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中国科举一千多年，出了近八百个状元。
但要说哪一届最恐怖——不是明清，不是隋唐，而是1057年，北宋嘉祐二年。
这一年的科举，后世叫“千年龙虎榜”。
多吓人呢？唐宋八大家，直接出了三个：苏轼、苏辙、曾巩。未来这批人里官拜宰相的9个，《宋史》单独立传的24个。还有理学大师程颢、写下为万世开太平的张载，变法干将吕惠卿、章惇，收复熙河的名将王韶……
这一年900多人同场竞技，388人进士及第。
随便拎一个出来，搁别的科，都是状元热门。
考官阵容也豪华：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翰林学士王珪、龙图阁直学士梅挚，史学家范镇，宋诗开山祖师梅尧臣……
湖北宜昌欧阳修公园欧阳修雕塑
就这套阵容，你说状元得是多逆天的存在？
结果呢？这个状元的知名度，连苏轼的零头都没有。
这个人叫章衡。
什么叫“绝对C位”
当时最被看好的是福清才子林希。开封府试和省试双第一，朝野上下都觉得状元非他莫属。
相比之下，章衡从一开始就不怎么被关注。论家世，不算显赫；论名气，远不如林希响亮；论考前声量，几乎没人把他当作状元的热门人选。用今天的话说，他就是个“冷门选手”。
贡院科举号舍
那年的殿试考题叫《民监赋》，出自《尚书》“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要求考生论述君主应以史为鉴、善待百姓。
林希在破题处写下“天监不远，民心可知”——文采犀利，但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宋仁宗看后，心有不悦。
而章衡的破题是“运启元圣，天临兆民”，翻译一下：皇上您圣明，老百姓都看着您呢。既把马屁拍到了点子上，又没丢掉《尚书》的本义。
宋仁宗看完，龙颜大悦。
林希就这么没了，章衡成了状元。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族叔章惇也在这科，看见自己名次排在侄子后面，面子挂不住，当场拒收敕令，跑回家复读去了。两年后又考了一次，才中进士。
宋仁宗
文状元拉弓，辽国人看傻了
你以为状元只会写文章？
章衡出使辽国，辽人听说来的是个文状元，多少有点看不起。摆下射箭宴，想让他出丑。
《宋史·章衡传》就一句话：“使辽，宴射，连发破的，辽人称宾礼之。”
翻译过来：连射三箭，箭箭正中靶心。辽国君臣当场看呆，老老实实按宾礼接待。
这还没完。章衡在辽国转了一圈，发现辽国防务松垮得一塌糊涂。回来立刻上书：赶紧出兵，把山后八州收回来。
可惜朝廷没采纳。
苏东坡故居，四川眉山三苏祠
苏堤背后那个不该忘的人
苏东坡修苏堤的故事，你肯定听过。但你可能不知道——这事儿是章衡推着他干的。
苏东坡在杭州做知州，西湖淤得厉害，葑草占了半个湖。不动不行，动又缺船缺人。
他写信给章衡说：“您劝告和鼓励我治理西湖，现已着手并已初具规模，想必您一定会不惜余力继续帮助我的……”
看见没？“劝告和鼓励”——苏堤的首倡者，是章衡。
章衡收到信，二话不说，从秀州调船调人，全力支援。
所以今天你站在苏堤上，吹着风，感慨苏东坡多牛的时候，可以稍微想一下：那个在背后递工具的人，叫章衡。
杭州西湖苏堤
超前四百年的治水智慧
章衡在真定府做知府，碰上
年年决堤。朝廷年年拨款，百姓年年遭灾。
一般官员怎么干？修堤，加高，加厚。花钱，完事儿。
章衡不这样。
他亲自沿着河走，天天研究水文规律，最后拿出一套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方案：收窄河道。
没错，不是加宽，是收窄。水流变急，急流自己把泥沙冲走了，河道自然刷深。
这叫“以水攻沙”。
明代治河专家潘季驯靠“束水攻沙”四个字名垂青史。章衡比他早了将近四百年。
一个文状元，没有前人理论可抄，硬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除了治水，他还干了不少实事：
首创“年度预算审计制”，直指三司衙门管理混乱；
在郑州顶着权贵压力，把皇家陵园周边四千多顷荒地分给没地的百姓；
在澶州废了逼人铤而走险的禁盐令。
所到之处，都有实打实的政绩。
滹沱河
为什么你没听过他的名字？
我最初翻到这些资料的时候也在想：这人怎么就没名呢？
后来想明白了：他不站队。
苏轼是他挚友，他写文章夸。王安石变法，他也合作过。但他从不把自己绑在任何一条船上。
不搞党争，不攀附权贵。在哪儿当官就干哪儿的事。
自掏三百两俸银修堤，一辈子两袖清风。
这种人在史书上，注定不会太显眼。一个老老实实干活的人，往往只能活在地方志和水利志的角落里。
他还花了二十多年编了一部《编年通载》，宋神宗看了说“可冠冕诸史”。但今天又有几个人读过呢？
《编年通载》影印
今天我们再提起“苏堤漫步”，再谈论北宋的璀璨文化，或许也该想一想：在这段历史的底稿上，有一个叫章衡的名字，曾以状元之名力压群雄，曾在异国他乡力挽国威，曾默默推着苏东坡迈出治理西湖的第一步——他配得上更多历史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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