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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葬场保安自述:为了每个月2万2的工资,我看到了许多不该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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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条夹在病历本里,薄薄一张纸,却把我整个人压得喘不过气。

十二万七千。

这个数我不是第一次看见,可那天夜里,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还是拿手指一位一位地点过去。万、千、百、十、个。点到最后,手指头有点发僵,像那张纸上写的不是钱,是我爸临走前没说出口的那口气。

我爸走得急。

前一天他还在厨房里给我妈剁饺子馅,白菜粉条馅的,剁得案板咚咚响。我妈嫌他剁得太碎,他还笑,说碎点好,槐儿爱吃。第二天早上,他在院子里给枣树剪枝,剪着剪着,人就倒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让家属签字。

我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会点头。签字,缴费,跑窗口,跑楼上楼下。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我坐在长椅上给认识的人打电话。第一个说最近孩子上补习班,手里真没钱;第二个说兄弟你别急,我想想办法,后来就没了消息;第三个接都没接,响到自动挂断。我给通讯录里的人几乎打了个遍,到最后手机烫得像块烧红的铁。

我妈坐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攥着我爸的外套,一句话也不说。那外套袖口上还有泥,是我爸早上剪树枝时蹭的。我不敢看她,一看就觉得自己没用。

后来我借了网贷。

钱打进账户的时候,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十二万七千。数字跳出来那一刻,我竟然松了一口气。人到那个份上,哪还顾得上利息不利息,能把我爸从手术室里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可我爸没回来。

他在ICU里撑了九天。第九天下午,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我点头,点得很慢,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等我进去的时候,我爸躺在那里,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嘴唇干裂。他眼睛半睁着,看见我,手指头动了一下。

我赶紧凑过去。

“爸,我在。”

他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有话要说。可那话卡在里面,怎么也出不来。我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爸,你别急,我在呢,妈也在。”

监护仪上那条线忽然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平了。

滴——

那声音拖得很长,长到我觉得一辈子都听不完。

办完后事,我兜里剩下八百六十块。欠条放在抽屉最里面,上面写着十二万七千,加上利息,每个月要还六千多。我原来在物流园干装卸,一个月四千八,晚上去小饭馆洗碗,老板娘看我可怜,多给我五百。两份活加一起,连窟窿边都摸不到。

催收电话天天来。早上来,中午来,晚上也来。对方换着号码打,声音一个比一个横。有一次我妈手机上也收到了短信,她拿给我看,问这是不是骗人的。我把短信删了,说对,骗子,现在骗子花样多。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妈眼睛不太好,但她不傻。她只是怕我难堪,所以不问。

那天晚上,小饭馆快打烊了,我蹲在后门口刷一盆油碗。冬天的水冷得钻骨头,我手上裂了口子,洗洁精一浸,疼得我直吸气。老板娘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抖,叹了口气,塞给我一个信封。

“宋槐,这个月的钱先给你。你别嫌少。”

我接过来,信封软塌塌的,里面也就一千来块。我说谢谢,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微信。

老周是我以前在工地认识的,河南人,四十多岁,腿有点瘸,爱抽旱烟。他平时很少找我,那天却发来一句:

“小宋,还缺钱不?”

我看着那几个字,站在路灯底下半天没动。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我的棉袄吹得鼓起来。

我回:“缺。”

他很快发来:“有个活,钱高,两万二一个月,包吃住。”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两万二?什么活?”

那边停了几秒。

“青松殡仪馆,夜班保安。”

我盯着“殡仪馆”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说不怕是假的。我爸刚走没多久,我连医院那股消毒水味都还没散干净,一听殡仪馆,后背就有点凉。

可再凉,也凉不过欠条。

我回:“我去。”

面试那天,天阴得厉害。青松殡仪馆在城北山脚下,公交车到不了门口,我下了车还走了二十来分钟。路边全是松树,枝叶黑压压地挤在一块儿,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殡仪馆大门不新,灰铁门,门柱上挂着牌子,白底黑字。青松殡仪馆。那四个字冷冰冰的,像是从雾里浮出来的。

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我说来面试,他抬头看我一眼,朝里面指了指。

“二楼最里头,齐队在。”

院子里很干净,干净得有点不自然。地上没落叶,花坛里的柏树也修得齐整。远处有辆白色车停着,车身上印着青松殡仪馆几个字。我走过去的时候,车门刚好关上,里面传出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办公楼不大,两层,墙皮有些地方掉了。楼道里灯光发白,照在人脸上没什么血色。我敲开最里头那间门,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短头发,脸晒得发红,眼角纹很深。

他抬头看我。

“宋槐?”

“是。”

他让我填表。表格很普通,姓名年龄住址联系人。我写到紧急联系人那里,笔尖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写了我妈的名字。写完我又有点后悔,可划掉更难看,就没动。

他把表拿过去,看了一遍,问我:“老周跟你说清楚了?”

“说了,夜班保安。”

“工资也说了?”

“两万二。”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他脸前散开。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前面走了三个?”

我愣了一下。

“没说。”

齐队把烟灰弹进搪瓷缸子里,声音很轻。

“第一个干了四天,说晚上听见后院有人哭。第二个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蹲在围墙外面,问什么都不说。第三个干了半个月,后来自己提辞职,说停尸房那边有动静。”

他说完看着我,眼神像一块石头压过来。

“你怕不怕?”

我想说不怕,可嗓子发干。最后我还是说:“不怕。”

齐队盯了我一会儿,像是在看我这句话有几分真。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合同,推到我面前。

“签吧。晚八点到早八点。巡逻,看监控,别乱跑。”

我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字。

宋槐。

我爸给我取的名字。他说槐树命硬,夏天能遮阴,冬天也站得住。我小时候嫌这名字土,后来长大了,倒也习惯了。

签完字,齐队收起合同。我站起来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小宋。”

我回头。

他坐在桌后,烟夹在手里,脸被窗外的阴天衬得更沉。

“晚上值班,后院别去。听见什么都别去。”

第一晚,我提前半小时到。齐队给了我一套保安制服,还有对讲机、手电筒、一串钥匙。制服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我卷了两道。

值班室在一楼尽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铁皮柜,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六块监控屏。大门口、院子、走廊、停尸房门口、火化间门口,还有后院。前五个画面都能看清,只有后院那块,黑得像一滩墨。

齐队在对讲机里说:“一个钟头巡一圈。停尸房不用进去,门口看看就行。火化间检查锁。后院别碰。”

我说:“收到。”

八点半,我第一次巡逻。

走廊很长,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脚步声踩在地砖上,空荡荡地响。经过停尸房门口时,我闻到一股冷味,像医院,又不像医院。那味道钻进鼻子里,黏住了,甩不掉。

门上挂着锁。我用手电照了一下,没问题。

火化间的门更大,绿漆斑驳。我检查了锁,手心出了一层汗。走廊尽头有扇小门,门上贴着纸,红笔写着:禁止入内。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门缝里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声音。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扇门后面不是空的。像有人站在黑暗里,也在听我。

我转身回了值班室。

前几天都没事。巡逻,泡茶,看监控,天亮交班。白班保安姓马,大家都叫他老马,四川口音,说话慢悠悠。他每次接班都问一句:“昨晚没得事吧?”

我说:“没事。”

他点点头,像放心了,又像没放心。

第七天晚上,老马交班后没急着走。他坐在值班室床沿上,递给我一支烟。

“小宋,齐队是不是跟你说,后院别去?”

“说了。”

“那你就听他的。”

我吸了口烟,烟呛得嗓子疼。

“后院到底有什么?”

老马低头弹烟灰,半天才说:“我也没进去过。但我晓得,里面有一盏灯。”

“灯?”

“马灯。每天晚上都亮。齐队亲自点。”老马看着监控屏上那块黑画面,“有时候,监控里看不见,但眼睛看得到。你要是哪天听见哭声,莫慌。不是冲你来的。”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有些地方,不是不让你去,是去了以后,你就放不下了。”

那句话我当时没懂。

直到半个月后的雨夜。

那晚下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啪响。凌晨两点,我出去巡逻。走廊里潮气很重,停尸房那股味道也比平时浓。我走到尽头那扇小门前,刚准备转身,忽然听见门后传来一声哭。

很轻。

像女人把脸埋在被子里,怕吵醒谁,压着嗓子哭。断断续续,呜咽着。雨声那么大,可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整个人僵住,手电光照在门上,光圈抖得厉害。

那哭声持续了十来秒,停了。

我退回值班室,关门,上插销。心跳得像有人在胸口敲鼓。我盯着监控里的后院,那块屏幕还是黑的,只有雨丝一道道划过去。

三点,齐队在对讲机里叫我。

“小宋,巡逻。”

我拿起对讲机,声音有点哑。

“齐队,我听见了。”

那边静了一会儿。

“听见什么?”

“后院有人哭。”

电流声滋啦滋啦。

“听错了。”

“我没听错。”

齐队声音沉下来:“今晚不用巡了,待值班室。”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老马看见我脸色,叹了口气。他给我泡了杯浓茶,茶叶多得发苦。我喝了一口,苦得嘴里发麻。

他问:“哭声?”

我点头。

老马没笑,也没吓唬我,只是说:“小宋,能走就走。钱再要紧,也别把自己弄坏了。”

我没走。

我不能走。欠条还在抽屉里,利息一天一天滚。我妈还以为我在普通单位当保安,我每次给她打电话都说挺好。要是我走了,拿什么还债?拿什么让我妈安心?

又过了几天,老周给我寄来一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字也歪。我拆开一看,里面写得乱七八糟,但意思明白。他说这个活是他介绍给我的,他心里不踏实。他以前也在青松殡仪馆干过,干到第五天晚上,听见后院有人哭,后来他偷偷推开了那扇门。信里说,他看见的不是鬼,是一个小坟包,还有一盏马灯。他说小宋,你要是看见了,也许就走不了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值班室里,把信看了三遍。

凌晨两点半,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

那扇小门还是那样,纸条卷了边,红字被潮气洇开。我握住门把手,冰得手心一缩。

我推开了。

后院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大。碎石地,杂草,墙根下堆着旧木板和生锈铁架。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味,还有松树的味道。墙角有一盏马灯,灯光昏黄,照着旁边一座小小的坟。

坟前立着木牌。

“爱女齐小满之墓。”

下面写着生卒年月。

我蹲下去,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堵了一下。齐小满。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软,像过年时蒸锅里冒出来的热气。可她只活了十七岁。

坟前压着几张纸,被雨水泡皱了。我拿起来看,是信。

“爸,今天学校发成绩了,我数学又考第一。”

“爸,妈说你最近老咳嗽,你少抽点烟。”

“爸,等我以后当老师,挣了工资,给你买一件新棉袄。”

每封信落款都是小满。

我看得手有点抖。那些信明明是女儿写给父亲的,可日期却在她去世以后。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像有人坐在灯下慢慢写。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齐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另一盏灯。他没有骂我,只是看着那座坟,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你看见了。”

我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队走过来,把灯放下。他蹲在坟前,用手把木牌上的泥擦干净。

“小满是我闺女。放学路上,被拉砂石的车撞了。那天她穿红棉袄,她妈刚给她买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难受。

“她走以后,她妈就垮了。晚上睡不着,就坐在小满屋里哭。怕我听见,咬着被角哭。哭了两年,人也没了。”

齐队摸出烟,点了半天才点着。

“我把小满迁到这儿。这里清静,我上夜班,能陪她。她胆小,小时候停电都要钻到我怀里。后来我每天点马灯,她就不怕黑了。”

我看着那盏灯。火苗小小的,却很稳。

“那哭声……”

齐队吸了口烟,烟头在黑里亮了一下。

“是她妈。她放心不下小满,夜里来看她。”

我嗓子发紧。

“那信呢?”

齐队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帽裂了,用胶粘过。

“她以前写的。她走后,她妈照着她的语气写。写给我,也写给她自己。后来她妈走了,我就接着写。写久了,好像她还在。”

他说完,把烟摁灭。

“小宋,你现在知道了。想走的话,明天结工资。我不拦你。”

我看着那座坟,看着木牌上的齐小满,看着马灯里的火苗。忽然想起我爸临走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也想起我妈在电话里问我累不累,我每次都说不累。

我摇头。

“齐队,我不走。”

齐队看了我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巡逻到后院,就会进去看一眼。马灯快灭了,我就添油;灯芯歪了,我就拨正;花被风吹倒了,我就扶起来。刚开始我还害怕,后来慢慢地,不怕了。

人怕的东西,很多时候不是死人,是没说完的话。

我在这里听见过很多声音。

有一次,停尸房门口传来一个老太太哼小曲,调子慢慢的,像夏天午后摇蒲扇。齐队说,那天送来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走得安稳,孙子在旁边守了一夜。

还有一回,院子里有人喊“妈”。是年轻男人的声音,喊了一声就没了。后来我知道,那是个出事故的小伙子,他妈来认人的时候,哭得站不起来。

我也听见过小孩笑,咯咯两声,很短。老马说,那孩子生前喜欢在走廊跑,住院住怕了,一到这儿反倒不哭了。

这些声音一开始让我后背发凉,后来我才明白,它们不是来吓人的。它们只是还舍不得。舍不得一口饭,一盏灯,一个人,一句没来得及说的“我走了”。

半年后,我还清了一半债。

那天发工资,我把钱一笔一笔转出去。看着欠款数字一点点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我给我妈打电话,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忙。她说忙就忙吧,身体要紧。

她又问:“槐儿,你那工作真没事?”

我看着监控屏里后院那一点灯光,说:“妈,真没事。这里有人陪我。”

“谁?”

我想了想,说:“齐队,还有一个叫小满的姑娘。”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你别骗妈就行。”

我没说话。

有些事说出来,她会怕。不说,她又担心。人活着,好像总是在这两头为难。

腊月初八那天,是齐小满的忌日。齐队一大早就来了,带了饺子、红枣粽子,还有一束白菊。他在后院坐了很久。我值夜班时进去,看见他还蹲在那里,背弯着,像一棵被雪压过的老树。

坟前多了一封信。

我没看,只瞥见最后一行:小满,爸今天又想你了。

那晚后院的哭声断断续续响了很久。我坐在值班室里,没有插上门闩,也没有戴耳机。我就那么听着。听一个母亲哭她的女儿,听一个家在夜里慢慢碎开,又慢慢合上。

快天亮时,我去添油。马灯火苗快灭了,我把灯芯挑起来,火苗一跳,照亮了木牌上的字。

我蹲在坟前,说:“小满,你妈走了吧?你爸在门卫室睡着了,我给他盖了衣服。”

风吹过墙头,松树沙沙响。

我又说:“我爸要是也能来,就好了。我想听他喊我一声槐儿。”

说完这句,我鼻子一酸,赶紧站起来。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碎石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十个月,我把债还清了。

最后一笔转账成功的时候,我坐在值班室里愣了半天。屏幕上“已结清”三个字亮着,我却不敢相信。十二万七千,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可石头搬走以后,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轻松,是一个空洞。

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钱还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

“槐儿,你到底欠了多少?”

“都过去了。”

我妈哭了。她哭得很轻,怕我听见似的。然后她说:“你爸要是在,就好了。他肯定骂你,也肯定心疼你。”

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在小满坟前坐了很久。

“小满,我债还清了。你说我是不是该走?”

马灯火苗晃了晃。

我看着那火苗,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不太想走。这里冷清,夜里有怪声,空气里总有香灰味和福尔马林味,可我在这里学会了跟死去的人相处,也学会了跟活着的自己相处。

我爸走后,我一直不敢想他。因为一想,就觉得亏欠。亏欠他最后那句话,亏欠我没能把他救回来。可在青松殡仪馆的夜里,我慢慢明白,有些人走了,不是因为我们没抓住,是这辈子的路到头了。他们留下的不是责怪,是牵挂。

除夕那天,我没回家。

齐队说殡仪馆不能没人守。我本来想让小何顶班,小何那时候是新来的,头发染得黄,嘴上说自己胆子大,听见哭声那晚差点把茶缸摔了。后来他知道了小满的事,反倒留了下来,说哥,我也能守。

齐队没让他守,说你回家陪爹妈去,爹妈在的时候,多陪一天是一天。

晚上,齐队端来两盘菜,红烧肉和藕盒,还有一瓶高粱酒。他说红烧肉小满爱吃,藕盒她妈爱吃。我们俩坐在值班室里喝酒,窗外山下放烟花,光一阵一阵照进来,监控屏上的马灯也跟着一闪一闪。

齐队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我把制服披在他肩上,自己去了后院。

坟前放着饺子和菜,马灯亮着。木牌旁边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新春大吉。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齐队写的。

我蹲下去,说:“小满,新年好。”

风吹了一下,灯火跳了跳,像有人点头。

后来,我在青松殡仪馆待了一年,两年,三年。

老马回老家了,把他的搪瓷缸子和一本值班笔记留给我。笔记里记着他这些年听见的声音,哪天几点,什么方向,哭还是笑。他字不好看,但写得认真。我接着往下写。写小满坟上的草绿了,写清明那晚她妈来过,写齐队的背又弯了些,写小何把黄头发染回了黑色。

齐队去年退休了。

退休那天,他把马灯交给我。灯罩熏得发黑,玻璃上有一道裂痕,用胶粘着。灯把上有个凹下去的地方,是他十年里用大拇指磨出来的。我接过来,拇指刚好按在那道凹槽里。

齐队说:“小宋,以后这灯,你帮我看着。”

我说:“放心。”

他说完就转过身,没让我看见他的眼睛。

他退休以后也没离开,就在后山村里租了间小屋。每天傍晚过来,坐门卫室听会儿戏,再去后院看看小满。有时下雨,他也来。我劝他别来,他说不来不踏实。

我妈也来过一次。

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看了那牌子很久。我带她进值班室,给她泡茶。她看着监控屏里后院那一点灯光,没说怕,也没说晦气。晚上我带她去后院,她蹲在马灯前,把灯芯挑了挑。

火苗亮起来的时候,她忽然说:“槐儿,你爸要是知道你在这儿,会放心。”

我眼睛一下热了。

那晚她睡在值班室的小床上,我坐在椅子里守夜。快天亮时,我听见她在被窝里轻轻说:“老头子,槐儿长大了,你别惦记。”

我没有回头。

监控屏上,后院的马灯亮着,一跳一跳的,像一颗不肯灭的小心脏。

今天是四月十二号,清明刚过。

凌晨三点,小何在对讲机里喊我:“哥,该巡逻了。”

我拿起手电筒,推开门。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停尸房门关着,火化间门关着,尽头那扇小门的红字已经褪了色。

我推门进去。

后院的石榴花开了,红花落了一地。马灯亮着,火苗安安静静。小满坟前放着一碟青枣,是齐队傍晚送来的。他说小满小时候嘴馋,枣还青着就摘,酸得直皱眉,第二天还摘。

我蹲下去,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小满,灯我看着呢。你爸也好,就是背更弯了点。你要是能劝,就劝他下雨天少跑。”

风吹过来,松树呜呜响。

我坐在碎石地上,靠着墙,看了会儿那盏灯。

我想起三年前的自己,兜里八百六十块,手里一张十二万七千的欠条,整个人像被逼到墙角的狗。那时候我以为来这里是为了挣钱,后来才知道,我是来学着告别的。

告别我爸,告别那张欠条,也告别那个只会咬牙硬撑的宋槐。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值班室。监控屏幕上,后院的马灯还是那个小小的白点,一跳一跳的。

我翻开值班笔记,在最新一页写下:

四月十二,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后院方向,无声。马灯亮着。石榴花落了一地。齐队来过,放了一碟青枣。小满坟上的草,比昨天又绿了一点。

写完,我合上本子。

窗外天还没亮,山里的风很冷。可那盏灯在屏幕里亮着,我就觉得,这一夜总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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