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27日18时许,神舟七号返回舱稳稳落地,戈壁黄沙还未散尽,翟志刚已借现场卫星电话说出一句话:“姐,我安全落地了。”通话只持续了十几秒,却把几千公里外咸阳一处老旧家属院里的灯光点亮——那是大姐翟鹏素的家。外界在欢呼首位出舱航天员的诞生,翟志刚最先想到的却是这位年长自己22岁的姐姐。如此“偏爱”,并非临时起意,它在他的人生里埋藏了近半个世纪。
1966年10月10日,黑龙江齐齐哈尔一处土墙房里传来啼哭声,家里已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最小的他降生时家境愈发拮据。屋顶常漏雨,母亲缝缝补补,父亲在铁道线上做小工,一到冬天仍冷得全家裹破棉被。大姐翟鹏素那年不过22岁,却已是镇小学教师,有稳定口粮本。当时的她刚领了第一个月薪水,便买来一兜鸡蛋给襁褓里的弟弟补身子。邻里常说,这是姐兼着娘在疼孩。
家里重视读书,却捉襟见肘。大姐工资有限,却坚持替弟妹缴学费,还把弟弟从父母手里“包养”过去。1969年,她带着刚出生的儿子远赴陕西咸阳,临行前把不足三岁的翟志刚也抱上火车。那趟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车,拥挤闷热,翟志刚赖在姐姐怀里始终不肯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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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的日子远谈不上宽裕。五口人合住十七平方米的筒子楼,一张桌子既当餐桌也当书桌。姐姐备课到深夜,弟弟趴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写作业,风钻进窗缝,他们就塞几张报纸挡风。冬天零下十几度,翟志刚跑步去上学,一身单薄的旧棉袄呼呼作响。姐姐偷偷给他买件厚棉衣,他愣是不肯穿,怕增加家里负担,于是继续奔跑取暖。
少年时代的关键节点出现在1979年。因父亲工伤在家,两个哥哥读书也花钱,翟志刚想退学去食堂当帮工。消息传回咸阳,翟鹏素立即请假千里返乡:“书读不好,一辈子都难。”她顾不上舟车劳顿,把他带回咸阳重新插班。两年后,翟志刚以全班第一的成绩返乡中考,被齐齐哈尔市重点高中录取。学费汇款时,他又将姐姐寄来的钱原封不动退回;姐姐第二次连信带钱寄来,信里写着:父母已老,你若有出息,就是最好的回报。
1985年,长春第二飞行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让小镇沸腾。父亲卧病在床,听到喜讯直掉眼泪。翟志刚背起行囊北上,母亲含泪相送,大姐托人捎来一只缝补过的厚毛袜,“高空冷,穿上别受寒”。新训中最煎熬的三个月,他常摸着那只袜子打气。
没料到,1987年底父亲病逝的噩耗传来。翟鹏素怕影响学业,把葬礼一手操办,又将老母亲接到咸阳。直到大二寒假,翟志刚才得知真相,他在电话里只说了四个字:“姐,你辛苦。”随即把军校仅有的12元津贴省出10元,按月寄给姐姐,写信解释:自己吃食堂不花钱,这点补助留给母亲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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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翟志刚成为空军飞行员,开始驾驶歼教-6进行高难度课目训练。部队发的第一批营养品,他完整打包寄到咸阳,附带一句纸条:供给充足,家里别省。姐姐回信仍是老话:你飞得越稳,就是给家里最大的安心。
1998年,中国人民解放军航天员大队成立,35人从1500多名优秀飞行员中脱颖而出,翟志刚榜上有名。那一年,他32岁,而大姐已54岁,肺部早年劳损留下慢性哮喘,每逢冬季咳得彻夜不眠。翟志刚守着严格的封闭训练制度,仍想方设法托人送去进口制氧机。邻居打趣:“你弟弟上天,给你留条命啊。”翟鹏素只笑,不作声。
2003年“神五”首次载人飞行,翟志刚作为梯队成员未能首发。记者问他是否失落,他答得云淡风轻:“不急,先让同事飞。”那天凌晨,咸阳那套老房子灯火通宵,翟鹏素抱着收音机,第一时间听到火箭升空她便长舒口气。身边亲友羡慕她有个“国家英雄”的弟弟,她却只关心弟弟有没有好好吃饭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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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终于在2008年来临。为备战出舱任务,翟志刚在水槽里一泡就是七八个小时,指尖泡得发白。每月一次家属通话,他只用几分钟报平安,其余时间听姐姐唠叨:腰痛有没有好?注意视力?每次结束,战友都打趣:“翟哥,祖国放心不放心先放一边,关键是你姐放心不放心。”他笑而不语。
太空行走1080秒,虽短暂却极具风险。返回前夜,同伴景海鹏在轨日志里写道:“大哥说,能走上去,是姐姐推着他。”9月29日,见面会现场,翟志刚把印着五星红旗的舱外手套递给代表团,“想先给家里人看看”,台下的观众不解,同行却明白:那只手套应先送咸阳。
2021年11月14日,咸阳电视机前的翟鹏素捧着保温杯,盯着央视《朗读者》。太空中,已入选神舟十三号乘组的翟志刚朗声读巴金,“路是人走出来的”。灯光下的老人偷偷抹泪,屋里晚饭的香味都淡了。
2022年4月16日,神舟十三号归来。当晚九点,翟志刚在医学隔离舱申请通话,第一通连接的仍是大姐。家里电话声响起,她还没开口,他先抢着说:“姐,任务圆满,您别担心。”那边传来轻轻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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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这段兄妹情,外人最常感慨的,是大姐以近乎母爱的方式为弟弟托底:幼年抱去诊所退烧,少年时接回咸阳读书,中年又接老母共度余生。翟志刚的“报答”也质朴:每月寄回生活费,把远渡重洋才买到的药物塞进包裹,甚至把荣耀的第一波光环——出舱照和手套——寄给大姐收藏。细节里看得见他心底的秤砣:若无当年的那双白球鞋、那17平米小屋,他不可能飞得这么远。
如今,翟鹏素偶尔会向学生炫耀墙上那副“出舱第一人”照片:“这是我弟,小时候穿过我的娃娃衣裳。”孩子们惊讶,她只是摆手:“他能有今天,是他自己飞出来的。”话虽轻描淡写,却难掩眼角自豪。
一条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将兄妹二人引向了两个方向:一个留下耕耘讲台,一个飞向茫茫太空。路是否原本存在,或因行而生,不必深究。重要的是,在广袤干涸的大地与无垠寂静的宇宙之间,始终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姐与弟紧紧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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