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进口依赖，国产动捕如何帮片方省钱又“长脸”？

【文/新潮观鱼】

100个穿着黑色紧身衣、浑身布满白色标记点的舞蹈演员，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同时起舞，这一幕发生在5月31日的上海，是目前全球公开已知规模最大的实时多人动作捕捉（下文简称为动捕）挑战纪录。

这项纪录看起来是技术圈的“炫技”，但它的成果其实离我们的日常生活并不远。

现场大屏同步呈现真人表演、实时骨骼数据、动作轨迹与系统运行画面。

动画《凡人修仙传》里行云流水的打斗，《黑神话：悟空》里逼真、表情有层次的游戏角色，真人电影《长空之王》《长津湖之水门桥》里的大场面……当实时多人动捕能力被推向百人级，它为电影、动漫、游戏中的群体动作采集打开了新的想象空间。

更重要的是，率先实现这种数量级应用的是中国企业。

职业动捕演员曦曦鱼SAKANA参与互动表演。

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影视工业使用的高端动捕设备较多依赖进口，拍摄需要国外技术团队驻场，甚至专门去国外的动捕棚拍摄。Vicon等国际品牌在全球高端光学动捕市场占据重要位置。Motion Analysis、OptiTrack、Qualisys等品牌也在影视制作、生命科学、科研测量等细分场景中形成了一定客户基础。这些有几十年历史的国外品牌，几乎瓜分了海外高端动捕市场。

而随着中国企业崛起，这个格局正在慢慢松动，虽然国产品牌要真正前往好莱坞、欧洲等影视游戏产业重镇争夺市场份额，还有一段路要走，但国内订单正越来越多地掌握在自己人手中。同时，像CHINGMU青瞳视觉这样的中国企业也开始拓展亚洲市场，同步推进欧美市场的海外渠道网络布局。

近日，新潮观鱼对话中国动捕龙头企业“青瞳视觉”创始人、CEO张海威，聊了聊一些实际的问题：中国动捕在国际上究竟处于什么水平？市场占有率如何？在影视行业整体收缩的背景下，动捕技术能发挥哪些新的作用？未来还能用在哪儿？比如，给“国球”乒乓球选苗子。

从《阿凡达》到《封神2》，设备升级了，审美跟上没？

动捕这项技术上世纪就有了，国外的老牌企业多从临床生物力学和运动分析起家，逐渐延伸到影视动画。中国观众对动捕的概念，很多始于《指环王》《阿凡达》这些好莱坞大片。尤其是2009年的《阿凡达》，让全世界看到了动捕技术所能创造的视觉新体验。真人演员穿着动捕服，脸上的肌肉群涂满反光标记，“先演后CG”的方式让潘多拉星球上蓝色的纳威人和各种生物有了触及血肉的表演层次。

《阿凡达：火与烬》动捕拍摄花絮

之后，这项技术在影视领域的应用越来越普遍。漫威电影宇宙中，从绿巨人到灭霸，从火箭浣熊到格鲁特，人们能在很多特效角色上看到真人的流畅动作和表情变化。

但在国内，这项技术的应用效果参差不齐，用得好就大放异彩，用不好就既不像真人电影，也不像动画，卡在中间很尴尬。比如号称“中国首部全真人CG电影”的《爵迹》（2016），当时集齐了流量最大的一批明星，结果呈现出来的效果，角色表情僵硬，皮肤质感失真，看着非常怪异；到了2025年春节档的《封神2》，殷郊“三头六臂的蓝色巨人”法相大“翻车”，引发群嘲，用着更先进的设备却做出了比16年前的外国大片粗糙得多的特效画面，观众辣评，那个燃气灶窜出的法相“比阿凡达差了十个绿巨人吧”。

不过，动画《凡人修仙传》和游戏《黑神话：悟空》的出现，又让人们看到了中国动捕在技术和审美方面的希望。这期间，伴随曦曦鱼等动捕演员的出圈，大家对动捕工作和技术知识也有了更多了解。

在《凡人修仙传》《影之刃零》《燕云十六声》等项目的幕后技术支撑中，有一家中国企业的身影。

“国外早就形成了小生态，我们单枪匹马去杀不是易事”

青瞳视觉成立于2015年，核心技术团队源于中科院自动化所，从光学动作捕捉系统做起，硬件、算法、软件都是自研。据青瞳视觉创始人、CEO张海威介绍，青瞳视觉已深度参与国内大量头部影视动画、游戏和虚拟内容项目，在国内影视动画动捕市场具备较高覆盖度，市场份额能达到70%-80%。

被问到和国外老牌企业的技术差距时，张海威的回答很自信：“核心性能上，现在我认为是没有差距了。”

这个判断来自一个具体案例的验证。网络动画《凡人修仙传》的制作方原力动画，原本合作的是国外的Profile团队，该团队曾服务过《阿凡达》《魔兽》的拍摄。但由于《阿凡达2》档期紧张，原技术团队无法继续服务，2017到2018年间，原力找到青瞳视觉，希望他们顶上。

张海威坦言，“那会儿我们动捕的性能跟Profile差距比较大，他们的流程非常完善”。为了满足客户需求，青瞳视觉的技术团队在原力驻场，死磕技术难题，攻关了三四个月，把动捕流程分成七到八步，逐项攻关，“每一阶段的输出都不能比竞品差”，最终获得了原力的认可。

动画《凡人修仙传》幕后制作青瞳视觉供图，下同

张海威认为，那次集中的技术攻关让青瞳视觉的性能“一下子提高到了国际同等水平”，之后他们再接触国内的影视动画项目，就轻松多了。

据张海威介绍，在国内影视领域，动捕目前主要有三类应用场景。一类是CG特效，比如大片里的千军万马——采集几个演员的动作数据，后期大量复制；第二类是电影预演，正式拍摄前用动捕技术在虚拟场景里先过一遍，确定运镜、走位和调度，能降低后期拍摄的预算，包括一些水下场景拍摄，让片方对大场面调度心中有数，去年一部暑期大片背后就有青瞳视觉的技术支撑；第三类，是用在真人电影里的危险场景，减少真人演员的拍摄风险，如高空戏份，比如《奇迹·笨小孩》里，人物在摩天大楼外擦玻璃的镜头。

电影《奇迹·笨小孩》（文牧野执导、易烊千玺主演）

谈到当前的“影视寒冬”，张海威坦言，产业整体在承压，票房在缩水，对动捕产业肯定会有一定程度的影响，但技术端没办法扛票房，电影的最终表现还是要看故事好不好。但他提到了关键一点，动捕技术可以从各个环节帮片方省钱。

比如前面提到的大场面预演，可以降低实拍的试错成本，也缩短了制作周期；二是由于CG电影里存在虚拟角色，有转化成IP、生产周边的潜在经济效益。“其实现在这些CG电影反倒是票房都还不错，一些IP能产生可观的周边收入，不像真人电影，收入很多要押注在真人明星的流量上。”

目前，影视文娱仍是青瞳视觉的重要业务板块之一。近年来，机器人与具身智能相关需求增长明显，未来接近占到该公司整体业务的一半。这说明，动捕技术的应用场景远不止影视领域——机器人训练、大健康、工程机械都在用，包括无人机、无人车、无人艇、机械臂、风洞实验中的飞机测试、航空航天装备测试、巡视器/探测器地面验证等。

虽然技术上和国外企业已经做到了同一水准，但青瞳视觉目前的订单还是集中在国内，海外要走通，任重道远。

去年12月，青瞳视觉组建出海团队，开始去海外参加一些展会，希望接触到更多的客户。张海威表示，要想成功出海，有两个难点，一个是品牌认知度，不同地区对中国品牌的接受度不一样。从目前的市场接触来看，东南亚部分市场对中国科技品牌的接受度相对更高；而欧美、日韩等成熟市场已经形成较稳定的品牌认知和采购习惯，进入周期会更长。

另一个是生产管线生态壁垒，要挤进人家早已建立的供应圈不是参加几次展会就能成功的。影视、游戏和动画制作中的动捕系统，往往与角色绑定、动画制作、虚拟拍摄、后期软件和本地服务团队深度协同。海外成熟客户已经形成稳定的工作流和供应链习惯。“国外早已经形成了小圈子、小生态。我们单枪匹马去杀，等于要跟他整个生态抗衡，包括我们去谈一些代理商，即使代理商很认可我们的产品，但是在海外渠道合作中，我们也会遇到阻力。中国企业不仅要证明单一产品能力，还要证明与当地生态的兼容能力和长期服务能力。”

他希望，未来能和国内更多动捕生态伙伴“抱团取暖”，形成中国动捕天团，协同出海。策略上，“不同市场的进入节奏是不一样的”，张海威说，欧美、日韩等成熟市场已经有比较稳定的品牌认知和工作流，客户切换供应商需要更长时间，青瞳视觉会通过持续参展、渠道合作、本地化服务和标杆项目，逐步建立信任；相比之下，东南亚等新兴市场对中国科技品牌的接受度更高，也更愿意尝试新的技术方案，青瞳视觉希望通过高性能产品和典型项目先打开品牌认知。

用动捕精准选“苗”，乒乓球已经卷到这种程度了？

除了影视和机器人，动捕技术应用还在向体育领域延伸，比如，青瞳视觉为中国乒乓球研究院打造了全球首套乒乓球运动分析与训练系统，通过采集不同水平运动员的动作数据，寻找优秀运动员的共性特征。

现阶段国家队的焦虑，其一在于梯队建设，用教练的话说：“拿了金牌当然知道他们打出来了，但没拿之前，我选苗的时候，怎么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打乒乓球？”不同水平运动员之间的差异到底是什么，需要动捕技术给出一个定量的数据。

第二个焦虑，在于比赛时的技术变形。高水平运动员对抗，差的往往不是技术，而是心理承压能力，心态一崩，动作就可能变形，但有的变形刚开始肉眼不一定看得清。

青瞳视觉选择的采集方式是：不穿笨重的动捕服，而是把Marker点以更轻量的方式布设在运动员日常训练能接受的紧身T恤甚至直接贴在皮肤上。

上海体育大学乒乓球训练实景

“科技奥运，现在啥都卷。”张海威笑着说道。当解说员还在靠慢镜头“定性”分析动作是否变形时，青瞳视觉的系统已经在做“定量”分析了。那些连高速摄像机都未必能捕捉到的、逐渐累积的细微变形，在动捕系统高精度的定量分析下无所遁形。

软件画面

“我们不停地将动捕推到新的边界。百人动捕的挑战人数是一个边界，动捕设备能在室外使用是一个边界，在水下使用是一个边界，跨介质使用是一个边界，精度提升又是一个边界。每解锁一个边界，就打开一扇新的窗，把动捕应用推向更广的领域。”张海威说道。

从动画《凡人修仙传》、虚拟偶像到各种特效电影，再到乒乓球运动分析与训练系统，以及现在的百人动捕测试，国内观众对动捕技术的认知在慢慢积累。而产业层面，一家国产公司能不能真的替代进口设备，最终靠的还是实际项目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性能和服务。期待未来，国产方案能在全球动捕市场占据更多的份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