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擎唱《春子》——给阿嬷的音乐情书 | 麻乐音乐专访

采写：麻乐

演出摄影：oddity、电动草莓

祖孙情深：做一张阿嬷能听懂的专辑

为阿嬷（外婆）做一张她能听懂的专辑，这是台湾唱作人、鼓手雷擎L8ching给阿嬷的“情书”。

新专辑《春子》标题取自阿嬷的本名，也象征春天出生的“春之子”雷擎。

有机会到海外演出，无论印度、巴黎或是什么知名景点，雷擎总打视频电话给阿嬷，让电话那头的阿嬷看看世界。广州表演的前一天下午，雷擎顶着初夏的闷热，穿梭在沙面的欧陆建筑群，领略租界风情，照例打给阿嬷，不过阿嬷或许在午睡，没有接电话。

雷擎在5月17日参加广州声音共和Livehouse的“律动新声代”展演，这是他的首次内地售票演出，当日下午，他接受音乐关怀专访分享《春子》的故事。

阿嬷总爱播雷擎的专辑，爱听他参加的谈话节目，不过有一次，雷擎发现阿嬷一直单曲循环着一首歌——专辑《南洋探险队》里的《有你》。

为什么一直听这首？阿嬷说其它的歌她听不懂。鼓手出身的雷擎，总是在专辑里填满律动，R&B、嘻哈的调调虽然时髦，也实在难为老人家。

他当即想做一张平易近人的专辑，就像一个午后坐在阿嬷身旁陪她聊天、慢慢讲话那样，让她可以细细品尝每首歌，避免忽然跳入一个陌生世界，于是有了这张新专辑《春子》。

东跑西颠的表演生涯，常让雷擎辗转在不同城市，旅途中他有时自我怀疑，反思心中对舞台渴望的原因，为什么有勇气通过音乐的频率去跟陌生人接触？“其实是因为我的阿嬷，她的陪伴、她给了我这样一个空间，让我有爱跟勇气。”

《春子》整张专辑写的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感情，真挚简单，有描写异地恋情的《微风微风》，有对朋友表白的《献给朋友》，有定格美好亲情的同名歌《春子》，还有一些生活随感、故土情结。他练习着小处着笔，把具体的事情、情感写出来，将书写对象具象化——写给外婆、写给具体的朋友，包含着特定的语气语调和温度。

“做你的孙，真好命。”歌曲《春子》里，雷擎集结了家里六位孙男娣女合唱这句，唱出对阿嬷的感念和厚爱。雷擎在开头特别弹奏月琴，音色扁扁，有着街头的日常感，这声音让他想到四合院里的淳朴，“小小的，阳春阳春的。”正适合这首写阿嬷的歌。

为什么跟阿嬷关系这么好？“这我能再讲一个小时。”雷擎说。

在雷擎出生的前一个月，他的外公去世，外婆或许将丧夫之痛全部转化成了对新生儿雷擎的关爱，“她日夜照顾我，等于我陪伴她走出了丧夫之痛，我们对彼此的感情是很特别的。”雷擎从未见过外公，他觉得阿嬷可能把对外公的情谊投射在了自己身上。

在做第一张专辑《Dive & Give》时，恰逢北投老家重新装潢，雷擎发现了外公留下的柜子，撬开柜锁，里面装的全是外公的日记，一年一本，一天一页，三十多本日记都是外公当年从四川辗转到台湾后记录的点点滴滴，有日常片段和旅行记载，也有家族史年鉴，还有台湾各地的风土人情。

阿嬷从没读过这些文字，也不知外公在想些什么。雷擎翻到外公外婆相遇的那一篇——外公坐着火车到台湾南部的云林去相亲，媒人在餐桌上说着媒，还是少女的阿嬷从厨房偷看一眼外公，就是这刹那的相顾一瞥，外公就跟老丈人说：好，那我就娶了！

回台北的火车上，外公写下这篇日记，发誓要把阿嬷带到台北，教她念书识字，不让她在城里受欺负，好好给她一个家……

听雷擎读日记，阿嬷流着泪。日记被发现后的好几周里，他们每个下午都在念外公的日记，听听外公视角下的人生故事。

外公临走前的一年，字迹已经歪斜，依然坚持书写。给阿嬷读日记，让阿嬷更了解外公，也加深了雷擎与阿嬷间的祖孙情谊。

雷擎说，他的阿嬷是善良单纯的人，即便经历世事，却还怀着纯真又温暖的个性，雷擎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我觉得那是一个选择，你经历越多的事情，反而可以越有点大智若愚、大巧若轻，就是你经过了很多事情，可你依然选择善良，依然选择相信本质、相信单纯，这是阿嬷教会我的事情。她常说：不要计较，不要计较。她心非常地宽，非常地有耐心，我记得我小时候讲话比较慢、比较小声，但我外婆会很慢地听我讲完，她给我时间跟空间，不会说你讲快一点，不会催我也不会逼我。常常我跟她分享一些心里不开心的事情，她就会跟我说：没关系，我们就多做一点没关系，反正我们好手好脚的，再来一次也没关系。”

雷擎与阿嬷

返璞归真：音乐在日常当中自然发生

做一张给阿嬷听的专辑，就要返璞归真，剥掉繁复的编曲、刁钻的律动，雷擎试着摆脱编曲先行的创作思路。

做前两张专辑时，他四处游走，采集各地的声响，跟不同的音乐人碰撞，雷擎是体验派的创作人，边走边感受边表达。而这次，在2025年的春天，他猫进音乐人好友可乐的小房子，抱着吉他一首接一首地写，花一个星期就完成了专辑创作。

虽然没有实地游走在外，但《春子》其实来自雷擎三十年人生阅历的体悟，是人生旅行片段里的情感凝结。

创作就像感受下雨，走在路上，头被雨淋，刹那的细微感觉不是每个人都能抓住，雷擎就是那个记得被雨浇的体感，并赶快回家记录的人。

不过这次换种写法，预设好主题后专攻词曲，“当我开始思考编曲或者制作的时候，我就不能再写这首歌了，我只能最单纯地写词曲，任何超出词曲以外的事情，比如我开始想到要用哪一把吉他、要怎么进录音室……我就换下一首写。”

要让阿嬷听懂，除了歌要写得质朴平易，编曲制作也得返璞归真，雷擎特地到台东都兰，向制作人前辈郑捷任请教心法。郑捷任是胡德夫、陈建年作品的制作人，他将原住民音乐推广到了主流市场，其音乐制作常讲究与在地文化传统的结合，保留音乐的生命力与土地气息。

雷擎崇尚郑捷任在制作陈建年专辑《海洋》时表现的真实与自然，希望自己的《春子》也在编曲上散发真情实感，捕捉“空气中的一些moment”。到了郑捷任的家，雷擎直奔主题聊音乐。

先不聊，先不聊……郑捷任给雷擎炒了一盘猪肉。吃了猪肉，雷擎又想聊编曲。

先不聊，先不聊，先来喝杯酒……

“怎么样都不让我真地问到点子上。”雷擎回忆当时的情景，感觉郑捷任的做派就像圣人老子一般：“他一直要用生活的经验告诉我：慢下来，慢下来，慢下来。其实我在30岁关口的时候做的作品是很匆忙的，很想要表现自己，可是随着年纪增长，它慢慢像酒一样沉淀。你发现你写的音乐跟生活是抽离的时候，舞台上下好像永远下不了班；下了舞台一直还在想刚刚怎么少打了一拍，刚刚音少唱了一下，好像生活跟音乐的内容差得太遥远，导致你离开了舞台还心心念念那一个角色、那一些音乐。但是如果音乐在日常当中自然发生的话，就可以轻轻松松的。”

在台东的一个星期里，每当雷擎要问音乐，郑捷任就开始炒菜，或是做些不相干的事——听听老唱片，推开窗子让海浪的声音灌入房间，有时散步边走边聊，绝非在录音室里正襟危坐准备着创作或编曲。

雷擎过去的经验是进棚照表操课，几点该录什么乐器，流程细致排布紧密，“有时候音乐就稍微工业化了一点，听得到企图心，听得到华丽的编曲，可是感动不一定在那里。”《春子》不该是录音室里硬泡七八个小时赶制的产物，它要自然发生，编曲配器都从简从真，用真挚打动听者。

“这次大家听专辑，会发现前两张（专辑）比较复杂，《春子》听起来好像没做好？哈哈哈！怎么变成这样子？其实是我心态上的转变。”

做专辑的过程中，雷擎心中会浮现小时候阿嬷从幼儿园接他回家的情景——夕阳照着砖墙，阿嬷牵着他走在山坡上，顺路买个小点心，“我觉得好快乐，那个情景到现在还是很鲜明。”他把这个感觉用歌曲《春子》结尾充满童趣的热闹敲打表现出来。

4月30日，专辑《春子》的发表会特别安排在雷擎北投老家附近的一个温泉博物馆，为的是阿嬷也能参加，那天，阿嬷叫了公园里的老姐妹们一起来听外孙的新专辑。

“《春子》还没唱完，阿嬷就在擦泪。”雷擎回忆，阿嬷一抹泪，全场的人开始擦眼泪。“对我来讲，这张专辑也就成了，阿嬷听懂了，阿嬷感动了，对我来讲就成功了。”

《春子》歌曲选解

《微风微风》

吹得我心好痛

照顾阿嬷的审美习惯，雷擎在音乐里注入年代感，他喜欢大上海的爵士乐、留声机的质感，一首《微风微风》“吹”来了五声音阶的复古国风。崔萍、张璐是他做这首歌时常听的经典，《玫瑰玫瑰我爱你》直接启发了这首“微风”，雷擎特别用对讲机录制人声，贴上时空的滤镜，营造黑白影片的氛围。

《微风微风》写的是异地恋的故事，他结合自己的经历，再添一些想象，将微风形容成撩动心弦的传情之物，用黑色幽默的笔法从“吹进你酒窝”写到“吹得我心好痛”，雷擎深知异地恋之辛苦，他在感情里的脆弱令他常常悲观。

“远距离恋爱就很诗意嘛，有时候对着窗在想她，趴在阳台，微风吹来，你总觉得你的思绪可以吹去远方，吹到她那边，看看她的头发，看看她的脸庞……每次风一吹的时候，就开始想多了，会觉得她会不会其实有了新的人？会不会彼此耐不住寂寞了？微风是骚动的心里的那一份感性，所以最后说’微风求求你别再来’，就是你别再搞我了，不要再给我这些幻想。”

《巴黎到了》

浪漫的代价

《巴黎到了》是雷擎对巴黎的憧憬与幻灭。

法语科班生出身，雷擎一直有着在法国当艺术家的浪漫畅想，“我要去那边写歌，坐在沙龙里跟大家喝咖啡、聊艺术……就是一个很三八的幻想，可真的到巴黎的时候，就发现这个城市其实很暴力。”

三年前第一次到巴黎，雷擎见到骑脚踏车的外卖小哥擦撞到路上行走的女士，女士的男友随即恶言相向出手打人，“打在地上狂揍！”

雷擎被吓到，当即觉得巴黎虽然浪漫，但也纵容着野蛮，人们不在意繁文缛节，不理会他人的心理状态，不替他人着想，各顾各地生活，“那时的我觉得这个城市虽然有很多细节，说它是’流动的飨宴’，但其实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雷擎在巴黎

雷擎还曾想驻扎在巴黎的艺术村，因为里面住满了各式各样的艺术家，做雕塑的、拍电影的、写歌的、演马戏的……向往着艺术村的生活，当飞到巴黎去探访，雷擎发现实地也并非自己想象得那样完美。

歌里记录了他对巴黎的矛盾感触，人声也在巴黎录制，采用40年代的麦克风，唱出法国旧唱片里的柔顺空气感。

《不要不礼貌》

成年人的得体

《不要不礼貌》邀宋楚琳对唱出“分手礼仪”，倡导好聚好散，不要不礼貌。

提到分手，通常要有一个明显转折，要么说错话做错事，要么有不可抗力，但雷擎的上一段感情结束在两人都觉得“是时候了”的平凡时刻。

某一年圣诞，他与恋人相聚，两人心里都为感情画上了句号，于是选择在这个特殊时间，好好吃顿饭，怀着平静的心情分道扬镳。

“这个过程蛮成熟的。”过往分手，心里有时中伤、有时愤怒，“但大家都到了这个年纪，不用再给对方难堪了，我们毕竟深爱过这么久，ta曾经是最了解你的那一个人，不用在分开的时候搞到这么僵。”

《献给朋友》

最佳拍档，就是你

《献给朋友》是雷擎对好友们的表白之歌，也是专辑写出的第一首歌。

一次表演过后，乐人伙伴们喝酒宵夜，雷擎坐在一边，看到大家把酒言欢的情景，心生美好。人到了三十好几，身边的人有的分开，有的离世，如果还有机缘能聚在一起彼此关照，雷擎觉得这是很重要也很有分量的事。

专辑制作期间，有一天制作人好友徐振程精神不济，雷擎埋怨：你怎么不专心！？原来徐振程的家人生病，自己也没能睡觉，雷擎顿生懊悔：“我觉得我们录音根本不重要，你家人的事，你有没有睡好，对我来说这才是我在意的事。”

《献给朋友》原本书写笼统的友情，而当这些友情轶事发生，雷擎将友谊具象到了每个具体的朋友身上，“录到一半我才想到，这歌是写给跟我一起奋斗的伙伴，不是那个遥远的寒暄的朋友，是此刻跟我一起在录音室的朋友！”词里的“献给你呀，我的红色心脏”，改写成了“献给你呀，我的最佳拍档”，“制作人徐振程是我的最佳拍档，我们的乐手们就是我的最佳拍档！”

《我爱我的生活》

我就是有搞头！

“过去未来，总有光线洒落/得过，且过，谁说没搞头……”

《我爱我的生活》是一首自勉之歌，释出春日百花齐放的爽朗，“写一个在草原上裸奔的那种快乐，最快乐的时候就想分享，’过去未来总有光线洒落’，就是一个非常’恐怖分子式’的乐观——我就是乐观，我就是有搞头！这种感觉偶尔出现，我不是一直那个样子，但是真的突然很开心、很有爱的时候，就觉得不能忘记这个感觉。”

歌曲埋藏着哈哈谈笑的背景音，是雷擎在录音棚里和朋友们特意制造的响动。

番外篇雷擎有搞头的音乐生活

如歌所唱，雷擎热爱他的生活，音乐是其中的重要构成，可音乐生涯的开端并不那么顺利，父母的期望与自己的理想有过激烈的对撞。

第一次深刻地迷恋上音乐，是小时候在嘉义乡下的别墅里，雷擎看着表哥弹吉他，弹的是《人鬼情未了》的主题歌《Unchained Melody》，此情此景令雷擎着迷。

父母看到雷擎萌发对音乐的兴趣，便在小学五年级时送他学打鼓。雷擎学鼓刻苦，回家练鼓要么抱着枕头打，要么拍自己的大腿，腿被打得淤青，父亲心疼就给他买了一套鼓。雷擎的房间不大，光是鼓就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空间。

“那个鼓就好像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室友跟伙伴，有时候在学校心情好，回来就是打鼓，打得全身流汗，洗完澡出来再打，又流汗，再洗澡，再打；心情不好想哭，也是打鼓，一直打就宣泄出来，我很喜欢边打边哭，很宣泄情绪。”

他记得首张专辑《Dive & Give》记者会的时候，自己压力山大，没有答好记者的提问，回到家很想哭，就开始打鼓，打一打就没事了。

大学毕业退伍归来，雷擎在唱片店打着零工，心里怀着音乐梦，家人却觉得那不算正经营生，是时候找个工作。一个下午，父亲在换灯泡，雷擎上前帮忙，父亲突然质问：你还不找工作吗？父亲接过灯泡，脱口而出：“多没出息！”

这四个字像利刃一样飞来，雷擎大哭，摔门而出，从此决定搬出去住。虽然父母嘴上说着不支持，但雷擎演出时家人都会前去观看支持，后来他受邀到西班牙表演，父母看到他在音乐上的积累和进步，也渐渐开始支持儿子的音乐梦想。

“那时候真的是非常固执，我觉得不是勇气，其实也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大学学的法语专业，雷擎曾去考导游证，他健谈、爱旅行，想着当个导游再合适不过。可真的做导游，他发现接待旅行团的事务异常复杂，要规划路线、算钱、照顾老幼病残，面面俱到，对导游的浪漫幻想被现实击碎，而商务法文的工作雷擎又看不太上，他就一直在音乐里深耕。

落日飞车乐队的主唱曾国宏（国国）是雷擎的高中学长，他鼓励雷擎坚持写歌，还建议他走到台前唱出来。雷擎在几个独立乐队里当鼓手，一次玩团他发现乐队的主唱不太会唱歌，自己打鼓时听得十分痛苦，才激发心中对演唱的兴趣和渴望。

鼓手变成主唱，“真的蛮累的！”早习惯了坐在舞台后方，安放下盘专心打鼓，十几年如此，忽然走到台前时，下半身便不知所措，雷擎花了很多时间去演出去实验，试着跟前排观众做眼神接触，调整台风，让自己看上去更自然更享受，用走来走去或踢腿的方法来丰富下肢的动作。

做了唱作人后，他还面对着社交媒体的宣传压力，雷擎说自己已经在很积极地宣传，但他的帖子发布频次相较卖力的音乐人还是相去甚远，“我也蛮卖力的，我很在意作品，比如说现在大家发小红书、发IG、拍短影片，但我对那些影片要求太高了，没剪好没弄好我就有点拿不出手。”

雷擎也希望被更多人听见，他听到别人说“听雷擎的人像是挖宝藏挖到的雷擎”，很欣慰于这个说法，以前自己做唱片行店员，深知在琳琅的唱片里挖宝的快感，通过音乐作品产生连结而走入音乐人的世界，这种有机的关联不是刷短视频能获得的，“跟那个媒介不太一样，我还是比较喜欢传统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