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9 老伴72 不怕你笑 我们每天都要抱一抱 直到那天他倒在澡堂门口…

你们别笑，这是真事儿。

我今年六十九，老头子七十二，俩人都是一百多岁加一块儿了。就这把年纪，我们俩天天还抱。不是年轻人那种搂着不撒手，就是安安静静挨一会儿。有时，他静静伫立，我从后方轻揽其腰；有时，我安坐择菜，他俯身将头依偎于我肩头。这般温馨瞬间，满是生活的缱绻柔情。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跟吃饭似的，到点就得来一下。

搁五年前，打死我都不会干这事儿。不光不干，谁要跟我说你老了会天天抱老伴，我准骂他胡说八道。那时候我们俩过得叫啥？叫“搭伙过日子”。他管他厂里的机器，我管街道上的闲事儿，回到家，他看电视，我翻报纸，连话都没几句。床中间那道缝，凉飕飕的，谁也不碰谁。

我们那代人，不兴这个。结婚是别人介绍的，见了两面就领证了。他闷，我急，凑一块儿不吵架就算好。一辈子没红过脸，但也从来没有那种想碰碰他、想靠靠他的念头。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也觉得没必要。日子嘛，过着过着就老了。

去年秋天，一个电话把我吓破了胆。

那天下午他去澡堂子泡澡，说腰疼，泡泡舒服。走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上吃饺子，韭菜鸡蛋的。我在家剁馅儿，剁得满案板绿莹莹的。馅儿还没调好，楼下老孙头打电话来，说他倒在澡堂门口了。我围裙都没解就跑出去了，到那儿一看，他脸色灰白，人已经迷糊了。我当时腿就软了，蹲下去扶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120来了以后，我跟着上车，一路上攥着他的手，他手心冰凉。到了医院，医生说脑血管堵了，得住院。我签了一堆单子，名字都写歪了。

那半个月我白天回家做饭，晚上睡病房的折叠椅。他有一回半夜醒了，看我蜷在那小椅子上，伸过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就那么轻飘飘一下，我眼泪直接掉下来了。黑灯瞎火的，他没看见，我也没出声，偷偷用袖子擦了。

出院以后他瘦了快二十斤，走路慢悠悠的，像个小孩。头几天他还不让我扶，自己扶着墙走，倔得很。我也不吭声，就跟在后头看着，心里一阵一阵地揪。

有一天早上他要换衣服，手抬不起来，够不着领口。我过去帮他拽袖子，手碰到他后背，摸到那道手术疤，很长，从脖子一直往下，红红的，还没长平整。我手停了一下，没缩回去，就把手心贴在那道疤上，慢慢往下抚了抚。

他没躲。我就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那腰细了一大圈，隔着棉毛衫都能摸到骨头。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闭上眼，没说话。他后背有点驼了，肩膀也塌了，但心跳我听得见，“咚咚咚”的，不紧不慢。他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让我靠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意思是行了。

从那天起，这就成了我们俩的习惯。

早上他起来热牛奶，我还在被窝里，他端着碗走到床边，我就坐起来抱他一下，脸贴在他肚子上。他肚子软塌塌的，牛奶味混着肥皂味。晚上他看完《新闻联播》准备关电视，我走过去，从后面搂他一下，有时候多搂一会儿，有时候碰一下就松开。我们从来不说“抱抱我”这种话，就是到了那个点，人自然而然就贴过去了。

上周隔壁老张来串门，正好撞见我在厨房里抱着他。老张愣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哟，你们老两口还挺新潮啊！”老头子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两声，我没撒手，回头瞪了老张一眼：“咋了，我抱我自己的老伴，犯法啊？”老张摆摆手走了。

其实不是新潮，也不是浪漫。这就是个检查，跟每天量血压一样。我抱一下，就知道他今天精神好不好，身上有没有哪儿疼，有没有又瘦了。人到了七十岁，零件说坏就坏，他嘴笨，哪疼也不说，我抱一抱，全知道了。

前些天他有点感冒，晚上我抱他的时候觉得他后背发烫，手心也烫，就赶紧给他找了药。要是没有这一抱，他自己肯定扛着不说，等烧厉害了就麻烦了。

到了我们这个岁数，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走。去年老李走了，前年老周走了，上个月老赵的老伴儿也走了。丧事参加多了，人就怕。怕什么？怕早上醒来旁边那个人的被子还是凉的，怕喊他名字没人应，怕再也听不到他晚上翻身那点响动。

儿女都有自己的家，一个月回来一趟算勤快的。平时就我们俩，这屋子里要没了他，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我每天抱他，不是肉麻，就是想确认一下——这人还在，还暖，还精神。这就够了。

昨天下午太阳好，我们俩坐在阳台上。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缝他那件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掉了好几天了，他缝得歪歪扭扭的。我在旁边剥蒜，晚上打算做个蒜泥白肉。

剥着剥着，手碰到他的手了。那双手实在难言美观。满是老茧，指关节粗壮且好几个都已歪曲，指甲缝里的黑印子，似是岁月烙下的痕迹，任凭如何清洗，都顽固地留存着。他年轻时修机器，被钳子夹过，被铁屑划破过，那双手没享过福。

我的手碰到他手的时候，我没缩回去，就顺势握住了。他把针放下，也没抽走，就那么让我握着。我就一只手剥蒜，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手心贴着他手背，来回搓了搓，感觉那层皮皱皱的，滑溜溜的。

阳光照在那双手上，老年斑清清楚楚。我看着那手，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突然想起一件事，大概三十年前，他带着儿子去公园放风筝，儿子骑在他脖子上，他一手扶着儿子，一手拽着线，那双手被风筝线勒出一道红印子。他回来给我看，我还说“你活该”。现在想想，那会儿真不懂事。

犹记某一年冬日，水管冻裂。他毅然趴在地上修理，双手浸于冰水之中，与彻骨寒冷抗衡。不多时，那双手便冻得通红，却仍未停下手中动作。我在旁边递扳手，递了好几次都不顺手，他还冲我发火。发完火又不好意思，晚上给我端了盆洗脚水。

这些事年轻时候不觉得什么，老了老了，全翻出来了。

我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握了大概有十来分钟。他也没催我，就那么半闭着眼，晒着太阳。后来我松开手，把剥好的蒜放到碗里，他继续缝扣子。谁也没说啥，但好像啥都说了。

今天早上起来，我帮他擦脸——他现在手抬不高，自己擦不干净，我就拿热毛巾给他擦。毛巾敷在他脸上，热气冒上来，他闭着眼，很享受的样子。擦完脸我照例抱了他一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旧毛衣，领口都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有股洗衣粉味儿。

抱完他就去阳台看他的花了。那几盆花是他出院后开始养的，说绿色养眼。其实我知道，他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每天浇水、松土、数叶子，忙得很。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背影。他佝偻着腰，拿着小喷壶，一下一下地喷。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我突然觉得，这人虽然老了，但看着还挺顺眼的。

这辈子我们没说过一个“爱”字。结婚照上两个人都绷着脸，像是在办什么手续。年轻时，瞧见别人夫妻携手漫步，我曾嗤笑不已，心下暗忖，这等举动实在做作。如今想来，当时的自己竟如此浅薄。现在呢？我们不光牵手，还每天抱。

所以老张笑话就笑话吧，我不在乎。楼下那些老太太爱嚼舌根就嚼吧，我不听。

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我能把握的，就是今天这会儿，趁他还在，趁我手还有力气，趁他的心跳我还能听见，抱一下。

抱一下，今天就不亏。

晚上等他关了电视，我还得去抱一下。明天早上起来，还是那一抱。一直抱到抱不着的那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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