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主角》，一方面确实很成功，另一方面其实失败了

2026年孟夏，一部热播剧的火爆即便称不上是现象级，也是炙手可热，破圈风靡。这部剧便是，根据陕西作家陈彦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主角》改编的同名电视剧。

毫无疑问，电视剧《主角》是非常成功的，收视飘红，热议不歇，话题居高不下，名与利汹涌而来。然而，读过了全本的原著小说，却发现，这部剧其实也失败了。不是败在演员，演员演得还好；不是败在导演，导演导的不错；更不是败在一开始被吐槽的那首监制张艺谋邀请了王菲唱的片头曲中不太像的陕西腔。说失败，不过是个人管见。败在了，小说中现实的东西在剧中虚化了，小说中厚重的东西在剧中轻飘了，小说中深刻的东西在剧中浅薄了。

读原著小说《主角》，感觉陈彦先生写得确实好，值得茅盾文学奖。或急或缓流淌着的文字里，涌动着某种亲切的感觉。当然，这种亲切感，可能也源于笔者本人是西北人的缘故。然而，看电视剧《主角》却没有这样的亲切感。电视剧拍得确实好，演员演得也不错，但总是觉得，剧情和人物都被精心粉饰、包装、修正、美化过了。变得不接地气了，失真了，甚至是有点造作了。

忆秦娥，原本是苦难里开出的花，风中倔强着的烛，璀璨夺目，也遍体鳞伤，放着光明，也极易熄灭。她在时代洪流中被推着走，不通人情，不谙世事，不合群类，不入流俗，是个天分极高、刻苦用功、只会演戏、不会生活的人，因为艺术上绝伦，所以生活中乖张。然而，电视剧把忆秦娥塑造成了励志的、近乎完美的人，功成名就，否极泰来。当严肃文学面对娱乐化传播，当现实主义批判精神让位于迎合某种价值观导向，忆秦娥身上承载的时代烙印和个人悲欢，都变得轻飘飘的了。

忆秦娥的感情生活，可以称之为是一团糟。她选男人的眼光实在太差，其实都不是选，是失足。先是掉进了纨绔渣男刘红兵的爱情陷阱，又被变态狂的疯子石怀玉困于婚姻牢笼。她就是一个瓜女子，一个秦腔天才，一个生活白痴。忆秦娥的姐姐和弟弟，像吸血鬼一样寄生在她的身上，这赤裸裸的、活生生的人世间的亲情关系的素描，何其讽刺与真实，可在电视剧中也被完全弱化了。

忆秦娥在阴差阳错中成为了舞台上的主角，却也宿命般成为人生舞台上的悲情龙套。同行倾轧，遇人不淑，谣言缠身，失去儿子，残酷的现实把这个女子像墩布一样摁在地上摩擦。生活没有打败她，但是她终究是遍体鳞伤。成功的虚名，主角的光环，短暂将自己置于聚光灯下，而长久的人生中咀嚼着哀伤与痛苦。然而，电视剧中对刘红兵的洗白与美颜，以及删除了忆秦娥糟糕的、复制粘贴般的第二段婚姻的情节，于是，把苦难与罪孽也一并洗去和删除了。

除了美化刘红兵，电视剧对忆秦娥她舅胡三元和胡彩香的美化，也是到了疯狂的地步。小说中混不吝、净闯祸的胡三元，鼓技确实好，也义气，可与胡彩香的暧昧关系，到了电视剧中成了发乎情止乎礼的精神恋爱。小说中泼辣刁蛮、出口成脏的胡彩香，到了电视剧中，成了温柔善良、正直无私、重情重义，与胡三元共同守护忆秦娥的花姨。为了过审，为了迎合观众，为了价值观导向，“艺术”彻底与世间现实划清了界限。

现实生活中很少绝对的好人，也很少绝对的坏人。但是，小说中的楚嘉禾堪称是个绝对的坏人，那种坏到烂心烂肺的坏人。小说从头至尾，楚嘉禾都是那个竭尽全力败坏忆秦娥的反面角色，造黄谣，争主角，恨不得把忆秦娥踩到稀巴烂。然而电视剧的大幅度改编，虽然没有彻底洗白，却几乎美化成了另一个人。不但生硬地加了救忆秦娥的戏码（忆秦娥吹火失误烧着了自己），还把给野鸡杂志提供忆秦娥的绯闻丑闻的事，安到了几乎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周玉枝身上，然后又让楚嘉禾主动承担了罪责，完成了一个坏人的自我救赎。而那个与世无争的周玉枝，本来是小说中唯二的活得通透明白的人。另一个是米兰，看破一切，选择了离开。可米兰也被编剧莫名其妙地送进了局子。小说中生活流仅有的一点点清醒，被编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强暴”了。

真正的价值观导向，是小说中笔触所及的琐碎。诸如争了半辈子主角的胡彩香和米兰，在米兰出国后，她老娘的衣冠冢，每年去烧纸祭祀的人，是胡彩香。而米兰也与师姐和解了，特地邀请胡彩香去百老汇演唱。真正的生活秀真人秀，是小说中笔触所及的辛酸。诸如忆秦娥的初恋封潇潇，永远都是醉鬼的模样，卧在路边，滚在沟里。也不知道他的心里，是无智无识的幸福，还是失魂落魄的悲凉。真正的救赎与宽恕，是小说中笔触所及的碎碎的事。诸如廖耀辉后半辈子一直遭受着良心的谴责，反复念叨着自己害了忆秦娥。而忆秦娥在看到廖耀辉的样子后，突然就原谅了。她给了宋师几千块钱说是买个轮椅吧，然后她哭着走了。小说中说，她不是哭廖耀辉可怜，她是哭这个世上所有的可怜人，包括她自己。真正的结局，是小说中笔触所及的冰冷的现实，好人往往受难，坏人大多未受惩罚。诸如忆秦娥被再次恶意抹黑诋毁，作恶者楚嘉禾不但毫发无损，而且滋润地在省秦一直待着，这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却逍遥法外。或许是连小说作者自己都不能忍受这样的恶人无恶报的结局，于是在小说中写道，警方已经锁定了嫌疑人楚嘉禾，只是忆秦娥放弃了追究。这固然是忆秦娥选择了宽恕，但在现实生活中，这种事情其实是很难查清楚的，很多坏人就是得不到惩罚的。并且，更没有几个坏人做到了自我反省和救赎。

电视剧的改编，且不谈尊不尊重原著的精神，将许多精彩的段落、情节魔改或舍弃，实在是，画蛇添足，点金成铁。爱得灼热、良知尚存但半生荒唐的纨绔公子哥刘红兵，面目全非地被美化了；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楚嘉禾，面目全非地洗白了；一生潦倒、麻烦缠身、痴心于一对鼓槌的她舅胡三元，被拉郎配式地与花彩香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忆秦娥养女宋雨的自私势利的亲生父母，在宋雨成名成角后，笑话式地复了婚，觍着脸回来要把女儿认回去，如此浮世绘的真人秀，在电视剧中被改没了。凡此种种都是电视剧改编的败笔。

我很喜欢这部小说的结尾部分。雏凤清于老凤声，养女宋雨一鸣惊人，成了大秦之声新的被追捧的对象。既高兴又难掩落寞的忆秦娥不告而别，回到九岩沟，与老爹老舅唱了三夜皮影戏，放了三天羊，又哭祭了莲花庵的老主持。直到此时，忆秦娥的心中释然了，格局打开了，境界升华了，她还脱口而出吟了一阙《忆秦娥·主角》：易招弟，十一从舅去学戏。去学戏，洞房夜夜，喜剧悲剧。转眼半百主角易，秦娥成忆舞台寂。舞台寂，方寸行止，正大天地。（说老实话，词作水平很一般，但这也恰恰是符合忆秦娥身份的）。如果说忆秦娥半生粉墨，是从灶洞口的一个烧火丫头完成了到舞台主角的逆袭，那么就在此刻，她已从一个主角名角，蜕变为真正的艺术家了。

当然，电视剧《主角》的成功，是客观事实。说它也失败了，不过是笔者个人的管见，或者说只是从别个角度上的思考。影视不是文学，不必然负有文学的使命。影视是文艺，文艺的首要功用是娱乐。所以，过度改编是否构成对原著的糟蹋损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至少有一点好处，影视剧作品的火爆，如果能带动更多人去阅读原著，感受文学的力量，带动更多人去了解秦腔，感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美好，也算是抛砖引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