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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推开门的那一刻
出差一年,我拖着箱子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门没开。
不是卡住,是里面反锁了。
我先是一愣,还以为自己太累,走错楼层了。可我抬头看了看门牌,302,没错,就是我家。三年前结婚的时候,我爸妈掏空家底给我买的这套房,房本上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我又试了一遍,还是打不开。
这时候,屋里传来了声音。电视开得挺大,里面还夹着孩子的哭声,一个女人在那儿不耐烦地哄:“别哭了,烦不烦啊你。”
我整个后背一下就绷住了。
我抬手敲门,先是轻轻敲了两下,没人理。后来我手劲越来越大,砰砰砰地砸门,楼道里都出了回音。
过了好一阵,门后头才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我再熟不过的脸从里头探出来。
是我婆婆。
她看见我,脸色都变了,嘴一张,先是愣住,紧接着竟然反手就要关门。
“妈!”我立马伸手顶住门,“你关什么门?”
她手忙脚乱地笑:“哎呀,小琳啊,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没接她这话,直接把门推开,拖着箱子进了屋。
就那一眼,我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客厅完全变了样。
我当初精挑细选买回来的浅灰色沙发不见了,换成了一套掉漆的旧木沙发,垫子花里胡哨,看着像从乡下老房子里搬来的。茶几上全是瓜子皮、花生壳,还有擦过鼻涕的纸团。地板上摊着一层玩具,小汽车、塑料枪、积木,到处都是,几乎没地方下脚。
靠窗的地方晾着几件男人的背心和小孩的裤子,空气里一股油烟味、烟味,还有奶腥味混在一块,说不上来的难闻。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坐在地上,嘴里含着半块饼干,抬头看着我,眼神一点都不认生。
“奶奶,她是谁啊?”
我手指一下攥紧了拉杆箱。
就在这时,厨房里又走出来一个女人,穿着睡裙,头发乱糟糟地盘着,手里还拿着锅铲。她一看到我,也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神情里那点不客气藏都没藏。
婆婆赶紧过来打圆场:“小琳,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张磊他大姐,带孩子来住几天。”
张磊的大姐?
我和张磊结婚三年,从来没听他提过自己还有个大姐。
我盯着她,又看了看婆婆,最后视线落回这个乱七八糟的家里,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一点点坐实了。
“张磊呢?”我问。
婆婆眼神躲了一下:“他上班呢,还没回来。”
“给他打电话。”
“你刚回来,累了吧,先坐下歇歇,吃没吃饭——”
“我说,给他打电话。”
我的声音不大,但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里面一点温度都没有。
婆婆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那女人在旁边接了句:“弟妹,至于吗?我们不就借住几天,弄得跟审犯人似的。”
我没理她,转身就往卧室走。
主卧门开着,我走到门口,脚步一下停住了。
那原本是我的房间。
靠窗的白色梳妆台没了,我挂衣服的柜子门敞着,里面塞满了我没见过的衣服,颜色乱七八糟,孩子的、女人的、还有男人的。床上铺着大红大绿的被单,枕边还扔着一件男人的汗衫。床头柜上摆了个烟灰缸,里面一堆烟头,灰都没倒。
我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疼。
“我的东西呢?”
婆婆跟在后头,语气发虚:“那个……先给你收起来了。”
“收哪了?”
“阳台。”
我一听这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立刻转身往阳台走。
阳台推拉门一拉开,我眼前发黑。
我的东西全被堆在那儿,像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衣服被胡乱塞在编织袋里,袋口开着,春夏秋冬的混成一团。书、护肤品、鞋盒、首饰盒散得到处都是。我的梳妆镜碎了一角,桌腿朝上倒扣着。最里头墙角,靠着一张裂了玻璃的相框。
那是我爸妈的结婚照。
我蹲下去把相框抱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玻璃裂了一道长长的缝,从左上角一直贯到中间,正好横在我妈脸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一下炸开了。
这张照片,我从小看到大。结婚那天,我妈亲手给我包好,说带过去,挂在自己家里,有个念想。她还笑着说,别看老照片旧,旧归旧,可这是咱家的根。
现在碎了。
就这么碎了。
“谁弄的?”我转过身,举着相框问。
婆婆嘴唇动了动:“搬的时候不小心……”
“不小心?”
那女人啧了一声,倒先不耐烦了:“一个旧相框而已,碎了就碎了,再配一个呗。弟妹你是不是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我盯着她,真是气到极点反而笑了。
“你再说一遍?”
她梗着脖子:“我说错了吗?我们来北京看病,借住你家几天,你回来就甩脸子。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我把相框抱得更紧了点,“谁跟你是一家人?”
空气一下静了。
小孩像是感觉到不对,嘴一撇,哇地就哭了起来。婆婆赶紧去哄,屋里顿时更乱了。可我那会儿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这是我家,她们凭什么?
我拿出手机,给张磊打电话。
响了几声,挂断。
我又打,直接关机。
我站在阳台门口,忽然觉得特别荒唐。我出差这一年,房贷我照样还,物业水电燃气一笔没落下。我想着自己不在家,张磊一个人在北京辛苦,逢年过节还给他和婆婆寄东西。结果呢,我人一回来,家没了,东西被翻了,连我爸妈的照片都让人糟践成这样。
我把相框放下,打开手机开始录像。
从客厅录到卧室,从卧室录到阳台,地上的烟头、床上的陌生被单、厨房里用得油乎乎的锅、堆成山的杂物,我一个角落都没落下。
婆婆急了,伸手来拦:“你拍这个干什么呀!”
“留证据。”
“留什么证据?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那女人也变脸了:“你有病吧,拍来拍去给谁看?”
我收起手机,看着她,慢慢说:“给该看的人看。还有,你住在我家里,用我的床,翻我的柜子,扔我的东西,嘴巴最好放干净点。”
她脸一下就沉了:“你说谁扔你东西了?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等张磊回来再说。”
我拖着箱子回到客厅,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站着,心口堵得发疼。婆婆还在那儿解释,一会儿说真是没办法,一会儿又说大家都是亲戚,别计较。我听着听着,只觉得她每一句话都很刺耳。
我以前一直以为,婚姻里有些委屈可以忍,有些边界可以让。可到了这时候我才明白,有的人不是不懂分寸,她们只是觉得你好说话,觉得踩你几脚也没关系。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五点了。
“妈,”我开口,“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们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婆婆支支吾吾:“没多久。”
“多久?”
“就……几个月吧。”
几个月。
我听到这三个字,反而平静了。
不是几天,不是临时借住,是几个月。
也就是说,这一切,张磊从头到尾都知道。
我点点头,没再问。因为再问下去也没意思了,真正该问的人,还没回来。
我就在那张掉漆的木沙发上坐下,怀里抱着我妈那张碎掉的结婚照,等张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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