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琦 编辑|张广凯)
某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上海虹桥机场候机楼里,人群拖着行李箱缓慢移动。
头顶上,一块竖幅灯箱广告牌安静地悬在那里,白底、深蓝酒瓶、红色大字“特劳特定位,助力青花郎脱颖而出”。牌子下方,端端正正印着“特劳特战略定位咨询”,背后,是一排相同的牌子沿候机大厅延伸开去,一块接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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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块白酒广告牌,而是特劳特公司用青花郎作案例,给自己打广告,吸引每个路过的企业主。
两家公司各取所需。郎酒靠特劳特的策划快速完成高端化跃升,特劳特则用青花郎的名声在中国市场招揽下一个又一个客户。
“云贵高原和四川盆地接壤的赤水河畔,诞生了中国两大酱香白酒,其中一个是青花郎。青花郎,中国两大酱香白酒之一。”这便是特劳特给其的战略定位。
“中国两大酱香”,一个当然是茅台。官方指导价1499元/瓶的53度青花郎,定价也在完全对标茅台。
但尴尬的是,“618”期间青花郎在电商平台的价格已经低至不足600元。特劳特把青花郎印在广告牌上,真的还能起到代言作用吗?
借势而起
要理解今天的青花郎,那块灯箱是一个好的切口。
2017年前后,郎酒找到了特劳特。彼时,特劳特的定位理论在中国企业界正值风口,郎酒当时的诉求也很明确,旗下高端单品青花郎需要一个说得响的身份。
双方合作的核心成果,就是那句话——“中国两大酱香白酒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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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定位的逻辑链条干净利落。首先确立品类,酱香白酒,不是普通白酒,把竞争场域缩小;
其次锁定心智,不是第二,把竞争者清场,聚焦消费者在茅台和青花郎之间二选一;最后重点投放,机场、高铁,把这七个字打进每一个高端出行方式的商务人士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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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郎品质应该在1500、1600元才能体现真实内涵。”这是郎酒集团董事长汪俊林当时的愿望,也是他对这套定位策略最直白的价格期许。
按这个逻辑,当消费者要买一瓶好酱酒时,脑子里装的只有两个选项,郎酒赢面极大,毕竟买不起茅台的人永远比买得起的多。
这句定位语铺满了中国最贵的广告资源,机场灯箱、高铁冠名、央视黄金档,那几年郎酒投入品牌广告的费用总计数十亿,郎酒营销费用分别高达29.4亿元、19.4亿元和20.2亿元,合计约69亿元,最终目的直接砸进了“心智占领”这件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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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劳特的帮助下,青花郎确实火了。
消费升级、宴席需求旺盛的那几年,青花郎的销售占比从2018年的25.88%攀升至2020年的45.41%,成为拉动郎酒整体营收的核心引擎。
郎酒从2020年的93亿元一路猛冲,2022年突破200亿,2023年达到220亿。那几年在宴会席市场上,“喝不起茅台喝青花郎”是真实存在的消费逻辑,经销商拿货热情跃升,渠道热情高涨。
定位策略交出了良好的阶段性成绩单。
伴随品牌势能的快速积累,郎酒在价格上也步步紧逼,青花郎启动“螺旋式”提价,正式进军千元价格带,官方标价定格在1499元每瓶,与飞天茅台并肩。
势能反噬
然而,凡事皆有代价。
“两大酱香”的定位,本质上是一场借位竞争,借茅台的势,托起青花郎的价格和身份。
但借来的势能有个致命的脆弱性,一旦市场冷却,消费者开始用脑子而不是用情绪买酒,茅台的定价从来不需要解释,其稀缺性、背后的体制背书、几十年积累的礼品属性,构成了一套任何对手都无法复制的护城河。
而青花郎锚定了茅台的价格带,却没有茅台的那套底层逻辑。
市场的真相冷酷而直接,观察者网注意到,指导价1499元的53度500ml青花郎,天猫旗舰店折后价为850元/瓶,美团名酒行价格为689.5元/瓶,淘宝百亿补贴官方价甚至低至580元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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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平台,三个价格,没有一个靠近指导价。换句话说,消费者不再认可1499元这个数字,市场用价格给出了最直接的投票。
渠道端的库存压力同样未见明显缓解。据《酒业家》2025年10月发布的调研报告,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郎酒渠道库存周转天数长达180天,而经销商实现产品动销的平均等待时间已达200天,远超茅台的45天。
青花郎的危机,绝非偶然,而是郎酒自身打法的反噬。
问题根源在于,郎酒长期依赖的“压货式增长”模式。为追求业绩规模,郎酒向渠道经销商持续加压,2024年甚至要求核心经销商进货量同比增长30%。但终端的动销速度远跟不上进货节奏,库存越积越深,经销商手中的货砸在那里,进退两难。
对于经销商来说,只剩下“低价抛售,以求回款”的出路,于是价格倒挂由此成为常态。
“进得多就亏得多,可不进就会丢掉代理权。”一位合作了五年的经销商如此形容这种两难困境,据行业调查数据,2025年郎酒经销商的流失率超过了20%。
结构性困局
雪上加霜的是,是青花郎在市场上被对手抢了位置。茅台1935在2021年上市后,初衷正是卡位千元价格带,与青花郎正面竞争。
不过,茅台1935同样没能守住那个价位,从上市初期的1188元被炒至1800元以上,此后一路下跌,到2025年实际成交价已跌至700元左右。它不是抢走了青花郎的位置,而是和青花郎一起跌进了价格混战的泥潭。
整个酱酒赛道,除飞天茅台外,几乎无一幸免于价格崩盘。君品习酒的实际成交价也长期徘徊在800元左右。区别在于,习酒凭借窖藏1988在500-800元价格带建立了更稳固的根基,而郎酒在青花郎失速后,红花郎能否真正接棒,仍有待验证。
郎酒自身的另一个伤口,是长达二十年的上市未竟。
自2007年第一次筹备上市,郎酒五度冲击A股,五度铩羽而归。最近一次2020年递交招股书,因保荐机构广发证券被处罚而中断,此后再无实质进展。证监会彼时提出的超50项反馈意见,矛头直指信披不规范、压货式业绩增长、涨价策略可持续性等核心问题。
2025年末,汪俊林之子汪博炜逐渐走至台前,被外界称为"拼命三郎"的少东家,肩负着高端化突围和重启上市的双重任务。但家族企业的治理争议、渠道压货的积弊、产品投诉的积累,不会因为换了一张脸就自动消散。
从外部看,行业寒冬是所有酱酒品牌共同的处境。2025年全国白酒累计产量同比下降12.1%,整个酱酒赛道除飞天茅台外,绝大多数产品的价格已击穿出厂价。
但同样的寒冬里,茅台依然一瓶难求,青花郎却在电商平台打到五折出货。这个对比本身,就是对“两大酱香”这个定位最冷峻的注解。
郎酒的压货式增长,本质上是白酒行业“厂商博弈”的缩影。厂家追求报表增长,将库存压力转嫁给经销商;经销商为了保住代理权、拿到返利,被迫压货,最终只能低价甩货。
这一模式在行业上行期被掩盖,在下行期则彻底暴露。郎酒并非孤例,但它的问题在于,过度依赖单一高端单品青花郎,导致价格体系一旦崩塌,整个品牌的高端形象随之动摇。
转机何在
面对困局,郎酒并没有坐以待毙。
最先动的是产品。第五代青花郎已完成市场切换,主体基酒全部采用贮存7年以上的特级原酒,比例不低于80%,再加入洞藏20年以上陈年酒,打出“庄园酱酒”的差异化旗号,试图与赤水河流域其他酱酒产品划清边界。
品质升级是真实的,郎酒也确实有底气谈这件事,天宝洞、地宝洞、仁和洞三大天然溶洞储酒,生长养藏的工艺体系,这些不是广告词,而是实实在在投了两百亿的基础设施。
然而,“庄园酱酒”的故事讲了两年,效果尚不明朗。
据媒体报道,一位河南经销商反映,消费者对“庄园”概念的感知仍然模糊,“你说是庄园酒,茅台也说自己是原产地,有什么区别?”
在社交平台上,关于第五代青花郎的口感评价两极分化,有人称赞“陈香突出”,也有人认为“过于浓郁,失去了酱香的典型性”。
组织也跟着动了。2025年2月,郎酒将青花郎、红花郎、兼香三大事业部升级为准公司制度,各自独立核算、独立运营。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过去一切围着青花郎转的集权模式,开始松动。
更大的变化,是青花郎不再独挑大梁。
2025年,红花郎宴席73%,兼香宴席同比增长48%,在河南等核心市场已是名副其实的宴席主角;停产多年的郎牌郎重回线下,卡位300元价格带,主打“国民酱香”;超高端新品红运郎严格控货300吨,守住价格线不崩。
青花郎的营收占比从高峰期的45%有所回落,这既是主力失速的写照,也是郎酒主动分散风险的结果。
数字层面,2025年郎酒总出货量在2024年基础上实现微增长,官方称之为“来之不易”。在全行业产量同比下降12%的背景下,守住微增确实不容易。2026年1月出货量更创下纪录,春节旺季节点表现尚可。
但真正的问题,依然悬在那里没有答案。
价格更低的红花郎撑起了郎酒的产量,青花郎却撑不起郎酒的高端化突破。
青花郎要真正走出迷途,光靠品质升级是不够的。它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不依附于茅台就能成立的品牌理由,消费者凭什么买你,不是因为你是“另一个茅台”,而是因为你是无可替代的“青花郎”。
从“两大酱香”的借位定位,到建立自身独立价值,这条路比产品换代要难得多,也漫长得多。
汪俊林当年说,青花郎品质值1500、1600元。这句话说出来容易,让市场相信,难。
那块机场灯箱,还在发光。灯箱下面的酒,还在等一个不需要靠茅台来定义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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