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脑出血住院那一个月,我把自己七年的婚姻看了个明明白白,也是在那时候,我下定决心跟陈涛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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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孙颖,三十二岁,在城南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项目经理。三月十七号下午,我还在办公室对一份报表,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我妈。可我一接起来,说话的却是个陌生男人。他说自己是派出所民警,我妈刘素英在路边晕倒了,人已经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让我赶紧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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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打车往医院冲,脑子里嗡嗡的,连鞋跟踩歪了都没顾上。到了急诊,医生把片子递给我看,说是脑出血,位置不太好,得马上住院,还问我知不知道她平时高血压药吃得规不规律。我站在那儿,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医生又说,先去交押金,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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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了银行卡,差两千多。那一瞬间我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陈涛。电话打过去,他压着嗓子说自己在外面,公司团建,不方便细说,让我先找朋友借一下。我问他在哪儿,他含含糊糊地说在黄山,还是组织的人,走不开。我没再问,转头给朋友发消息。好在朋友们都够意思,没几分钟就把钱转过来了。
当天晚上,我守在病床边,看着我妈躺在那里,脸黄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心里又酸又慌。她年轻时最能扛事,家里电灯坏了她自己修,煤气罐重她自己扛,连我小时候发高烧,都是她背着我跑医院。可现在,她安安静静躺着,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第二天中午,陈涛给我回了电话,说黄山这边行程已经定了,后天回来,让我先撑一撑。第三天他倒是来了,手里拎着一盒黄山烧饼,在病房里站了十来分钟,接了两个电话,就又走了。我妈那天稍微清醒些,看着他背影,小声跟我说,别吵,男人都粗心。我低头给她削苹果,没接这话。她这辈子信奉的就是一个“忍”字,可我忍了七年,日子也没见好到哪儿去。
我和陈涛是二零一六年结的婚,经人介绍,谈了八个月,觉得条件合适,就把证领了。婚后前两年还算太平,真正出问题,是我怀孕又流产那次。二零一八年,我查出怀孕,陈涛高兴得不行,当晚就给他妈王桂芝打电话。王桂芝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身体怎么样,而是说,可别怀个丫头。九周的时候,我开始出血,去医院一查,胎停了。做完手术那阵子,我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身体恢复得慢,情绪也不好。刚开始陈涛还会安慰两句,后来就只剩一句:“怎么还没好?”语气听着不重,可那股子不耐烦,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更别提王桂芝。她隔三差五就在饭桌上提谁家抱孙子了,谁家二胎都会跑了,还总拿话敲打我。最难受的是,陈涛几乎从来不帮我说话。他不是没听见,他就是装没听见。慢慢地,我们这个家越来越冷,明明两个人睡一张床,过得却像搭伙过日子。
我妈住院第十天,病情突然反复。凌晨三点,医生给我打电话,说出血量增加,要紧急手术。我穿着外套就往医院跑,一路上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我到手术室门口,第一反应还是给陈涛打电话,结果关机。那四个小时特别难熬,我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听着里面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妈不能出事。手术做完,医生说命算是保住了,但右边手脚以后多半会受影响。
早上八点,陈涛回电话,说昨晚跟朋友喝酒,手机没电了。我听着他在那头解释,忽然一点都不想追问了。不是信了,是懒得问了。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谁在,谁不在,其实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后来我妈在ICU待了三天,转回普通病房。护士教我怎么翻身,怎么拍背,怎么做康复。我请了长假,几乎住在医院。陈涛来过几次,每次都急匆匆的,坐不了多久就走。王桂芝也来过一趟,先是叹气,说我妈这一病把孩子们拖累惨了,接着又拐着弯问我要花多少钱、得养多久。她嘴上说是关心,话里话外算的却都是账。我妈闭着眼没说话,我心里却堵得慌。
我妈住院第二十三天,陈涛一个同事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公司上个月根本没有去黄山团建,陈涛是自己请假去的,还带了两个新来的女同事,其中一个叫小林,部门里早就有人在传他们不清不楚。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外头太阳挺好,照得人眼睛发酸。我没哭,就是忽然觉得这几年真没意思。如果不是我妈这场病,我可能还在这个婚姻里硬撑,撑到自己一点脾气都没了。
我妈出院后,我把主卧腾出来给她住,客厅里支了张折叠床,晚上我方便照顾她。陈涛搬进了书房,我们俩说话越来越少。到了四月下旬,他有天晚上喝得一身酒气回来,进门就说他妈在卫生间摔了,腰椎压缩性骨折,得卧床两三个月,让我过去照顾。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听完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我妈怎么办?”
他说:“你给你妈请个护工,你去照顾我妈。我妈不习惯外人碰她。”
那一刻我真是气笑了。我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池边一放,问他:“陈涛,你上个月去黄山,到底是公司团建,还是跟别人出去玩?”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先是否认,接着恼羞成怒,说我调查他。我没跟他吵,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到茶几上。我跟他说,不是因为黄山这一件事,也不是因为他妈说了几句难听话,而是因为我妈命悬一线的时候,他不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关机;到了今天,他还理直气壮要我丢下我妈,去伺候他妈。说到底,在他心里,他的家人永远排第一,我和我妈从来都算不上什么。
他把协议书撕了,说不离。我说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备份。
后来那段时间,他开始装样子,买菜、认错、发长微信,说自己一时糊涂。王桂芝也拄着拐杖上门劝我,说夫妻哪有不吵架的,还说像我这种情况,带着一个病妈,离了婚谁还会要。我听完反倒更平静了。我跟她说,我离婚不是为了找下一个男人,我就是不想再这么耗下去。
五月中旬,我第二次把协议书摆到陈涛面前。这一回,他没再撕,只是低着头坐了很久。我对他说,这七年里我最难受的,不是你穷,不是你忙,是我一次次把你当自己人,你却一次次把我当外人。你妈有事是全家的事,我妈有事就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样的婚姻,我过够了。
他最后还是签了字。
六月一号那天,我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出来的时候,陈涛在门口叫住我,红着眼说了句对不起。我看着他,心里也没有多大波动,只是点了点头,说:“行,我听见了。”
离婚以后,我和我妈搬出了原来的房子。房子卖掉后,我分到一笔钱,在城郊租了个一楼的小院子,方便她晒太阳做康复。我把工作调成了半天坐班、半天在家,日子是比以前紧,可心里踏实。灯泡坏了我自己换,水管堵了我自己通,去医院排队、跟人打交道,这些以前我总觉得必须有个男人在旁边撑着的事,后来发现自己也都能办。
到了秋天,我妈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有天傍晚,我扶着她在院子里散步,她突然跟我说:“小颖,是妈让你委屈太久了。”
我摇了摇头,说:“妈,不是你让我委屈,是我以前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也不晚。”
那天风不大,院子里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我看着我妈一点点往前挪,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就算不轻松,也不会再像从前那么憋屈了。人这一辈子,能从烂日子里把自己拉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至于以后,慢慢过,总会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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