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天,我一个人从单位走回来的。
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跟平时下班差不多,就是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退休证和一张光荣退休的奖状。走在路上碰见隔壁单元的老刘,他正遛狗,看我背着包往回走,喊了一嗓子:“哟,老周,从今天起你也算解放了啊!”
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解放不解放的,人这一辈子,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罢了。
到家我把奖状随手搁在电视柜上,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来车往。五十八岁退休,说早不早,说晚也不算晚。在单位干了大半辈子,终于不用每天早上六点半爬起来挤公交了,按理说应该高兴。但人这玩意儿就是贱,真闲下来了,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被谁挖走了一块。
老伴三年前走了,女儿在北京安了家,一年回来一两次。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现在就我一个人住。说句不好听的,哪天我要是在屋里出了什么事儿,恐怕得等到臭了才能被人发现。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侄女周丽。
“二叔,听说您退休啦?恭喜恭喜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甜腻劲儿。周丽是我大哥家的闺女,今年三十出头,在县城一家化妆品店当店长,嫁了个做装修的,日子过得还行。平时逢年过节也来看看我,不算特别亲,但也不算生分。
“谢谢丽丽,今天刚办的手续。”我说。
“那太好了,以后不用上班了,多自在啊!二叔,您退休金咋样啊?够花不?”
这句话问得挺随意的,像是拉家常。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如实说了:“还行吧,四千五一个月,够我一个人花了。”
“哦,四千五啊……”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那也不错,稳定嘛。二叔,您这两天在家吧?我改天去看您啊。”
“在家在家,你随时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嘞,二叔您先歇着,我挂了哈。”
电话挂断,我也没把这事儿放心上。四千五的退休金,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市不算高也不算低,吃穿用度足够了,但要说过得多宽裕也谈不上。我老伴生前看病花了不少钱,积蓄也所剩无几,好在我没有别的负担,一个人将就过吧。
那天晚上我自己炒了个西红柿鸡蛋,下了碗面条,吃完洗了碗,看了会儿电视,九点多就睡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寻思着去花鸟市场转转,买两盆绿萝回来养养。正换鞋呢,门铃响了。
“来了来了。”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打开,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周丽,她老公张伟,还有他们七岁的儿子浩浩。三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楼道里,周丽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张伟拎着一袋子水果,浩浩抱着一盒饼干,活脱脱走亲戚的架势。
“二叔!”周丽笑盈盈地喊了一声。
“哎,丽丽?你们这是……”我赶紧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给您个惊喜嘛!”周丽边说边往里走,眼睛滴溜溜地到处看,像是在丈量我家客厅有多大。
张伟冲我点点头,喊了声“二叔”,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浩浩倒是挺有礼貌,脆生生地喊了句“二爷爷好”,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打量茶几上有没有零食。
说实话,我心里是有点懵的。不是说改天来看我吗?这“改天”也改得太快了,头天打的电话,第二天人就上门了。而且周丽以前来看我,基本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偶尔带浩浩,张伟很少跟着来。这次一家三口齐上阵,阵仗确实大。
但来都来了,我总不能不让人进门。我赶紧去厨房洗水果,又从冰箱里翻出昨天买的点心,一样样端出来摆在茶几上。
“二叔您别忙了,坐下歇会儿。”周丽拉着我坐下,然后叹了口气,“这房子还是老样子啊,二叔您一个人住,空荡荡的。”
“一个人住要那么大干什么,够住就行。”我说。
“话是这么说,可您一个人多孤单啊。”周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心疼,又像打量,“您看这房子,九十多平吧?两室一厅,一个人住确实浪费了。”
我没接这个话茬,转过去逗浩浩:“浩浩,想吃什么?爷爷给你拿。”
浩浩说想吃饼干,我给他拆了一盒。小孩子吃东西弄得满茶几都是渣,张伟说了句“别乱掉”,也没怎么拦着。
周丽端着杯子喝了两口水,忽然开口:“二叔,昨天电话里您说退休金四千五,那是到手的吗?”
“是啊,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五。”
“那公积金呢?取出来了吗?”
“取出来了,没多少,就几万块钱。”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有点不舒服了。怎么又打听起退休金来了?昨天不是问过了吗?
周丽“哦”了一声,然后和她老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快,但我看见了。张伟微微点了下头,像是某种确认或者鼓励。
我的心提了起来。
“二叔,有件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周丽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坐直了身子,语气突然变得正式起来。
我看着她,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您看啊,您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冷清啊。”周丽说,“浩浩这几年一直吵着要自己的房间,我们那个房子您也知道,才六十平,两居室,孩子大了根本住不开。我想着……”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张伟,张伟又点了下头。
“我想着,要不我们搬过来跟您一起住?您这儿离浩浩学校也近,走路才十分钟。我们搬过来,您不就有伴儿了吗?我天天给您做饭,您也不用一个人凑合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浩浩嘴里嚼着饼干,嘎吱嘎吱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看着周丽,她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跟刚才进门时的笑不太一样了。刚才的笑是客气的、礼貌的,现在这个笑里带着一种笃定,好像她已经提前预判了我会答应似的。
“丽丽,这个事……”我斟酌着措辞,“有点太突然了,我得考虑考虑。”
“二叔,您还考虑什么呀?”周丽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们是一家人,您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您看这房子,主卧您住,次卧给浩浩,我和张伟睡客厅就行。我们三口人过来,家里就热闹了,您也不用一个人闷着。多好啊。”
她说得轻巧。可我听着,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
这套房子是我和老伴当年掏空了积蓄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虽说这些年房价涨了不少,但这毕竟是我的窝,是我最后的退路。周丽要带着一家三口搬进来,住客厅、睡次卧,听起来是来照顾我,可住进来容易,将来让他们搬走呢?
我在单位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周丽昨天打电话打听退休金,今天就带着全家上门谈搬家,这效率也太高了点。四千五的退休金,加上这套房子,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确实是一块肥肉。
我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当场答应。我说我得想想,这是大事,不能草率。
周丽显然对我的反应不太满意。她看了张伟一眼,张伟咳嗽了一声,说话了:“二叔,我们也是为您好。您一个人住,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我们住过来,您的生活起居我们全包了,您每个月四千五的退休金也不用操心花不完,该吃吃该喝喝,剩下的我们帮您存着也行。”
听懂了吗?
“剩下的我们帮您存着”。
我的退休金,让侄女侄女婿帮我存着?
我心里那个不安的感觉现在变成了明明白白的警觉。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在这种时候,面上反而越平静。我笑了笑,说:“行,我考虑考虑,回头给你们答复。”
周丽又坐了一会儿,看我态度不松口,也就不再多说。她起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二叔,这个保温杯是新的,给您用。您看您那个旧杯子,都掉漆了。”
说完把保温杯塞到我手里,带着老公孩子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个保温杯,半天没动。
杯子是新的,不锈钢外壳,看着挺结实。我拧开盖子闻了闻,没有异味,确实是新的。周丽买这东西花了几十块钱,可她想从我这儿拿走的,远远不止几十块。
我把保温杯搁在鞋柜上,走回客厅坐下。茶几上还摆着周丽带来的牛奶和水果,浩浩吃剩的饼干渣撒了一地。我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老伴活着的时候,我们俩就商量过,将来这套房子肯定是要留给女儿的。北京房价那么高,女儿一个人在那边打拼不容易,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这套老房子好歹能给她兜个底。可现在老伴不在了,女儿在北京,我一个人守着这套房子,就像守着一块别人眼里的肥肉。
我拿起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爸?”女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意外,“这个点打电话,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跟你说一声,我退休了。”
“我知道啊,不是上周就说了嘛。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周丽今天来了,想把一家三口搬过来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女儿一个人在北京已经够不容易了,我跟她说这些,除了让她担心,还有什么用?
“没事,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今天正式办完手续了。”我说。
“那挺好的,您终于可以歇歇了。”女儿说,“爸,我十一回去看您啊。”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上抽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老伴走之后,偶尔会抽一根,就是觉得脑子里乱的时候,吐口烟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烟雾散在午后的阳光里,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遛弯,有人在买菜,日子过得平平常常。我忽然想起我大哥,也就是周丽的爸爸,三年前也走了。大哥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小,丽丽这孩子心不坏,就是有点贪,你帮我看着她点。
大哥让我看着周丽,可现在周丽看上我的房子了。
我掐灭了烟头,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第二天下午,周丽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二叔,考虑得怎么样啦?”
电话里的声音还是又脆又亮,但这次我听出了一点催促的味道。
“丽丽啊,我仔细想了想,你们搬过来住这事儿,不太合适。”我也不兜圈子了,直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呀二叔?”周丽的声音变了,脆劲儿没了,多了一丝尖锐,“我昨天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我们搬过来是照顾您的,又不是占您便宜。您一个人住真不行,万一出点什么事儿……”
“我身体挺好的,暂时不需要照顾。”我说,“而且这房子将来是要留给你妹妹的,你们搬进来,以后说起来也不方便。”
周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二叔,您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小朵在北京,她以后回不回来还不一定呢。您这套房子给她,她在北京也用不上啊。再说了,这么多年是谁在您身边?逢年过节是谁来看您?是我啊。小朵一年到头回来过几次?您心里没数吗?”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了。
我听着,心里一阵阵发凉。不是因为周丽说话难听,而是因为她终于把底牌亮出来了。昨天还客客气气地说要照顾我,今天就直接拿我跟女儿的关系说事儿了。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
“丽丽,你妹妹工作忙,回不来我不怪她。”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但这房子的事,我跟她妈活着的时候就定好了,不能改。”
周丽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行吧二叔,您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您一个人住真不是个事儿,您再考虑考虑吧,我不着急。”
说完她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不着急?昨天刚打完电话今天就上门,今天被我拒绝就说“不着急”,这还不是着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周丽这个人我了解,她从小就是这样,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嘴上说“不着急”,实际上比谁都急。今天被我拒绝了,她不会就这么算了。以她的性格,要么会换一种方式来劝我,要么会找人来说和。
果然,第三天下午,我二姐打来了电话。
二姐比我大六岁,今年六十四,在老家住着。她跟周丽她妈——也就是我大嫂——关系一直不错。电话一接通,二姐就说:“老二,丽丽跟我说了,她想搬过去照顾你,你怎么不答应呢?”
我叹了口气。周丽果然去找二姐了,而且是打了时间差,先跟我二姐说了什么,让二姐来当说客。
“二姐,不是我不答应。她一家三口搬过来,住哪儿?我那个房子就两室,他们来了住客厅,这像话吗?”
“那有什么不像话的?人家是来照顾你的,又不是来享福的。丽丽说了,她跟你大嫂商量好了,你要是同意他们搬过去,以后你的一日三餐、洗衣打扫,她全包了。你的退休金你自己花,她一分不要。”
“一分不要”这四个字从二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不厚道地笑了一下。
周丽在她妈面前说的是“一分不要”,可昨天在电话里说的是“剩下的帮您存着”。同样一件事,跟不同的人说,版本都不一样。
“二姐,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自己心里有数。”我说。
“我心里有数”——这句话说出去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二姐叹了口气:“老二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了。丽丽是你亲侄女,她能害你吗?”
我没接话。二姐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我多想想、别太固执,然后就挂了。
二姐的电话挂掉之后,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窗户没关严实,一阵风吹进来,把茶几上的一张报纸吹到了地上。我弯腰去捡,忽然看到报纸上有一行字:老年人要学会守护自己的财产。
我把报纸叠好,放到一边,起身去了趟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走到厨房的时候,我无意中瞥了一眼窗台。窗台上放着一个铁盒子,那是我老伴生前放零钱用的。我拿起铁盒子,打开一看,里头还有几块钱硬币和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上是我老伴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房子给小朵。
老伴没读过什么书,字写得不好看,但这几个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我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子里。盒盖合上的那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定下来了。
隔了一天,周丽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孩子,也没带张伟,就自己一个人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子菜,说是要给我做顿饭。
我没拦着她,但也没表现出多热情。她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二叔,我昨天跟我妈说了你们家的情况,我妈说您一个人住确实让人不放心。”周丽一边切菜一边说。
“你妈说的?”
“对啊,我妈说了,让我平时多来看看您。要是有需要的话,就搬过来住一阵子,等您习惯了一个人再搬走。”
注意措辞的变化。
上次说的是“搬过来跟您一起住”,这次变成了“搬过来住一阵子,等您习惯了一个人再搬走”。
搬进来容易,搬出去难。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丽丽,你先把菜切好,这事儿回头再说。”我说。
周丽没再说什么,在厨房里把饭做好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味道确实不错,比我一个人凑合吃强多了。
吃饭的时候,周丽又提了一嘴:“二叔,您看您一个人,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我们搬过来之后,天天给您做热乎的。”
我没接茬,低头扒饭。
吃完饭,周丽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又把厨房打扫了一遍。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二叔,您再想想吧。”她说。
门关上之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我走到厨房,看了一眼她收拾过的灶台,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水池边。老实说,周丽干活是利索的,这一点我没法挑毛病。
但正因为她干活利索、说话好听、会来事儿,我才更得小心。
一个人对你好,不一定是真的对你好。有时候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等你把门打开了,她再慢慢往里进。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正中间了,你再想让她出去,那就难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丽没再来,也没再打电话。但我心里清楚,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到了第五天,一个更大的“说客”出现了。
我大嫂——周丽她妈,亲自来了。
大嫂今年六十二,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平时不太出门。她那天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从城东赶到城西,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一开门看到大嫂,心里就全明白了。
“大嫂,您怎么来了?快进来。”我赶紧扶着她进屋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大嫂喘了口气,接过水杯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看着我。
“老二啊,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道说道丽丽的事。”
我没吭声,等她继续往下说。
“丽丽这个孩子,你是知道的,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着急了点。”大嫂说,“她跟我提了好几次,说想搬过来照顾你。我说你一个人住确实不行,但她一家三口搬过来也确实不太方便。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你看看行不行。”
折中的办法?
“你说说看。”我说。
大嫂往前探了探身子:“让浩浩搬过来跟你住。孩子跟你住,你有个伴儿,丽丽和张伟也能安心上班。浩浩每天早上过来,晚上回去,或者一周在你这儿住几天都行。你看怎么样?”
我听完,差点没笑出来。
让浩浩搬过来跟我住?浩浩才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跟我这个老头子住,他爸妈能放心?再说了,一个七岁的孩子搬过来,那不还是一家三口进进出出吗?今天搬个孩子,明天搬个书包,后天搬个被子,大后天两口子就“顺便”也住下了。这套路,太老了。
“大嫂,这事儿我真的得好好想想。”我说,“浩浩还小,跟我住我怕照顾不好他。再说了,他上学什么的,还是跟着爸妈方便。”
大嫂叹了口气:“老二,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外人了。咱们是一家人,用得着这么见外吗?”
一家人。
这三个字最近出现的频率太高了。周丽说“一家人”,大嫂也说“一家人”。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助,一家人就该不分彼此,一家人就该把房子让出来给侄女住。
可我想问问,我退休之前,周丽怎么没说要来照顾我?我老伴生病住院那段时间,怎么没见周丽来端茶倒水?我每个月四千五的退休金到账了,忽然就变成“一家人”了?
这话我没有说出口。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想得再清楚,面子上也不会让人太难堪。
我送走了大嫂,站在阳台上又抽了根烟。
楼下有人在跳广场舞,音响放着一首老歌,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声音不大不小,传到我耳朵里,反倒让我烦躁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我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周丽为什么这么急切地想搬进来?
四千五的退休金,说实话不算多。她一家三口搬进来,吃喝拉撒都得花钱,我那点退休金未必够用。就算她能从中抠出一点来,也发不了大财。真正值钱的,是这套房子。
九十多平,两室一厅,在我们这个城市能卖四十多万。如果她把房子弄到手,转手一卖,那就是一笔巨款。或者她把房子留着自己住,等于白捡一套房,从此不用还房贷了。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退休金,而在于房子。
周丽想搬进来,不是为了照顾我,而是为了这套房子。她先搬进来,然后慢慢“做工作”,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她,或者在遗嘱上写上她的名字。这种事情,我听说过太多了。
电视新闻里、报纸上,这种案例比比皆是。老人独居,亲戚上门献殷勤,嘘寒问暖、端茶倒水,把老人哄得团团转,最后哄着老人把房子过户了。过户之后,亲戚就变了脸,老人被赶出去住养老院,或者流落街头。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
但我也不能跟周丽撕破脸。她毕竟是我大哥的女儿,大哥临死前托我多看着她点。我不能因为一套房子就跟亲侄女反目成仇,那样的话,大哥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
我得想个办法,既守住自己的房子和退休金,又不伤了亲戚之间的情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我去了一趟社区居委会,找到负责我们小区的网格员小马。我跟小马说,我退休了,一个人住,最近有些亲戚来得比较频繁,我想跟社区报备一下,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小马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做事挺认真的。她听了之后,二话不说就帮我登记了信息,还加了微信,说有什么事儿随时找她。
第二件事,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找了一个做遗产规划的老律师。律师姓孙,五十多岁,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跟他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和顾虑,他给我的建议很明确:第一,不要轻易让人搬进来住;第二,尽快立一份正式的遗嘱,明确房子的归属;第三,如果有必要,可以做一份意定监护协议,指定自己信任的人作为未来可能的监护人。
我觉得有道理,当场就委托孙律师帮我起草遗嘱。遗嘱的内容很简单:我去世之后,这套房子和剩余存款全部归女儿周小朵所有。另外我还加了一条,如果女儿在我之前去世,房子捐给社区养老中心。
这一条加得有点狠,但我考虑过了,就是想让某些人知道,房子宁可捐了也不给别有用心的人。
第三件事,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把周丽的事儿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之前我一直不想让女儿担心,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必须让她知道。
女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
“爸,您回北京跟我住吧。我租个大一点的房子,您住得开。”
我说:“我去北京住不惯,你在那儿都够累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女儿说:“爸,您是我爸,不是什么麻烦。”
电话挂掉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老伴走了之后,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但女儿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没绷住。
我把遗嘱的事儿跟女儿说了,她也没反对,就说让我照顾好自己,她十一一定回来。
遗嘱立好之后,我心里踏实了很多。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文件,真正的“战役”还在后面。
果然,没过几天,周丽又来了。
这次她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进门的时候脸上虽然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她一进门就说:“二叔,上次我妈跟您说的事儿,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丽丽,我认真考虑过了,你们搬过来住也好,浩浩搬过来住也好,都暂时不考虑。我一个人过得挺好,不想打破现在的生活节奏。”
周丽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二叔,您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她的声音提高了,“我跟我妈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您的事儿,您倒好,一句‘不考虑’就把我们打发了?您一个人住着九十平的房子,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六十平的鸽子笼里,您就不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吗?”
这话说得就有点过了。
我看着周丽,一字一句地说:“丽丽,这房子是我跟你婶婶掏空了积蓄买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妹妹在北京,房子买不起,这套房子将来是要给她的。你让我心里过意不去,我问问你,你让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周丽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我就知道,您心里只有您闺女。我跟您说了,小朵在北京不回来,这房子给她也是空着。我们搬过来,房子有人住,您有人照顾,两全其美的事儿,您怎么就想不通呢?”
“我想得很通。”我说,“正因为想得通,所以才不能答应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丽的耐心彻底用完了。
她站起来,拎起包,冷着脸说:“二叔,您既然这么绝情,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来了。您一个人好自为之吧。”
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二叔,我最后跟您说一句。您今年五十八,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您一个人住,万一哪天摔了、病了,连个打120的人都没有。到时候您就知道,四千五的退休金、九十平的房子,屁用都没有。”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屋里又安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周丽最后那句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我五十八岁了,一个人住,确实有风险。去年隔壁单元的王大爷,半夜心梗,要不是儿子刚好在家,人就没了。我女儿在北京,远水解不了近渴,万一哪天我真的出了什么事,确实连个打急救电话的人都没有。
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得接受周丽的条件。
我不能为了一个潜在的风险,就把自己的房子拱手送人。这就像你不能因为怕被偷,就把家里的钱全送给小偷,道理是一样的。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女儿、二姐、大嫂、老刘、小马……一串名字在屏幕上滑过。我停了一下,又锁上了屏幕。
也许我该出去走走,多认识几个人,多交几个朋友。小区里有老年活动中心,有书法班、太极队、合唱团,我之前一直懒得去,觉得那是老头老太太才去的地方。可我不就是老头吗?五十八了,离退休老头也没差多少。
也许我该培养点兴趣爱好,把生活充实起来。一个人住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人住着,心里也空着。
我把周丽带来的牛奶和水果从冰箱里拿出来,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切了个苹果。坐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桂花的香味。
楼下的广场舞还在放着音乐,这次换了一首更老的歌,叫什么《小城故事》。旋律软绵绵的,听着听着,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上来了。
日子总得过下去,而且得好好过。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丽真的没再来,也没打电话。大嫂倒是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欲言又止地说了几句,最后叹了口气,挂了。
我知道大嫂心里也不痛快,觉得我不近人情。但我没办法,这种事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不答应,就是不近人情;我答应了,将来女儿回来,我怎么跟她交代?
老伴的骨灰还在殡仪馆寄存着,我本来打算买了墓地之后下葬。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跟女儿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老伴的骨灰带回老家,埋在祖坟边上。这样我以后回老家上坟也方便,万一我不在了,女儿也不用来回跑。
去老家办这件事的时候,我特意去看了大哥的坟。
大哥的坟在村子东边的山坡上,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大嫂和丽丽逢年过节都来扫墓,这一点我得承认。
我蹲在坟前,拔了拔杂草,跟大哥说了几句话。
“大哥,丽丽的事,你别怪我。我不是不心疼她,但房子的事我真做不了主。这房子是我跟孩子她妈一砖一瓦攒下来的,将来得给小朵。你要是活着,你也会这么做的,对不对?”
山风吹过来,松树沙沙作响,像是大哥在叹气。
办完老家的事,我回到城里,生活慢慢走上了一条新的轨道。
我报名参加了社区的老年书法班,每周二和周四上午去上课。书法班的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姓陈,七十多了,写字特别好看。我们班上有十几个人,最大的八十岁,最小的就是我,五十八。大家也不怎么问对方的家事,就是一起写字、喝茶、聊天,气氛挺好的。
我还加入了小区的太极队,每天早上六点半在楼下广场集合,跟着领队打太极。领队是个六十出头的大姐,姓王,退休前是医院的护士长,特别热情。她知道我一个人住之后,隔三差五就叫我去她家吃饭,我不好意思总去,就偶尔买点水果带过去。
慢慢地,我的生活变得充实起来。早上打太极,上午写字,下午在家里看看书、看看电视,晚上出去散散步。日子虽然平淡,但也不觉得寂寞了。
有一天晚上散步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小马。小马喊住我,说周姐——就是太极队的领队王姐——跟她提了一嘴,说想给我介绍个对象。
我一听就笑了,说我都五十八了,还介绍什么对象。
小马说:“周叔,五十八怎么了?您看着多精神啊。王姐说她想把她们医院退休的一个医生介绍给您,人家也是一个人,条件挺好的。”
我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这辈子够了。
但说实话,心里还是暖了一下。不是因为介绍对象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有人在惦记着你,有人觉得你值得被介绍。这种感觉,跟之前周丽来“照顾”我的时候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周丽的“照顾”是有条件的,是冲着房子和退休金来的。而王姐、小马、书法班的陈老师、太极队的队友们,这些人对我的好,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傍晚,我的门铃又响了。
我打开门,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周丽,而是张伟。
张伟一个人来的,手里什么都没提。他站在楼道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二叔,我能进去跟您说几句话吗?”他问。
我没多想,侧身让他进来了。
张伟进门之后,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二叔,我想跟您道歉。”他说。
“道什么歉?”
“之前丽丽跟您说的那些话,做得那些事,不太合适。”张伟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我回去跟她吵了好几次了,她不听我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张伟继续说:“二叔,我跟您说实话吧。一开始丽丽说要搬过来照顾您,我也觉得挺好的,毕竟您一个人住,我们也能帮上忙。但后来她跟您打电话的时候说了那些话,我就觉得不对味儿了。再后来她跟她妈一起过来,说的话越来越过分……”
他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二叔,我知道丽丽心里在想什么。她不是单纯想照顾您,她是想要您的房子。”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我都有点意外。
“我知道。”我说,“我一直知道。”
张伟苦笑了一下:“二叔,您比我想象的明白。”
他喝了一口水,又说:“其实丽丽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被她妈惯的。她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要得到什么,得不到就闹。这次您没答应她,她在家闹了好几天,跟我吵,跟孩子发脾气,家里鸡飞狗跳的。”
“那你今天来,是……”
“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让您别往心里去。”张伟说,“您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房子是您的,谁也不能替您做主。我跟丽丽的事儿,我自己会处理。浩浩还小,我不想让他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我点了点头,心里对张伟的印象有了很大的改观。之前我一直觉得张伟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跟着周丽跑来跑去,周丽说什么就是什么。但今天这番话,让我看到了这个男人的另一面。
“张伟,谢谢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我说。
张伟摇摇头,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二叔,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你说。”
张伟犹豫了一下:“丽丽最近在跟她一个朋友商量什么事儿,神神秘秘的,我问她她也不说。但我在她手机里看到了一条微信,上面提到了您的房子。”
“提到了什么?”
“我不太确定,好像是说如果直接跟您谈不拢,就换个方式。二叔,您自己多加小心。”
张伟走了之后,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我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周丽还会用什么方式?找更厉害的说客?还是搞什么小动作?或者……更离谱的事?
我拿起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北京那边也晚了,就没打。
那一夜,我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一会儿梦到大哥,一会儿梦到老伴,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又好像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去太极队打拳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的。王姐看出来了,打完拳之后问我:“老周,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想了想,把周丽和张伟的事儿简单说了一下,没说太细,但王姐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
“你那个侄女,怕是不死心。”王姐皱了皱眉,“老周,你听姐一句劝,该换锁换锁,该装监控装监控。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知道别人下一步会干什么。”
我觉得王姐说得有道理,当天下午就去五金店买了一把新锁,把家里的门锁换了。又在网上买了一个智能门铃,带摄像头的,手机能实时看到门口的画面。
装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好好的一个家,因为一套房子,弄得跟个堡垒似的。进自己家门前还得先看监控,活像个做贼的。
但王姐说得对,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
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
就在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一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
那天下午,我书法班下课回家,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门的李大爷叫住了我。
“老周,你等等。”李大爷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今天有人来找你了,一男一女,说是你亲戚。我说你不在,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样的人?”
“男的瘦高个,女的矮一点,烫着卷发。”李大爷想了想,“女的好像还带着个孩子。”
周丽、张伟、浩浩。
“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说来找你的。老周,你那个亲戚怎么不提前给你打电话啊?”
我笑了笑,没回答,加快脚步回了家。
到家之后,我打开智能门铃的回放,看到了今天上午的画面。
九点十五分,周丽一家三口出现在我家门口。周丽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没人开门。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然后她趴在门上,像是想透过猫眼看屋里有没有人。
张伟站在她身后,手里夹着根烟,表情不太好看。浩浩蹲在楼道里玩手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周丽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直起身,回头跟张伟说了什么。张伟摇了摇头,似乎在劝她走。周丽又说了几句,声音听不清,但能看出情绪很激动。
最后,周丽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贴在门框上。动作很快,快到监控都有些模糊了。
然后三个人就离开了。
我放大了画面,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看清了周丽贴在门框上的东西——一小片透明的胶带,夹着一根头发丝。
这个伎俩我听说过。
在门上贴胶带夹头发,是用来检测家里有没有人的。如果胶带断了或者头发掉了,说明有人进出过。如果保持原样,说明家里一直没人。
周丽想知道我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她想摸清我的生活规律。
为什么?
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我立刻打电话给女儿。
“爸?怎么了?”女儿的声音有点紧张,大概是因为我这段时间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
“小朵,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急,听我说完。”
我把张伟来道歉的事、周丽在门口贴胶带的事,一五一十跟女儿说了。女儿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害怕。
“爸,我明天请假回来。”
“不用不用,你工作那么忙——”
“我不是回去看您,我是回去处理这件事。”女儿打断了我,“爸,有些事您不好意思做,我来做。”
我想说点什么,但女儿已经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下午,女儿从北京回来了。
她没提前告诉我,直接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我打开门的时候,看到女儿站在楼道里,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扎着马尾,脸晒黑了一点,但眼睛还是又亮又大。
“爸。”她喊了一声,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傻丫头,哭什么。”我接过她的行李箱,拉她进门,“饿不饿?爸给你做饭。”
“我不饿。”女儿放下包,在屋里转了一圈,“爸,您一个人住,这屋子收拾得还挺干净。”
“那可不,你爸现在可是参加了书法班和太极队的人,生活丰富着呢。”
女儿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没持续多久就收住了。她坐下来,认真地看着我:“爸,您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一个字别落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退休那天接到周丽的电话,到周丽一家上门说要搬来住,到大嫂来做说客,到周丽跟我翻脸,到张伟来道歉,到门口出现胶带和头发丝。
女儿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看到她攥紧了拳头。
“爸,您立了遗嘱?”
“立了,在孙律师那儿。”
“房子和存款全归我?”
“对。”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爸,我想去见见周丽。”
“你见她干什么?”我有些担心,“她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你跟她说不清楚的。”
“我没想跟她说清楚,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女儿的语气很平静,“爸,有些事您不方便做,我一个晚辈跟她说,没那么多顾忌。”
我拦不住女儿。从小到大,她要是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点随她妈。
当天晚上,女儿给周丽打了个电话。
我没听她们具体说了什么,女儿是去阳台上打的电话,关了门,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偶尔几个字眼,“房子”“遗嘱”“见面”,然后就听到女儿说了一句“那明天上午十点,在我爸家”。
挂了电话,女儿从阳台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来吗?”我问。
“来。”女儿说,“她说她也想跟我谈谈。”
那天晚上,我跟女儿聊到很晚。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说了她妈生病时候的事,说了她一个人在北京打拼的辛苦。女儿跟我说她其实过得挺好的,让我别担心。但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北京,月薪刚过万,房租就要四千多,扣除吃喝拉撒,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少得可怜。
“爸,其实您那套房子,我真的无所谓。”女儿说,“我在北京待习惯了,以后可能也不会回来。房子您自己住着就行,等我以后条件好了,我把您接北京去。”
“你说无所谓,但你妈不答应。”我笑了笑,“你妈临终前留了张纸条,写着‘房子给小朵’。”
女儿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女儿睡在她以前的房间里。那个房间自从她上大学之后就空着了,但我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书桌上的台灯还是她高中时候用的那盏。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女儿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煎鸡蛋、凉拌黄瓜。我们正吃着,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丽。
一个人来的,没带张伟,没带浩浩。
周丽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也重新烫过了,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但她脸上的表情很紧绷,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二叔。”她喊了一声,目光越过我,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的女儿。
“丽丽来了,进来坐。”我侧身让她进来。
周丽进了门,在女儿对面坐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说话。空气有点僵,我赶紧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小朵,你专门从北京回来的?”周丽先开了口。
“对,昨天到的。”女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工作不忙吗?还专门跑回来一趟。”
“再忙也得回来,家里有事嘛。”
“家里有什么事啊?”周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太自然,“你爸一个人住得好好的,能有什么事?”
女儿没笑,看着周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丽丽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我们家门口贴胶带、放头发丝,是想干什么?”
这话一出,周丽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贴胶带了?”周丽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小朵,你说话要有证据啊!”
“我家门铃有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女儿拿出手机,打开监控回放,把那段视频递到周丽面前。
周丽看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视频里,她趴在门上,回头跟张伟说话,然后从包里掏出胶带和头发丝,动作虽然快,但一清二楚。
周丽看了几秒,把手机推回去,没说话。
女儿把手机收起来,语气依然很平静:“丽丽姐,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吵架。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丽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周丽抬起头来,眼睛红了。
“我想要一个家。”她说,声音有点发抖,“一个够大的、不用跟公婆挤在一起的家。浩浩今年七岁了,还跟我们睡一个屋。张伟他爸去年中风了,他妈要搬过来照顾他爸,我们家那个六十平的房子,要住五个人。小朵,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女儿没有说话。
“你们家九十平的房子,你爸一个人住着。”周丽的声音越来越大,“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一个小房子里,连转个身都费劲。我就想着,要是能搬过来跟二叔一起住,浩浩就能有自己的房间了,张伟他妈也不用睡沙发了。我不是要霸占二叔的房子,我就是想……”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坐在旁边,看着周丽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周丽说得对吗?她的处境我理解。一家三口加上公婆,挤在六十平的房子里,确实不容易。浩浩七岁了,还跟父母睡一个屋,确实不方便。她想要一个更大的空间,这个愿望本身没错。
但她用的方法不对。
她不应该骗我。不应该打着“照顾我”的旗号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不应该在我拒绝之后,跟我翻脸说那些难听的话。更不应该在我家门口贴胶带、放头发丝,像做贼一样监视我的行踪。
你想要什么,你可以堂堂正正地说。你说你家里住不开,你想带着浩浩过来住一阵子,一个月给你爸多少钱房租,你光明正大地谈,我没准儿真能答应。但你打着照顾我的幌子,嘴上说一分钱不要,心里惦记的是我的房子和退休金,这就让人没法信任你了。
女儿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丽丽姐,你的难处我知道。但你在我家门口做那些事,你觉得对吗?”
周丽擦了一把眼泪,没说话。
“你跟我爸说要搬过来照顾他,可他拒绝之后你就翻脸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你到底是想照顾他,还是想要他的房子?”
“我想要房子又怎么了?”周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光,“我照顾他难道不应该得到回报吗?这么多年,是谁逢年过节来看他?是我。他女儿在北京,一年回来几次?我不说,你们心里没数吗?”
这话说得很重了。
女儿的脸色变了,但我伸手拦住了她。
“丽丽,我问你一句话。”我说,“你逢年过节来看我,是因为你想来看我,还是因为你早就惦记着这套房子?”
周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说,“你回去好好想想。如果你是真的把我当二叔,那咱们还是一家人。如果你觉得来看我是为了图我这套房子,那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套房子我已经立了遗嘱,将来归小朵。如果你觉得不甘心,觉得白来看我了,那你以后可以不用再来了,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周丽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站起来,拎起包,看着我和女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又是“砰”的一声。
但这次,没有上次那么决绝。
女儿看了我一眼,轻声说:“爸,您最后那几句话,说得有点狠了。”
“不狠不行。”我叹了口气,“有些话不说清楚,她永远觉得有机会。”
女儿没再说什么,去厨房洗碗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楼下的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飞得很高很高,线攥在一个老头手里,老头仰着头,脸上带着笑。
我想起大哥临终前跟我说的话——老小,丽丽这孩子心不坏,就是有点贪。
大哥说得对。周丽心不坏,但她太急了。她太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了,急到不惜用各种方法来达到目的。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生活逼急了的人。
但这不是她可以侵犯我的理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我的底线,就是这套房子和女儿的未来。
那天之后,周丽没再来过。
女儿在北京待了三天,帮我重新收拾了屋子,买了一台新的冰箱,又给我下载了好几个App,教我怎么用手机点外卖、怎么打车、怎么视频通话。
临走那天,女儿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舍。
“爸,您要好好的。”她说。
“放心吧,你爸现在有书法班、有太极队,忙得很。”我笑着说。
女儿也笑了,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轻轻说了一句:“爸,我爱您。”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从六楼到五楼到四楼,一直到一楼。
我转身回了屋,拿起手机,给周丽发了一条微信。
“丽丽,二叔那天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浩浩的生日快到了,你带他来二叔家,二叔给他做红烧排骨。”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我正要把手机放下,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数字1。
周丽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好。”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了阳台。
窗外,那只红色的风筝还在天上飞着,线攥在老头手里,稳稳的。
太阳照下来,暖洋洋的。
日子还长着呢。
作者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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