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职之后
早上九点,我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发现气氛不太对。
同事们全都在工位上正襟危坐,连平日里最爱在走廊上晃悠的老王都老老实实盯着屏幕。我刚想问怎么了,就看见行政总监张姐领着一个女人走进了总裁办公室。
那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新总裁来了。”旁边的赵哥压低声音,“据说雷厉风行,今天就要搞人事调整。”
我只是个策划部的副主管,这种调整应该影响不到我。我安心地喝了口咖啡,开始整理上周的项目方案。
十分钟后,我的手机震动,人事部的调令通知弹了出来——即日起,我被调任行政部文员。
我愣住了。文员?就是那个打印文件、端茶倒水、整理档案的岗位?
我冲进张姐办公室,她面露难色:“这是新总裁亲自定的,说你...能力与岗位不匹配。”
“我在策划部干了五年,去年还拿了最佳方案奖!”我觉得荒唐至极。
张姐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张简历复印件:“你自己看。”
是我前几天在招聘网站上更新的简历。那是上个月被老妈逼着相亲失败后,我随手更新了一下,根本没有投递过。可是现在,这份简历上被人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学历一栏普通二本被重点标出,过往工作业绩旁打了个问号,最下面是两句批示——“创意能力不足,建议降岗观察。”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我牙关紧咬。这是报复。我上周相亲放了一个女博士的鸽子,那姑娘据说来头不小,没想到她竟然是我公司新来的总裁?
不,还不能确定。但我心里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午四点,我把策划部的东西搬到行政部角落的一张旧桌子上。行政部主管刘姐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油条,看见我的新工位后,笑容意味深长:“小林啊,新总裁姓叶,刚从美国回来,以前在华尔街做投行的。你可得好好表现。”
“叶总全名叫什么?”我试探着问。
“叶芷君。怎么,你认识?”
我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了。
叶芷君。就是上周那个被我放了鸽子的相亲对象。
事情是这样的。我老妈不知道从哪认识了个媒人,非让我去见一个海归女博士。我那天临时被老板叫去加班,加上心里对相亲本就抵触,干脆发了条微信说“临时有事,改天吧”,然后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谁知道对方是个记仇的。
接下来的日子堪称噩梦。叶芷君似乎把我当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晨会上,她会当众指出我提交的表格格式不对;部门会议上,她会用各种专业术语把我问得哑口无言;就连我整理档案时把一个文件夹放错了位置,都能被她逮住大做文章。
同事们开始对我指指点点,茶水间的闲聊里总能听到我的名字。“听说了吗,以前策划部的副主管,被降成文员了。”“据说是因为得罪了新总裁。”“哎呀,也不知道干了什么。”
我每天憋着一口气,硬是把所有工作做到无可挑剔。她挑剔我的表格格式,我就把格式做到比模版还标准;她嘲笑我不懂专业术语,我就每天晚上恶补金融知识到凌晨两点;她嫌弃我档案放错位置,我就把所有档案按照字母、时间、类型做了三级分类。
一个月后,叶芷君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刺的地方。
她开始不搭理我。不是客气的忽视,而是彻底的漠视——我汇报工作时她低头看手机,我递交文件时她随手放在一边,就仿佛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种冷暴力比批评更让人难受。我终于在一个周五的晚上爆发了。
那天快下班的时候,她让秘书通知我,连夜重做一份策划方案,第二天晨会要用。我加班到凌晨三点,把方案做好发到她邮箱。
第二天晨会上,她看着我的方案,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还可以。”——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批评我。
我以为这是转机。
结果当天下午,她当着所有高管的面宣布,要调我去分公司“锻炼”,“从基层做起,培养扎实的工作作风”。分公司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单程通勤要两个半小时。
我忍无可忍,在她宣布完决定后,径直走进她的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叶芷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抬起眼皮看我,没有一丝惊讶。
“叶总,”我把调令放在她桌上,“这一个月,你该给的刁难都给过了,该撒的气也撒够了吧。你到底想怎样?就因为我放了你的鸽子?”
她放下手中的钢笔,靠向椅背,冷冷地看着我:“你觉得我是在公报私仇?”
“难道不是吗?”
“那我告诉你,”她的声音很冷静,“你不适合做策划,是因为你所有的方案都是套路,没有灵气,没有亮点,在这个行业里你永远只能做二流。我把你降成文员,本意是想让你从头开始,接触不同岗位的业务逻辑。后来的方案确实有进步,但还不够。”
“所以你就把我调到分公司?”
“分公司的新项目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我给了你一个月的基础岗位历练,是想让你放下之前的位置感,去真正承担责任。”她说得云淡风轻。
我愣在原地,所有的愤怒突然间失去了支点。
“那为什么一开始什么都不说?”
“如果那时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你还会真心实意去做那些基础工作吗?”她反问,“文员的活儿,做好了也不丢人。但你做文员时学会的归档、统筹、沟通,恰好是分公司新项目最需要的基础能力。”
我沉默了。
她看了我片刻,语气忽然变得没那么尖锐了:“至于那次放鸽子的事——”
她顿了顿,飞快地抿了一下嘴唇:“是有那么一点不爽。”
我抬起头,竟然在她脸上捕捉到一丝极快的、几乎一闪而过的窘迫。
“就一点?”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她立刻恢复了那副冷硬表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两点。不能再多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那些职场上的博弈和较量仿佛一下子退到了幕后,站到台前的,似乎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调令撤不撤销?”我试探着问。
“不撤。”她面无表情,“分公司那边确实缺人。你明天就去报到。”
“那...”我深吸一口气,“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到底是觉得我方案写得不行,还是单纯想把我支开,眼不见心不烦?”
叶芷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垂下眼,翻着桌上的文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方案确实不行。至于别的——”她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我,目光认真,“到了分公司好好干,三个月后如果业绩达标,我可以考虑请你喝杯咖啡,把上次你放鸽子的账当面结清。”
我怔住了,然后忍不住笑了:“那可说好了。”
“别高兴得太早,”她重新低下头看文件,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分公司那个项目,甲方可是出了名难搞。你能不能活着熬过三个月,还是个未知数。”
“那叶总要不要打个赌?”
她抬眼,挑起一侧眉毛:“赌什么?”
“赌我不仅能活着熬过三个月,还能让甲方心甘情愿签字。”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似乎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成交。”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空调的嗡嗡声淹没。
但我还是听见了。
她说的是:“要是输了,下次相亲你还得放我鸽子。”
我停顿了一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但我心里清楚,这个赌约,我一定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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