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答辩季的“仪式感”是神圣的

五月的大学校园除去花儿开的争先恐后，学生和老师的脚步也是急匆匆的。教授们一整个月都在参加各种层次的答辩，因为硕博士毕业答辩要求必须有校外专家，因此他们可能受邀参加其他兄弟院校的答辩，而本科生的毕业论文答辩，多数人只会参加自己学校的那一场。

尽管我在各个学校和不同层次学位申请中看到多篇不错的论文，但令人没想到的是，今年答辩季我最享受的竟然还是本科生的答辩。这并非因为论文的质量，而是因为他们答辩时的精神面貌和文末郑重的致谢。在那些20岁刚出头的青年人那里，稍显隆重的着装、真诚笨拙的言辞和微微过度的紧张一直提醒你，他们仍然将毕业珍视为人生中一个神圣的时刻，而这一时刻的重要性，是他们自己赋予的！

本科生答辩安排在了五月底，是这个毕业季我参加的所有答辩的最后一场。经过了一个月大量论文的阅读和奔波劳苦，特别是连续多天的高强度脑力劳动，我已颇感疲惫。本科答辩这天一进教室，我高兴地看到9位同学早早摆好了桌椅，围成圈形，给我们三位老师留好了位子。他们一字排开坐在那里，无论男女，多数人穿着西装，或者也是带领子的衬衣或裙子。这些年轻的学子，眼神里全是期待、兴奋，还带着一丝紧张。我突然觉得教室里的自然光也似乎提高了一个亮度，不由自主地自己也抖擞精神，心情大好！

其实对本科生答辩的喜爱还有一重，早在审读论文期间就注意到，比起硕博士生，他们在毕业论文结束的致谢部分写的是最长、最真挚、最走心的——特别是看多了硕博士表达的“克制”与“内敛”，本科生的致谢也许带着点笨拙的修辞和“虚张声势”的感伤，但那就是青春啊！里面藏着今天最珍贵的“活人感”的细节和真实的对周遭的感恩！他们不仅会感谢论文指导老师、还有各种印象深刻的任课老师、宿管阿姨、同屋挚友，甚至感谢流浪猫、游戏主播或者某个云玩家（虽然我并不懂这是什么）……

相比较而言，硕博士生答辩似乎“成熟深沉”多了：他们在稳重与沉重之间游走，在冷静与冷漠两端徘徊。本硕博的致谢，篇幅长短依次递减，对老师感恩的走过场程度依次增强。甚至有的学生只有“感恩努力的自己”一句，有的博士只感谢自己的导师，我在想，他没有上过其他老师的课吗？

也许是新媒体平台对致谢形式主义的解构与渲染，让这些神圣时刻都祛魅了？但神圣感不仅是一种集体延续的传统，它事实上也是个人要学会赋予日常以意义的一种能力！不要仅仅视之为一种外在的约束和训诫，它也应该是你个人的一种主动选择。

试想：答辩这个仪式并不需要具体的你，是你需要一个仪式为你漫长的一生的某个阶段的生活画句号；致谢中是否提到他们对老师和室友事实上可有可无，但对书写者的意义却更大。有的同学致谢只写自己，事实上就错失了仪式最珍贵的部分。因为仪式有一个隐藏规则：它必须承认个人不是孤立的，人必然是社会性的。

事实也是如此，没有人是彻底原子化的，孤立的，或者仅仅是小家庭化的：从出生之日起，无论愿还是不愿意，我们都必然占用和受惠于大量社会性资源，这是由无数你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共同助力的。最典型的类似公共卫生、疫苗免疫、食品安全、运输交通、基础与高等教育……不要仅仅生活在自我的小圈子里，也不要永远把自己的感受视为世界唯一的中心。

事实上，我们与他人的关系、与某个仪式联系的底色和价值是由我们自身书写的，而不是对方。毕业论文的致谢不是对导师和其他老师的花式夸赞和虚情假意，也不应该是乏味干瘪的套话。如果你定义致谢不是论文的附赠品，而是整个论文写作完成的标志性神圣时刻，那么你会发现，你在做一件很奇妙的事，通过书写致谢，你把过去几年里努力的自己、以及帮助过你、感动过你、激励过你的人，一个个邀请到了这个属于你的神圣瞬间。

你学习过程中的激动和沮丧、导师邮件里对你的批评、其他老师课程的启发、辅导员给你的鼓励，同门讨论给你的灵感、室友给你留的夜灯、甚至食堂阿姨多打的那勺菜、游戏主播弹幕上的一句话——所有稍纵即逝、但值得记住的瞬间被你浓缩写进致谢，他们就在你的“仪式时间”里永存了，未来的漫漫长路里，你会慢慢回顾一个个神圣的时刻，你会意识到：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你。

因此，毕业答辩季里种种的仪式，对你个人的成长更具价值，尽管老师可能会为你感到遗憾，但答辩季里着装和致谢的草率，是个人的极大损失，而不是老师。答辩的致谢不是客套，是在川流不息的庸常时间里，以自己的方式，在时间节点上“创造神圣”，勇敢地在这个长河放置一个个关键的“石头”，“拦截”标志下某些神圣时刻。

长久以来，时间一直被认为是线性发展的，从过去绵延到无限未来，不可重复。人类学家们常常对此非常敏感，他们会研究不同社会群体，发现所有文化都有两套时间：一是强调“活在过去”的仪式时间（ritual time）；二是强调“活在现在”的实际时间（practical time），而仪式最本质的核心就是在日常中创造非同寻常的空间和时间：类似春节虽然就是在家里，但是通过守岁和摆出祖先排位，交子时刻这个时间和带有牌位的中堂这个空间就神圣了，它将过去邀请进了现在，并且指向未来。答辩的空间仍然是平常上讨论课的教室，但是通过认真着装、固定流程和严肃写作与认真致谢，一位同学就可以将过去几年的学习、成长、人与事，一起带入了这个神圣的时刻，简朴的教室也就变为成长纪念的殿堂。

神圣时刻是转瞬即逝的时间序列，世俗时间是绵延不断的永恒庸常，创造你的神圣时刻是人类对物理上永恒庸常的抵抗，教育程度越高，我们应该越理解仪式的重要性，而不是相反！因此仪式与神圣是一种选择和能力，因为我们可以主动创造与日常世俗生活相分隔的神圣感。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毕业后的日子里，等待我们的，是一定会关山重重，无限重复的漫漫日常，很少会再有人提醒某个时刻的重要和隆重。愿每一位年轻人永远有能力赋予日常以意义，懂得用小小的仪式标记成长，学会创造属于自己的仪式空间与神圣时刻。（作者系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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