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40年后,塔季扬娜·米斯巴赫和施特芬·米斯巴赫仍会给彼此写情书。66岁的塔季扬娜曾任人事经理,现已退休。她说:“一封好的情书要写得具体,不只是表达感情,还会写上‘祝你音乐排练顺利,我会想着你’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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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一大早要出差,我很喜欢醒来时发现早餐桌上有一封留给我的信。”68岁的施特芬是一名汽车评估师。他说,写信是为了给塔季扬娜留下一样“我不在时她可以拿在手里的东西,那些我无法当面说出口的话,就由它代替”。
这对夫妇参加了德国西部科布伦茨大学的一项独特计划。该项目将“公民科学”与欧洲规模最大的情书档案之一结合起来,档案中收藏着可追溯至18世纪的情书。
这座档案由瑞士语言学家埃娃·维斯创建,如今已收录超过60000封信,而且每天还在增加,几乎全部来自私人捐赠。每一封信都记录着一对恋人的私密生活,同时也为理解历史时期的社会面貌和语言演变提供线索。
在维斯收藏的大量情书中,有些纸张已经泛黄,有些画着恋人的肖像,有些还留着多年前压花的痕迹;有的装在信封里,封口处是红色火漆,也有的是口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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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存这些信件,并使其能够在数据库中检索,维斯和她的团队与达姆施塔特工业大学的同事合作,启动了一项雄心勃勃的数字化计划。
由于学术机构资源有限,他们想出了一种巧妙的办法:动员一批志愿者参与整理和誊录手写信件。这类工作目前仍超出人工智能的能力范围。米斯巴赫夫妇就是其中一员。
项目给志愿者提供的一项“福利”,是每月举行一次固定聚会,大家围绕某一特定年代的一组信件展开讨论。最近一个温暖的春夜,讨论的主题是东德恋人之间的通信。
米斯巴赫夫妇都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国长大,如今住在德国西部。当晚,他们与其他来自铁幕两侧的参与者一起,一边喝饮料、吃点心,一边热烈讨论6封匿名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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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特芬说:“这件事非常吸引人,尤其是当你能从中看到自己生活和爱情故事的影子时。我们一开始是在谈这些信,最后却会谈到我们自己当年的生活。”
维斯这项“出于热爱”的工作始于1997年的苏黎世。当时,她向公众发出征集信件的呼吁,结果反响极其热烈。捐赠来源包括家中阁楼、遗产拍卖中的旧物,也包括收信人自己秘密保存、除了恋人之外从未被别人看过的信件。
维斯说:“两三个月内,我就收到了2000多封信。我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
她说:“德国研究领域对情书究竟是什么,长期存在很深的偏见。那种情书被高度理想化,主要关注的是男性在激情最炽烈时写给爱人的信——说的是18世纪和19世纪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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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不断扩充的档案中,除了“亲爱的”“宝贝”“天使”这样的称呼,还能看到无穷无尽的语言创造力。维斯举了一个自己很喜欢的1930年的例子:“你这个该死的淘气小精灵般的怪可爱家伙!”这是一个署名“施皮茨”的人写给莉泽尔的。
还有一名1990年代的年轻男子,借助那个时代的语感,用一连串极具技术时代色彩的隐喻向恋人表达激情:“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你总在我身边,坐在我的脑海里,摆着姿势,不断变换,时不时还拿扫帚柄敲敲我的头顶。你在我心里围着熊熊大火,踏着心脏收缩般的碎拍节奏起舞,从一条冠状动脉荡到另一条,只通过静脉给我注入爱的药物。”
在档案馆里,陶伯特打开了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着近3000封信,记录了一名柏林监狱囚犯与其假释监督官之间长达30年的通信。两人曾有一段热烈而隐秘的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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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伯特说:“他因涉违禁品相关犯罪多次入狱出狱,她最后也失去了工作。这些信让我们得以独特地了解监狱中的日常生活,以及在那样的环境下,他们如何维系爱情。当时艾滋病正在监狱中传播。等到他最终彻底获释后,两人结了婚。”维斯说,她个人最欣赏的美,往往存在于朴素之中。她提到另一句自己很喜欢的话:“S.,你是我的一切,我希望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还是这样。”
过去30年里,她和同事们已发表数十项研究,探讨人类如何通过书写表达爱意、思念、欲望、嫉妒、背叛和失落等诸多情感。维斯说:“18世纪资产阶级的兴起,在情感词汇的形成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不仅体现在贵族书信中的殷勤表达,或那些俏皮幽默的调情方式,也体现在后来逐渐出现的深层情感交流上。”
到了19世纪,已经订婚的恋人通常默认双方家庭会把信件当众读出来,因此信件往往带有某种拘谨的正式感。进入20世纪初,随着女权主义兴起,语言也随之获得解放,信中开始出现更活泼的幽默,甚至有时会出现直白的情色表达。
维斯说:“在纳粹时期,公开的表达又遭到压制,这种情况直到战后较晚时期才重新出现——到了20世纪80年代,你就开始在信里看到相当大胆的图画了。”
她还说,外界曾担心数字时代会杀死情书,也会让关于浪漫通信的研究失去对象,但这种担心并没有成真。“电话的兴起才是更大的威胁。电子邮件和短信反而让关于爱情的书写重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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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对“情书”作更宽泛的理解,那么现代生活中那些短暂而零碎的痕迹也应包括在内:比如留在枕边的便利贴,或者一条塞满各种爱心表情的WhatsApp消息。
她说,把米斯巴赫夫妇这样的普通公众纳入项目,不仅在实际操作上有助于扩充和细化数据库,也让她看到了许多值得继续探索的新方向。
她说:“公众能看到我们关注什么,而我们也能看到公众觉得这些信里什么最有意思。这让我们走出自己的小圈子,进入真正的对话。这个主题太大了,还有太多东西有待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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