悴,男的整天唉声叹气。
李庄河和他们挨着住,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心眼软,见不得怀孕的妇女天天啃凉馒头,总借故多买点吃的喝的叫着两口子和他一块吃。
一天下午,男人和他闲聊,知道了他没孩子,两口子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抓住他的手。
“兄弟,我看你是个好人,我媳妇肚子里的娃,送你可好?”
李庄河紧张的心一抖,咬了半天牙才镇定下来。一询问,才知道这两口都是大夫,有两个女儿,可又怀上了,当时计划生育查的很严,生老二就赶了个政策的尾巴,老三要是再生,工作都保不住。
可他俩太想有个儿子了,就找了理由说去北京治病,偷偷跑来了镇子上躲着。一来二去,钱花的差不多了,也不敢和家里联系。
八个月上找人一查,又是个闺女。
两口子傻了眼,单位不知道咋回事也知道了。俩人面临一个选择,要孩子还是要工作。
夫妻俩愁的不行,恰好遇到了他。
就这样,李庄河放弃了做买卖赚钱,一心一意等了二十天,果真是个女孩。
李庄河把住院费偷偷结了,只留了个路费,剩下的钱全塞进了枕头底下,抱着孩子返回了家。
“你留村里的具体地址了?”妻子有点担忧。
“我说的假的!”李庄河苦笑,“担心他们回头来看孩子,再反悔,就说咱住城里,说你是老师。可咱俩是农民,人家是大夫,知识分子。能放心么?”
妻子叹了口气,“这事咱亏心,啥也别说了,好好把娃拉扯大,也算对得起人家。”
李庄河听着村里噼噼啪啪的炮仗声,停止了回忆,大年初一,该煮饺子了。
这袋速冻饺子还是他老伴儿八个月前给他包的,冻得太久,饺子皮都有些开裂。
一包18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老伴最了解他,他爱吃饺子,特容易吃撑,他胃不好,不能吃太饱,18个刚刚好。
李庄河数了好几遍,先拿了10个,想了想,又放回去俩。
老伴走了8个月了!这是最后一包,得省着点吃。
饺子煮熟,他给自己倒了杯白酒。
饺子就酒,越吃越有。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就是有点烫嘴。
他捂着嘴,老伴儿的照片还摆在桌子上,一家子三年前的合影也在哪儿。
那时候多好啊!
老伴儿还在,闺女也还是自个的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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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今年42岁,李庄河忧愁了18年。
前八年,他担心闺女养不大,这孩子落地后就吃过一次母乳,从小体弱多病。
天天跑卫生所,县医院,从会吃饭开始就吃药,弱的和颗豆芽菜似的。
一吹风就发烧,媳妇整宿整宿的合不上眼,两口子换着守着,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大半夜背着孩子去输液,他都不记得了。
直到五岁多,吃了一个老中医调理身体的偏方,孩子才渐渐壮实。
闺女8岁那年知道了自己是被抱养的事。
村里妇人的闲言碎语被闺女听见了。
李庄河气急,堵着那家大门骂了一个小时,那家男人道了歉,赔了不是,他出了气又能怎样,孩子知道后就蔫巴了,好几天都吃不下饭,回家也不爹啊,娘啊的喊了,眼瞅着小脸都不红润了。
两口子这个揪心,除了没生这一下,他俩可是真心把闺女当亲生的宠着啊。
“爹,他们说我亲爸妈都是医生,是城里人,他们还有俩闺女,为啥他们不要我了!他们就那么讨厌我吗?”
闺女仰着头,漆黑的大眼睛里晶莹闪亮。
“怎么可能!别听她们瞎说,哪有父母不喜欢自个孩子的,他们是犯了政策,计划生育管的严,这才把你托付给了我。”
李庄河紧紧搂着闺女,心窝一抽抽的疼。
“那他们为啥不来看我!”闺女瞪着他,“爹,你知道他们住哪儿吗?我想去问问。”
李庄河愣住,半晌,摇头苦笑,“闺女,爹真不知道。”
他真没撒谎,他只知道对方是医生 ,姓周,具体的名字他都没问过,也许潜意识,他不想问,怕牵扯不清,可他真不记得了。
“……”闺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
从那天起,闺女就多了一件心事,虽然她和他们两口子还是很亲近,也很懂事,可他经常看见闺女对着村口的方向发呆。
李庄河看的心酸,只能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妻子安慰他,别太犯愁,闺女咱们从小养的,品性善良,她不会外带咱们的,放心吧。
李庄河不是不放心孩子,他只是有点自责,如果当初没留个假地址,孩子就不会这样苦恼了。
想见亲生的爹娘,俩姐姐,这是人之常情,当初……唉,他后悔啊,可人海茫茫的,去哪儿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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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过了十年,闺女高考结束后,主动和他们商量,想报考甘肃的大学,她说,爹娘我是你们养大的,永远都是你们的孩子,可我很想去那边看看,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
“爹,你要同意我就报,不同意我就换学校,我都听你的。”
李庄河赶紧应,“报,爹支持你,想去哪都行,只要你高兴,爹没意见!真没意见。”
“娘也支持你,闺女啊,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爹娘都同意!”
闺女哭了,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得什么似的,眼泪洗去了彼此间唯一的桎梏,也彻底解开的李庄河的心结。
他不愁了,闺女永远都是他的好闺女,他放心。就这样,过了十年,闺女高考结束后,主动和他们商量,想报考甘肃的大学,她说,爹娘我是你们养大的,永远都是你们的孩子,可我很想去那边看看,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
就这样,闺女在甘肃上了四年本科,找了四年,寒暑假一大半也都在那边,直到毕业回来找了工作,成了家,还总是过去。
又过了十年,俩外孙先后出生,闺女才慢慢歇了找亲生爹娘的心思。
女婿是本地人,性格很好,两口子都很能干,在县城里买了房安了家,对他们老两口也很孝敬,周末,过节都会回来。
俩外孙都是老伴带大的,和姥姥姥爷都很亲,李庄河特别宽心,虽说年岁大种地不行,跑买卖也不行了,可他还是想尽一切法子多赚点钱,老伴也很节省,搁院子里种菜养鸡,自给自足。
俩人想好了,必须多赚点钱存着,绝不和闺女伸手。
就这样,俩孩子越来越大,眨眼一个初二一个也五年级了。
他们俩也老了,索性身子骨还算硬朗。
女儿和他们商量,要不把家里的地和房子都卖了,跟他们回城里养老。
一来离得近,二来城里医疗也发达。
省得她天天惦记。
李庄河和老伴心疼闺女,天天城里村里的跑太麻烦了,虽舍不得老房,可为了闺女方便,他动心了。
他刚要卖房,闺女的亲爹亲妈忽然找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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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闺女始终没放弃过寻找,在很多平台机构都留了信息。
她的亲姐恰好看到了这些信息,经过电话沟通,基因检测,最终确认了关系。
时隔多年,依稀能认出当年的模样,三人相对,不胜唏嘘,都已是两鬓斑白的花甲之年。
当初的夫妻俩都退休了,大女儿在国外是个高管,二女儿是大学教授。
俩人早年就移居去了北京,在那边退的休。
所以女儿当年才会一无所获。
“大兄弟,感谢你,把孩子养的这么出色!”男人激动的握着他的手,一个劲儿感谢。
女人则拉着闺女,泪眼涟涟。
“真像妈,比我和大姐都像。”二姐拽着闺女,止不住流眼泪。
“爸妈找过你很多次,都找不到,原来你们住在乡下?”
二姐打量着四周,眸光有点冷。
“大哥,都怪我……”李庄河说不下去了。
“不打紧,理解,我们能理解。”男人瞪了女儿一眼,打着圆场。
气氛很快恢复,一家子坐在炕上唠起了家常。
看着闺女和亲生父母热络开心的样子。
李庄河拽了老伴一下,进厨房点火烧菜。
木柴有点湿,烟熏得呛人,俩人都红了眼圈儿,他们替闺女高兴,也替自个伤心。
血溶于水,血脉亲情永远都无法割舍。
他懂。
“老伴啊,咱们还是别卖房子了吧!”
李庄河叹了口气。
老伴一怔,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行,听你的!”
她应了一句,扭头用袖子擦眼。
李庄河心口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东西离开他,飞走了。
就这样,他俩拒绝了闺女让他们去城里定居的建议,留在了老房子里。
闺女看出了二老的忧心,握着爹娘的手保证,认了亲圆了她的遗憾不假,可她永远都姓李,是他李庄河的闺女,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只是多了二个亲人。
李庄河信,他真心相信闺女不是嫌贫爱富的人。
可他有愧啊,要不是他,闺女也许会更有出息,早就出国了,也是个教授,怎么会窝在乡下当个农村人,现在只能在小县城里工作,都是他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看看大哥两口子的衣着打扮,谈吐,看看二姐的学识风度,他自惭形秽。
他亲耳听到闺女拒绝二姐去北京找工作安家的提议了。
他是既感动,又伤心。
是他们拖累了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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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老伴生病,可把闺女累惨了,医院单位,镇子村里来回跑,出钱又出力,大哥家两口子还联系了北京的专家会诊。
去了大哥家一次后,老伴也难受坏了,那可是二百多平米的大房子啊,楼上楼下,装修的和电视剧里一样。
和人家一比,他们这不是鸡窝嘛!
老伴弥留之际,坚持回了村,她不想死在医院,还是自己的老房子老炕她睡得安心。
“老头子啊,你可不能瞎心眼儿拦着闺女,北京那么好,让她去吧,明白不,咱们欠娃的啊!”
老伴干枯的手死死抓着他的,人都走了,眼睛都没闭上,她不放心留下他一个人。
李庄河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喝干了杯里的酒。
辛辣的酒香混合着咸味儿顺着咽喉滑落。
“我不糊涂,放心吧。”
他看着老伴的照片。
“我知道该怎么做!”
过年了,吃块点心,这是闺女买的北京特产,还有大樱桃,老贵老好吃了,你也尝尝。
他收拾了桌子,给老伴摆上了饭菜。
你煮的饺子就剩下十个了,我得省着点。
别担心,我身子骨好着呢,不会给闺女添麻烦。
是我让她们去北京过年的,她都守着咱们42年了,回去一趟应该。
你看我这新衣服不赖吧,闺女买的,皮帽子是女婿挑的,运动鞋是外孙女选的,还是什么阿迪达斯,大牌子!
我出去拜年了啊!
等我回来再和你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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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庄河穿戴整齐,沿着村子转了一大圈儿,都是老邻居,老街坊,彼此都熟悉。
可惜好多老人都不在了,有走了的,也有跟着孩子去城里过节的,一大半房子都空了。
李庄河在村西遇到了老张头,他老伴也没了,俩儿子一个在广州一个在上海。
今年都没回来,各有各的理由。
钱倒是打回来不少。
“可我不缺钱啊!我也花不着,我只想看看他们,见见孩子,一块吃顿饭,再去坟上转一转,给他娘烧个纸念叨几句。怎么就忙的不回来啊!俩儿子,白养了,都不如你一个抱养的闺女,年年都陪你过春节。哎?你闺女女婿呐,搁家给你烧饭呢吧!还是你命好!”
老张头摸出大中华,递给他一根。
“我儿子邮回来的,老贵了。”
他埋怨着孩子,却抑制不住眼神里的思念。
“我让她们去北京过节了,我岁数大了,俩孩子太闹腾,一年了,我也安静几天。”
“行吧!孩子们高兴就好,咱们都老块块了,横竖就是一闭眼的事!”
俩老头蹲在村口抽了半盒烟,村里比往年冷静多了,孩子也少多了。
刚下了场大雪,到处都白茫茫的,刺的人眼睛疼。
“回了!好好保重身子骨!过年好老哥!”
李庄河临走,才想起来拜个年。
“你也过年好,咱们都要结结实实的!”
老张头一步三晃的走了。
他一条腿拴了好几年,走路有点不稳。
可他说啥也不跟儿子们去大城市。
在他看来,城里再好也不如自个家舒坦,只要能动,他就想自己过,不给孩子添麻烦。
过年好,回家吃饭啊!
过年好!
李庄河一路上和老乡亲们打着招呼,一步步往家走。
路边,飘来杂烩菜的香味,这是老家过年必备的一道菜,五花肉炝锅,大白菜,粉条豆腐,肉丸子海带,咕嘟咕嘟炖一个小时,汤都粘稠了才好吃。
他用力的吸了几口,就这个味儿,和老伴做的差不多,可惜他没这个手艺,每每都炖的稀汤寡水没滋味。
闺女倒得了真传。
肚子咕噜噜叫了,早上吃少了,还真有点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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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一群娃娃围着他家大门,隐约还看见两辆油光锃亮的小轿车。
“老李,还是你闺女气派!开这么好的车!大奔啊!牛叉!”
邻居竖着大拇哥。
“我闺女回来了?不可能啊,二十九才去的北京……”
李庄河双腿仿佛被注入一股热浪,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
一半都是他熟悉的面孔,还有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和两个打扮的和洋娃娃似的外国小姑娘。
一人手里拿着铁锹,一人举着笤帚,满脸稀罕的样子!
“爹!你跑哪去了,手机也不拿!我让俩孩子转几圈也没找到你!大过年的,都要吃午饭了,灶都冷了,你胃不好,我娘说的全忘了吧!”
女儿从屋子里窜出来,塞手里一杯热水。
“喝两口,暖暖胃,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注意,非得让我天天唠叨,你不烦我都烦!”
李庄河心口滚烫,眼眶发酸:“闺女,你咋又回来了,我一个人挺好,说好的陪老人过了节,不兴半路就跑。”
“谁说跑了!这不都来了!”闺女昂着下巴,“我们都来陪您一起过节,在哪过不是过!大姐二姐大姐夫,你们说对不?”
“太对了!”
“没毛病!”
“great!”
得,连洋文都出来了!
“大兄弟,不请自来不打扰吧!”熟悉的声音响起,周大哥两口子从厨房走了出来,嫂子还系着老伴的围裙。
“不打扰,不打扰,只是乡下地方小,又乱,你看看,家里啥也没准备,要不咱们去镇上吃,我请客!”
李庄河抹着眼泪,激动的语无伦次。
“就在家好,这才有烟火气息,大兄弟,谁家几代前还不是农民了,没有农村哪来的城市,没有农民哪来的粮食。城里过年有什么热闹的,鞭炮都不让放,还是农村好,大房子大炕,大铁锅,炖的菜真香!”
“我的手艺,老三教我做的杂烩菜,我还带了海鲜,米粉肉,还有几个现成的菜,热一下,一会就能吃饭!”
“都别搁院子里说话了,进屋,屋里暖和。”李庄河赶紧往屋里让。
“爷爷,姥爷!”一堆孩子叽叽喳喳围了过来。
“我们要放鞭炮,家里有炮么!还有花!”
“有,有!”李庄河忙不迭点头,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进了屋。
“爹,以后咱们年年一起过节,我们都商量好了,以后呀,您又多俩闺女,我们一起孝顺您!”
“哎……哎……那我可有福了。”李庄河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人声鼎沸的屋内,欢声笑语洒满了小小的院落,穿透屋顶,徜徉在天空。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在远处炸响。沁人肺腑的饭菜香在屋子里弥漫。
这才是家的味道,这才是春节的快乐,这才是家和万事兴的好年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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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庄河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老伴儿照片上。
恍惚中,他看见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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