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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2月11日,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二审法庭空气稠得像浆糊,旁听席有人压抑着抽泣。
被告席上的男人剃着板寸,戴副眼镜,声音不大,却传遍整间屋子:
“我认罪。如果判我死缓,我愿意在监狱里忏悔;如果判我死刑,我愿意捐出器官回报社会。”
说这话的人叫方一,职业是高中语文老师,教理科重点班,带班成绩常年第一。
同事说他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学生说方老师脾气好,讲课认真。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用菜刀把楼下的邻居分成了五袋尸块。
2010年3月28日早八点多,方一揣了5000块现金出门,准备去银行给读研的弟弟寄生活费。
下到五楼,楼梯拐角堆着纸箱和垃圾袋,挡了一半路。他抬脚狠狠踩了一下纸箱,骂了句:“谁家这么缺德,天天把垃圾堆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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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3的门开了,李守龙穿着笔挺西装,皮鞋锃亮,手腕上的表顶方一半年工资。
“就一点垃圾,你骂什么人?”
两人越吵越凶,从垃圾堆放到水电费,从谁家动静大到谁看不起谁。最后动了手,李守龙身材高大占上风,把方一摁在地上,脸贴着凉冰冰的水泥楼梯。
方一挣扎着伸出手,掐住了李守龙的脖子。
等他松开时,人已经不动了。
方一蹲在尸体旁喘了几分钟粗气,然后做了件让办案民警反复琢磨的事:
他没跑,没慌,没自首。他把尸体拖进储物间,背上李守龙的挎包,按计划去银行给弟弟汇了生活费。
路上李守龙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语气平静:“李总出差了,过几天回来。”
挂掉电话,他把手机卡掰断,扔进路边的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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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时,他拐进超市买了5个最大号的编织袋,在503的卫生间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黑前,李守龙的妻子张琴出差回来,发现门锁被反锁,打电话没人接,给丈夫发短信也没回。
方一掏出自己的手机,给张琴发了条短信:“张老师,我是方一,李总急急忙忙出门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张琴转身往丈夫公司赶,方一趁机溜回603,消失在夜色里。
5袋尸块被留在503的壁橱里,直到当晚张琴报警,警察撬开门才发现。
这就是震惊合肥的“教师新村碎尸案”。
案子传开后,所有认识方一的人都觉得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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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说他连跟学生发火都不会;学生说他考砸了,方老师只会安慰;邻居说他见人就笑,从不起冲突。
可就是这样一个“从不冲突”的人,因为几个楼道里的垃圾袋,把认识了十几年的邻居分成了五袋。
方一1972年出生在安徽金寨大别山深处。
出生时上眼皮多出一节,耷拉着盖住大半眼球。家里穷没钱治,母亲每天用手硬掰,掰了一年多也没掰过来。
顶着这双眼睛上学,他成了全班笑柄。因为看不清黑板,只能仰着头或用手指撑着眼皮,同学给他起外号,没人愿和他同桌。
他越来越沉默,走路贴墙根,不和人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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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天拿掉一样,总会还另一样——他脑子特别好使,小学到高中成绩一路碾压,1993年考上华中师范大学,是全村第一个重点大学生。
大学里他是系里拼命三郎,勤工俭学打扫教室,吃饭只打两个馒头就咸菜,省下的钱全买书。
同系老乡吴菲注意到他,觉得这人虽不起眼,骨子里却有种沉甸甸的东西,不张扬不抱怨,像块被压久的石头。
毕业后两人结婚,一起回安徽。吴菲分到合肥重点中学,方一揣着漂亮简历跑遍合肥所有学校,面试的人看到他的眼睛,语气就开始含糊:“我们考虑一下,你先回去等通知。”
最后他只能在郊区民办中学落脚。
2000年合肥教职工福利分房,按评分吴菲和方一双教师家庭分高,拿下教师新村B区最大一套130平米,首付15万。
楼下的张琴因丈夫不是教师,只分到90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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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第一次在邻居面前挺直腰杆,但这感觉没持续多久。
他是家里老大,父亲体弱,母亲常年吃药,弟弟还在上学,每月工资还没捂热就得往老家寄。首付是岳父岳母掏的,装修钱一分拿不出。搬进新房那天,屋里连张床都没有,是楼下的李守龙和张琴送了张旧床和生活用品。
表面看,这是教科书式的邻里关系。楼上楼下互相帮衬,两家老人成老闺蜜,孩子一块长大。方一母亲病重时,张琴还去医院陪护过。
但这些恩情在方一心里变了味。
李守龙是房地产公司财务总监,收入越来越高;张琴当老师,业余开补习班,日子越过越红火。张琴几次劝丈夫换房,李守龙嫌麻烦没搬。
方一每天从603出门,经过503门口,就像经过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最不想看到的自己。
他辞过合肥工作去深圳闯,好不容易考上南山高中教师编制,刚有起色母亲查出胃癌,他又辞了编制回来,积蓄全砸进去,母亲还是没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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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的话越来越难听,说他窝囊没出息,拖累女儿,楼下李守龙一年挣的钱他十年都挣不来。
妻子吴菲最初还替他说话,后来也沉默了,再后来变成冷战,同住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
2007年,方一拿家里最后积蓄做窗帘生意,不到一年赔光。2008年,他在老同事介绍下进合肥育英中学,重新当回语文老师。
这是他最擅长的,往讲台上一站,他就是全校最能打的语文老师,不管多差的班,期末成绩一定排第一。学校让他当教研组长,同事夸他,领导器重他,学生崇拜他。
可一踏出校门,他就变回那个窝囊的方一,住在没装修的毛坯房里,欠着岳父岳母的房款,老婆同住不同心,楼下的邻居活得越来越风光。
他连人家的垃圾都不敢当面指,只能趁人不在时,狠狠踩一脚纸箱出气。
2010年3月28日那天早上,他踩那一脚之前,胸腔里已经塞满了十几年的不甘心。纸箱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审讯时,办案人员问他:“你们两家关系不是挺好吗?帮过你那么多次,你怎么下得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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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愣了很久,说:“他们越帮我,我越难受。”
2011年8月3日,方一被执行死刑,法院判他赔偿张琴36万元。
我翻完卷宗,一直在想:方一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坏的?
不是掐住李守龙脖子的那一刻,也不是买编织袋的那一刻。
可能是从收到李守龙送的那张旧床那天起——恩情太大他还不起,还不起就变成了压力,压力闷久了,发酵成了恨。
他恨的不是李守龙对他不好,恰恰相反,李守龙对他太好了,好到把他自己的失败和无能照得无处可躲。
这种心态说出来难听,但现实中类似情绪很多人都有过。只不过大部分人压住了,方一没压住。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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