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玉生,今年63岁,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民。
我和老伴住的房子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建起来的,距今已经有四十多年的历史了。因为年代久了,从去年开始老房子就有了漏雨的迹象。于是,今年刚过完年,我就计划把房子给修缮一下。
我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在城里安了家,儿子们也曾多次要接我们进城享福,但我和老伴已经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受不了城里的约束,便谢绝了儿子们的好意。
见我要翻新屋顶,儿子们便提出索性把房子也重新翻修一下,我和老伴本来不想麻烦,但又不想拒绝儿子们的好意,便同意了。
前天恰逢周六日,放假休息的儿子们一大早就回到家里帮着我收拾了起来。
![]()
靠近院墙的地方放着一辆平车,平车已经有些年头了,早已经不能用了。于是,大儿子就想着把平车当垃圾扔掉。
“爸,你那平车也该扔了吧?”大儿子一边收拾一边问我。
我还没有做声,妻子就接上了话茬:“快给他扔了吧!也不知道你爸留下那么个破平车要干啥?别人家是攒钱,他倒好,攒的就是那些破铜烂铁,要是我能搬动,我早就给他扔了!”
听妻子这样说,我赶紧上前拦住了儿子:“大兵,平车不要扔,留着吧。”
“留那东西干啥?”儿子疑惑地问道。
我并没有回答儿子的话,而是在平车旁边蹲了下来,掏出一支烟后默默地抽了起来。
“爸,你想啥呢?”儿子问我。
“大兵,实话告诉你吧,要不是这辆平车,估计我还娶不到你妈呢?”
听我这样说,儿子不由地愣住了:“啥?爸,怪不得你舍不得扔,敢情这平车还有故事呢?”
“你以为呢?”我笑着说道。
“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子追问道。
看着这辆平车,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除了有粮站、邮局、供销社之外还有食品站。食品站和粮站供销社一样,是特定时代的产物,是政府供应食品的部门,主要负责购买生猪、宰杀生猪、销售猪肉。
计划经济时代,为了调剂农村的资源和支持城市以及工业的发展,当时县里每年都会给公社下达上缴生猪的指标,公社在领到生猪指标后再层层依次分给生产队,最终分配给农户。按照指标领到养猪的任务,并且把猪饲养成年后不能私自买卖和屠宰,只能卖到食品站。
当时食品站收购生猪,是要划分等级的。正常来说是猪越重等级越高:特等160斤以上,甲等150-160斤以上,乙等110-150斤,不到110斤的视为不合格,食品站有权拒绝收购。
1983年,我们家领到了饲养生猪的任务。领到任务后,父亲便把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辛辛苦苦伺候了大半年之后,到八月十五的时候,我们家的猪终于可以出栏了。
农历八月十二这天,我和父亲早早地就起了床。为了能多秤点分量,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猪喂食。
但就在我刚要把猪食往猪槽里倒的时候,父亲却把我拦了下来:“干什么?快别动这些歪脑筋了,多少就多少,咱们老刘家从来不会蒙人!”
父亲一向正直,从不偷奸耍滑。听了他的话,我只好停了手。
![]()
七点多的时候,父亲叫来了两个邻居。把猪从猪圈里赶出来之后,我们四个人合力将猪放倒,拿上绳子绑了猪脚之后,再用一根结实的木棍穿过四只绑好的猪脚。在刺耳的叫声中,猪被我们抬到了平车上。
从我家到收购站大约有十里多的路程,那时候的路全是土路,一路高低起伏崎岖不平。父亲在前面拉着车,而我则在后面推着,等我和父亲把猪送到食品站的时候早已经累得精疲力尽气喘吁吁了。
因为临近中秋,前来送猪的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顾不得休息,父亲便赶紧拉着平车排起了队。
等了将近两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了我们。
“毛重158斤,你这猪早上起来是刚喂过的吧?再减15斤潲(用淘米水和残饭、米糠野菜等煮成的猪食,这里是指要扣减掉的一些分量),143斤!”收猪员看了一眼称后说道。
来之前,父亲已经事先称了一下分量,当时候秤下来是168斤。在来的路上,猪拉了一泡屎分量虽说少了一些,但怎么着也应该有165斤。
辛辛苦苦喂了大半年的生猪,从优等一下子变成了乙等,父亲顿时急了:“同志,我们家的猪送来之前可是一口猪食都没喂呀,你是不是看错了?麻烦你再看看。”
![]()
大概是收猪收得烦了,收猪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声对父亲说道:“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你到底卖不卖?要卖的话就赶紧拉到那边去,不卖的话就赶紧腾开地方,没看到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吗?”
“同志,你再仔细核实核实,我们家的猪确实没有喂潲。”
“别多说了,麻利点。”
父亲正想发火,却听耳旁想起一个声音:“老哥,你先别发火,我和那收猪员认识,你先等等。”
和父亲说话的人也是一个卖猪的,他姓陈,父亲和他是在半路上认识的。
也不知道当时候是怎么绑的猪,在半路上的时候,他们家的猪竟然从平车上挣脱开跑了,我和父亲费了好半天劲才帮着他把猪逮回来重新绑到平车上。
听陈老哥这样说,父亲便赶紧说道:“真的吗?那可就麻烦你了。”
陈老哥凑上前去和收猪员说道:“三毛,这个人我认识,是个实在人,他说没有喂就没有喂,我敢替他打包票。”
也许是想做个顺水人情,也许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见陈老哥开了口,收猪员的态度不再那么生硬了,口气也软了下来:“既然陈老伯开口了,那我就给你个面子,这样吧,你先把猪放到食品站,等下午的时候再过来,到时候称多重算多重。”
见收猪员让了步,父亲也就没再坚持,对着陈老哥道了声谢谢之后就按照收猪员说的话做了。
![]()
父亲来之前压根就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状况,原本想着是早早地卖完猪就回家,便没有带干粮。现在已经快正午时分了,我的肚子也饿了,饥饿难耐之下,我便对父亲有了怨言:“爹,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上起来就给猪喂点吃的呢?”
父亲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就学些歪门邪道,告诉你,咱们老刘家从来就不会骗人!”
“哼!不骗人咋地,人家还不是说你喂潲了吗?”
听我这样说,父亲顿时来了火气,拿起烟袋就要打我。
就在这时,那位陈老伯走过来拦住了父亲:“哎,和孩子生什么气?老弟,我看你也没带吃的,我这里还有点干粮,你拿上吃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父亲推辞道。
“哎?就几个玉米面窝头,能值几个钱,再说了,要不是因为半路上帮我,说不定你们早就把猪卖了。那收猪员是我们村的女婿,论辈分他还得叫我一声大伯呢。你放心,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下午肯定不会再出差错了。我家里还有点事,就不在这里陪你们了。等忙完这阵子,咱哥俩喝酒。”说完,陈伯把玉米饼子往父亲手里一塞就拉着平车走了。
这一次跟着父亲卖猪,我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一直饿着肚子,就等着父亲把猪卖了给我几毛钱买点好吃的,谁知道等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我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唤起来了,不等父亲开口我就抢过玉米饼子吃了起来。
看着我那狼吞虎咽的样子,父亲又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
等到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父亲再次把猪送了过去。不知道是因为陈老伯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怎么回事,这一次,收猪员没有看错。
![]()
“166斤!”
听收猪员这样说,父亲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卖完猪算了钱之后,因为父亲还有点事情要办,他便打发我先拉上平车回家去了。
事情就是这样巧,说心里话,因为收猪员的耽搁,本来在上午应该完成的事情硬是拖到了下午,我回家的时候已经五点多钟了,当时的我多多少少对收猪员还是有些怨气的。
谁曾想,正是有了这一耽搁,才阴差阳错地成就了我的姻缘。说到这个份上,我还得感谢那个收猪员呢。
这是怎么回事?且听我慢慢道来。
大约五点半左右的时候,我一个拉着平车来到了一个名叫赵家庄的小村子。
那年的八月十五正值玉米收获的时候,道路两旁都是在玉米地里忙碌的人们。
那时候还没有玉米收割机,玉米的收获全是靠人工。田野里,有的在掰玉米穗,有的在割玉米杆,有的则用平车往回拉掰下来的玉米,到处一派忙碌景象。
临回家的时候,父亲特意交代要我不敢耽搁早点回家把剩下的一亩多地玉米收回家,因此,回家时,我便走了一条小路。
小路只有四尺多宽,大概是人们为了拉庄稼方便临时开辟出来的一条小路,不到五尺宽,只能供一辆平车通过。小路不仅窄,还很难走,拉着东西的平车还好说,空车走在上面还一蹦一跳的。不过,为了赶时间,我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就在我拉着平车往家赶的时候,路旁一块地里忙忙碌碌的两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
干活的是两个女人,从年龄上看应该是一对母女,老一点的和母亲年纪差不多,此时正在地里从玉米杆上往下掰玉米,年轻一点的和我年龄不相上下,正在用柳条编的箩筐把掰好的玉米穗往地头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出搬。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打看见女孩的第一眼起,我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看着女孩认真干活的样子,我的心不由得胡思乱想了起来:这是谁家的女孩子?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干起活来也非常麻利,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女孩当老婆那该多好?
因为只顾着女孩看,我就没有注意到脚下的路,右脚突然崴了一下,幸好我及时反应了过来,这才没有趴在地上。不过,即便这样,我狼狈的举动还是把那姑娘逗笑了。
见女孩一直冲着我笑个不停,我不由得羞红了脸,随即赶紧收起心思拉着平车低头往前走了。
就在这时,在地里干活的大娘突然对着女孩说道:“霞子,别傻笑了,赶紧干活吧,没看到快要下雨了吗?”
听大娘这样说,我这才注意到天已经阴了,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见天色有变,我不敢耽搁,脚下的步伐也不由得快了。
就在我刚拉着平车往前走的时候,那女孩说话了:“妈,我看你还是别掰了,咱们先把掰好的玉米穗往家里拿吧,穗子在杆上留着还好一些,要是掰下来弄不回去可就麻烦了。”
大概是听进去了女儿的话,大娘便停下了掰玉米的活计,来到地头就往箩筐里装起了玉米。
![]()
装好满满一箩筐玉米之后,大娘费力地把箩筐搬到了一个土坡跟前,把箩筐放到土坡边上之后,大娘便在土坡前蹲下了身子。在女儿的帮助下,大娘艰难地把一筐玉米背在了身上,随即迈着蹒跚的步伐沿小路走去。
因为前几天刚下了雨,小路上还有些打滑,就在走到我跟前的时候,大娘忽然脚下一滑,我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大娘,你慢点。”我一边扶住大娘一边说道。
“小伙子,谢谢你了。”大娘喘着气说道。
大娘尽管没有摔倒,但箩筐里的玉米却掉了出来。我一边帮着大娘从地上捡玉米一边问道:“大娘,你们家的玉米还有不少,你这样一筐一筐的往家搬,这得弄到什么时候?”
“哎,没办法呀,你不知道,我们家那口子前些日子干活时扭伤了腰,到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要是他在那用得着我们娘俩受这份罪,用平车拉也就是三四平车的事情。可你看这路,我怕翻车不敢拉,只能往回背了。”
就在这时,大娘的女儿走了过来。
“妈,你没事吧?你歇会吧,我来背!”女孩一边说一边就要把箩筐从母亲身上拿下来。
“你哪干过这重活?妈没事。”
听了这母女俩的对话,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张口就说道:“大娘,这样吧,我正好拉着平车,我帮你们把玉米拉回家吧。”
![]()
“这怎么行?”
“这有什么呀?不就是出点力气的事情吗?”不等大娘同意,我就把她背上的箩筐接了下来,把筐里的玉米倒在平车上之后,我又进了地里。
就这样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之后,大娘家的玉米全部被我搬到了平车上。
装好玉米之后,我在前面拉,大娘和她女儿在后面推,快到天黑的时候,我终于帮大娘把玉米拉回了家。
送回玉米之后,我便要动身回家,但大娘却说什么也不让我走,非要留我吃饭。
盛情难却之下,我只好留了下来。
闲谈中间,我这才知道。大娘的丈夫姓赵,他们家一共有三个孩子,那个在地里干活的女孩名叫红霞,是三个孩子中最大的一个,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玉生,你可真是个好小伙,人长得帅气不说,心眼还好,看你也有二十出头了吧?怎么样?有合适的人家吗?”吃饭中间,大娘一个劲地夸我。
“还没呢。”我红着脸说道。
“不急,像你这样的好小伙还愁找不到好对象吗?”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八点多钟了,我不敢再耽搁,便起身离开了她家。临出门的时候,我无意朝着红霞看了一眼,就在我偷偷看向她的时候,却发现红霞也正笑着看我。四目相对,我俩都不好意思的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见我这么晚才回来,父亲很是生气。待我把路上发生的事情和他说了之后,他这才消了气。
转眼间,时间已经来到了腊月。
腊月二十三这天,我们一家正在家里忙活,这时,陈老伯来到了我们家。
陈老伯此番前来有两层意思,一来是为上次我和父亲帮他逮猪的事情致谢,第二层意思就是给我说媒。
“说媒?”听陈老伯忽然间说起了此事,父亲有点蒙了。
“没错,有人看上你们家玉生了,人家专门托我说媒来了。”陈老伯说道。
听了陈老伯的话,我也愣了。
说心里话,自从那次见到红霞之后,我的脑海中就会时不时地出现她的身影,我还想着等过完年之后让父亲托人给我到她家说媒。可现在,陈老伯却提前上门给我说媒来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为了抢在陈老伯开口之前先把红霞的事情挑明,我便开了口:“陈老伯,我心里已经有了人了!”
听我这样说,父亲愣住了:“玉生,你瞎说什么呀?”
陈老伯也问道:“玉生,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看上的是谁家的女孩?”
“就是你们村的,姓赵,名叫赵红霞!”我红着脸说道。
听了我的话,陈老伯笑了:“哎呀,还真是巧了,实话告诉你吧,我今天就是给她说媒来了。玉生,看来你的这喜糖我是吃定了!”
我和红霞的婚事出奇的顺利,春节刚过就把婚事定了下来。半年后,我俩结了婚。
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我和红霞的婚姻说起来靠的就是一个缘字。不过,要是细究起来,你就会发现,缘分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另外一种神秘的力量,正是这种神秘的力量把我俩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而这个神秘的力量说到底就是善良!
作为善良的见证,那辆平车一直被我留到了现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