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山村，一有时间，妇人们就纳鞋底 | 凸凹

作者老家的石板房

进入花甲之年，或者说，有了一些城市经历、现代眼光和文化熏染之后，对旧物、旧事、旧时做重新的打量之时，我竟有了全新的角度和更理性的认识，不禁发出“原来如此”的叹息。

我的小学年代，几无课外读物。因为父亲任着村里的支书，被分配着“两报一刊”（《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红旗》杂志），我得以近水楼台地读。这些报刊，固然有强烈的政治色彩，但因少年的阅读全凭了自己的兴趣，就有了意外的增益。譬如提升了识字量、词汇量，使我比别的少年有更强的阅读能力；譬如知道了汉字的变体，黑体、楷体、宋体、魏碑，使我比别的同学更深地认识汉字之美，比猫画虎之后，字也写得好看一些。阅读能力的增强，反过来推动我的阅读，以至于对读物有本能的喜爱，几乎是见到什么就读什么，得意洋洋。能写好字，就增加了自信和表现欲，我从小学到大学，均主动承揽了班里黑板报的书写。回头再想对“两报一刊”的阅读，在当年强烈的政治话语熏染之下，为什么日后的我并没有表现出极“左”思维的倾向？盖因为儿童之心不承重，本能地亲和愉悦的东西。同时童心与土地类同，都有原始习性，有过滤功能，趋向于自然与纯净。

那时的电影只有那么几部战争片，譬如《地雷战》《地道战》《南征北战》和《红日》，即所谓的“三战一红”。虽然电影放映队在本村演过，但是移至别村，还是跟了过去。山村路遥，村与村之间有很长的距离，也不畏惧。晚上电影散场后，考虑到明天还要上学，不能耽误睡，便需要跑。我年幼，速度缓慢，常被落下，上初中的老叔，就抓住我的手牵着我跑。在我眼里，老叔是最亲的人，以至于到现在我还无条件地敬重老叔，不忍惹他生气。几部不断重复放映的老电影为什么对少年有那么大的吸引力？现在看来，虽然有生活枯寂的因素，但主要的也是因为儿童的喜欢热闹，本能地需要心灵愉悦和生命冲动。这就引起了我对文化的反思——文化如果不注重对心灵的作用，而只注重商业功利，即便是再繁荣，也离人心远。这一如大地上的植物，它们有向上生长的原欲，所以它们不断地接受雨露。

那时的山村，一有时间，妇人们就纳鞋底。纳了一双又一双，且一双比一双针脚细密，一双比一双式样精美。当时只认为，山路费鞋，而过日子又没有余钱，她们必须勤于针线。可是，她们在纳鞋底的同时，还不停地纳鞋垫，而且鞋垫上全是美轮美奂的图案，她们全不顾鞋垫纳成就会被踩于脚下，顿消美丽。问母亲缘由，母亲说，山里妇人没有别的，有的只是闲——闲来无事又如何？于是纳鞋底（垫）。现在看来，她们是被乡村伦理所驱动——因为在山里，好女人的标准是勤快，而懒女人同义于好逸恶劳、为人不淑。所以，她们的精美针线是对伦理的遵从，或者是对妇德的认同，纳出的是自己的生命尊严。而这种乡村伦理又从何而来？是大地的昭示。譬如在故乡深山的阴处有一种植物，叫山海棠。即便是生在僻处，无人观赏，可它依旧是一丝不苟地向上挺拔了枝叶，开出鲜艳欲滴的花朵。我当时很是不解，曾对祖父说，它真是不懂人间世故，既然开在深山无人识，便大可以养养精神、偷偷懒，没必要下多余的功夫。祖父看了我一眼，说，你究竟是太年幼，不知生命真相。在山海棠那里，它只按自己的心性而活，生为花朵，就要往好里开，尽开的本分，至于能不能被人看见、被人夸奖，它是从来都不会去想的。现在回想祖父的话，不禁感到，正是这种本分意识，成就了妇人们的勤劳本色。

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村里已经有了粉碎机、面粉机，也就是山里人俗称的电磨。但是，每到年节，母亲还总是不舍昼夜地转动着她那台手动石磨。黄豆压在石磨里，缓慢地转动，缓慢地流出浆液，母亲心定气闲，面带微笑。还有，每到新玉米、新黍子下来，妇人们也总是拿到村东那盘石碾上去碾。这种传统的碾米方式，耗时费力，让人怜惜。但是，她们坚持不懈，没有怨烦，只是不管不顾地做。母亲和妇人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们懂得这其中的道理：石磨磨出的豆浆，因为缓慢，所以黏稠——调成的豆汁醇厚香郁，点化的豆腐，瓷实筋道。而山里的玉米和黍子，生长周期长，吸足了阳光，蕴足了营养，都是充盈的货色，这就需要慢慢地碾压，以其缓慢地释放出热量而不使其“皮”，有层次地破解而不使其散，这样碾出的米有黏性，熬粥粥香，做糕糕糯，均有地道的口味。这种舌尖上的感受，化成她们的生活逻辑，不轻易妥协于外力。现在看来，没必要过分担心机械文明对美好传统的侵蚀与损害，也没必要担心乡愁的流失，因为土地上的记忆一如细胞，一如血脉，已化作山里人的生命秉性，且代代遗传，不辞来路。换言之，乡土文明是一个永远有意义的存在，因为乡土是人生的起点、人性的基点、情感的原点和伦理的支点。大地之上，乡风纯朴，人文深厚，有“驻留”和“过滤”的功能；土地上的人，也因此有了自我审视、自我否定、自我矫正、自我净化、自我完善的品格特征。

回望旧物、旧事、旧时，不禁感到，乡土上遍地是哲学，不仅长万物，也长道理，大地道德有自然的教化之功，让人唯真而求、唯善而行、唯美而崇。人们只要一亲近土地，人性的病症，就不治而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