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朝奇闻录

《晋朝奇闻录》

第一章 马厩醉羌姚馥，一株瑞草定前程

曹魏末年，日后登基做晋武帝的司马炎当时还身居抚军之位，府邸气派恢宏。一日午后，下人清扫后堂台阶，忽然发现石阶底下凭空钻出三株怪草。这草茎秆金黄、叶片翠绿，金杆配碧叶，像攥着金线抽出翠枝，枝条细软飘逸，模样酷似南方的金橙，全府上下没人认得来历。

草木凭空降生，古人素来看重祥瑞灾异，司马炎生怕外人窥探惹出闲话，当即下令封锁后院，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查看。

府里马圈之中，有个养马的羌人老者，姓姚名馥，字世芬，已经九十八岁高龄，是后来羌人首领姚襄的祖辈。姚馥天生通晓阴阳术数，看透天地兆象，旁人便把怪草之事说与他听。老人捋着花白胡须，一拍大腿：“此乃金德现世的祥瑞吉草，预示府上主人日后坐拥天下。”

这姚馥是府里出了名的怪人，平生两大嗜好：读书、贪酒。一旦喝醉，动辄昏睡整月不醒。醉酒酣眠时，他最爱絮絮叨叨谈论历朝帝王兴盛覆灭的旧事，言语诙谐，玩笑打趣层出不穷，满圈养马仆役都爱围在他身边听趣闻。

他常借着酒意长叹：“天下九条大河的水，都不够用来酿酒；八方大泽的林木，不够当做烧火的柴薪；七大水泊里的麋鹿，全宰了也填不满酒桌食案。人生来承袭天地灵气，偏偏有人滴酒不沾，不过是一具只会喘气的皮肉，和没有心智的泥胎木偶又有什么两样？”

姚馥不爱饮滤清的美酒，反倒专啃酒糟、喝浑浊残酒，整日总念叨口渴，想要醇酒润喉。一同养马的伙计们时常取笑捉弄他，顺口起了个外号，唤作“渴羌”。

数年过后，司马炎登基，成为晋武帝。一日朝堂议事，皇帝忽然想起府里那位古怪的养马老羌，传召姚馥来到大殿台阶之下。武帝见老者衣衫朴素却身姿洒脱、谈吐不凡，心里格外欣赏，当即下旨，任命姚馥做朝歌县令。

谁料姚馥躬身叩首，当场推辞官职：“我本是偏远异族，身处蛮荒，从前远离中原教化，如今能踏入大晋河山，已是天大福分。朝歌县令之位我不敢受，只求继续留在马厩养马，陛下时不时赏我几坛美酒，我便能安稳欢度余生。”

武帝笑着打趣：“朝歌本是商纣王旧都，当年城中有著名酒池，朕派你去那里做官，便是让你坐拥酒乡，往后再也不用喊渴。”

姚馥闻言，站在丹陛之下高声回话：“老朽一个牧马羌人，承蒙大晋教化恩泽，普天之下四方蛮夷，全都是陛下子民。倘若贪恋朝歌酒池享乐，身居此地肆意纵酒，岂不是效仿暴君商纣？”

一席话有理有据，晋武帝手扶玉制案几，满心欢喜，立刻改任姚馥为酒泉太守。酒泉一地遍地清泉，泉水天然带着酒水醇香，正合老羌心意。姚馥大喜，带着醉意跪拜领命。上任之后勤政爱民、体恤百姓，当地百姓感念恩德，特地为他修建生祠供奉。

后来昔日抚军府邸赏赐给名臣张华，那三株祥瑞金橙草依旧长在院中，张华还特意写下《金橙赋》记述此事。等到晋惠帝永熙元年，三株奇草凭空化作三棵杨树，五尺高矮，恰好应验当朝杨骏、杨珧、杨济三兄弟把持朝政、独揽大权的时局，昔日醉羌姚馥早年的预言，至此一一应验。

第二章 芳蔬园三蔬分味，九酝酒酿出消肠

咸宁四年，晋武帝在洛阳金墉城东修筑一座芳蔬园，专门移栽天下各地珍稀菜蔬。园内最出名的是云薇菜，一共分三个品类，紫色云薇栽种最多。

紫薇入口辛辣，黄薇味道甘甜，青薇口感咸鲜，三菜对应上、中、下三等御膳食材。这云薇生命力奇特，春天抽芽、夏日繁茂、秋季开花、冬日留香，结出的果子圆润如珍珠，五色变幻，顺着时节轮换色泽。

除去端上皇家饭桌，云薇叶片还能铺垫食物、用作宗庙祭祀祭品，饥时吃叶便能饱腹解渴。宫中宫女采摘茎叶佩戴身上，周身香气连日不散。

名臣张华精通酿酒之术，取用三种云薇浸泡酒曲，酿成绝世佳酿九酝酒。酿酒原料讲究：酿酒的麦芽产自西羌之地，酒曲取自北方胡人领地。胡人有种奇麦唤作指星麦，待到四月火星升空麦子成熟，趁着凌晨鸡鸣时分收割、用冰水浸泡三晚生出嫩芽，别名鸡鸣麦。

用此麦酿出的酒澄澈醇厚，含在口中久了，连牙齿都微微发麻。可这美酒烈性极猛，人若是酩酊大醉，不会狂呼嬉闹，却会暗自损耗五脏，严重时伤损肝肠，民间俗称“消肠酒”。

市井之中流传民谣：宁愿贪饮消肠美酒快活一时，不求长寿与日月同存。人人贪恋杯中佳酿，看淡长生延寿。

世事起落，待到晋怀帝末年，天下大乱，京城内外所有菜园花圃尽数长满荆棘蒿草，狐兔遍地乱窜。元熙元年，太史官高堂忠上书禀奏：荧惑星冲撞紫微帝星，是大凶之兆，洛阳恐遭祸乱。皇帝连忙颁下旨意，举国宫苑、民间菜园全部栽种紫薇，用来镇煞避灾。后来刘曜、石勒、姚苌、苻坚各路乱世枭雄覆灭，当初遍地蒿棘无人铲除，竟自己枯萎绝迹。

第三章 灞水现祥云，羽国进贡火浣布

太康元年，灞水水面上空突然升起大片白云，连绵三日方才缓缓消散。主管天象的官员上表恭贺：天降白云，预示天下太平，四方异域小国定会进贡奇珍。

官员引经据典：上古舜帝时代，郊野升腾黄云；夏朝都城白云漫天；殷商密林笼罩黑云，全都是国泰民安的祥瑞天象，异国进献特产乃是定数。

没过多久，远在极边的羽山部族果然派遣使臣，运来一万匹火浣布入朝进贡。据使者介绍，羽山山中藏着带火奇石，石头燃起的净火会随四季变换烟火颜色。但凡沾染油污脏垢的衣物，丢在净火上焚烧，污垢尽数燃尽，布匹焕然一新，如同水洗完毕。

早在虞舜年间，该国就曾进贡黄色火浣布；东汉末年送来赤色布料，权臣梁冀用红布缝制衣衫，取名丹衣，成为一时奇装。

第四章 西域因墀贡异兽，分体异人化五足

西晋朝堂迎来西域因墀国使臣，贡品两样稀罕物件：一头模样酷似狮子的五足怪兽，再就是一千串玉钱。玉钱形如圆环，单枚重十两，环身镌刻“天寿永吉”四字。

晋帝好奇询问五足兽来历，使者娓娓道来：东方有种能拆分身躯的怪人，可将脑袋独自飞到南海，左手飞往东山，右手飘向西边大泽，只剩腰腹和双腿立在原地。等到日暮，头颅飞回脖颈，可某次狂风骤起，两只手被大风卷到海外玄洲，落地之后化作异兽，一根手指长成一条腿脚，便成了五足之兽。丢了双手的本体只能让旁人割取身上皮肉，重新长出双臂，恢复原本身形。

因墀国地处西域极北，使臣出行全用铁铸车轮，一路跋山涉水整整十年才抵达晋国。待到返程之时，铁轮早已磨损崩坏，没人能算清两国相隔万里。

第五章 频斯仙邦藏秘境，古木石室记洪荒

泰始元年，曹魏末代皇帝受封陈留王这一年，偏远的频斯国使者远赴中原朝拜大晋。使者身披五色美玉打造的铠甲衣衫，不吃中原五谷饭菜，随身带着一只金壶，壶内膏状仙浆，只消品尝一滴，便能延寿千年。

频斯国内遍布巨型枫树林，大树高耸七八十里，半空常年雷电穿梭于树干中段，枝桠交错遮蔽天日，树下地面平整洁净，风雨雾气都无法侵入林间。

树林东侧有巨型天然石室，能容纳上万人落座，石壁雕刻三皇画像：天皇十三颗头颅，地皇十一头，人皇九头，全都长着龙身。石室里留有天然石床，床面深深三寸的膝盖印痕，床前摆放一尺二寸长的上古竹简，写着无人辨识的大篆，记述开天辟地远古旧事，世人说不清是伏羲画卦遗存，还是仓颉造字之地。

一旁丹石井天然生成，井水常年沸腾翻滚，仙人要用长绳垂桶取水。井中生有带翅膀白蛙，是仙人日常吃食。周代王子晋曾俯身井边观望，一只青雀衔来玉勺赠予王子晋，他吃下勺中仙物，当即风雪骤起，挥袖之间风雪立时消散，白蛙化作两只白鸠飞入云天不见踪迹。

频斯国人天生神力，不靠五谷饱腹，饮用桂花仙浆、吞吐云雾存活，身披鸟兽羽毛。头发细如丝线，韧性堪比牛筋，拉长近一丈，松手自动蜷缩。用国人发丝搓绳汲丹井仙水，耗费许久才攒得少量泉水。

使者画下本国奇山异兽、风土图样送给张华，张华叹其太过神异，无从考证虚实，朝廷备好车马珍宝，送使者出关归国。

第六章 张华奉旨删奇书，御赐三宝著方志

张华自幼天资绝顶，痴迷天下奇闻、阴阳纬书，四处搜罗散落在民间的奇谈怪事，从上古造字伊始，搜罗神怪异闻、乡野传说，汇总编撰成四百卷《博物志》，进献给晋武帝。

武帝阅览过后，特意召见张华直言：“你博古通今，见识比肩先贤，但书中不少故事虚妄不实。昔日孔子修订诗书，舍弃怪力乱神之说，你此书繁杂浮夸，容易误导后辈读书人，务必删减剔除虚诞内容，缩编成十卷。”

随即皇帝当庭赏赐三件至宝：于阗国铁料锻造的青铁砚、辽西进贡麟角制成的麟角笔、南方海苔制作的侧理纸（后世叫陟厘纸）。此后晋武帝常把十卷精简版《博物志》收在木匣，闲暇翻阅消遣。

第七章 伤魂灵鸟寄冤魂，朝代兴衰随鸟鸣

晋惠帝永熙二年，常山郡进献一只伤魂鸟，外形像家鸡，羽毛华丽堪比凤凰。惠帝嫌名字晦气，不愿收下贡品，却又贪恋鸟儿美艳翎羽。

饱学之士细说渊源：上古黄帝擒杀蚩尤之时，猛兽误咬死一名无辜妇人，妇人身死七日魂魄不散。黄帝心生怜悯，用厚重石棺安葬，一缕幽魂化作飞鸟盘旋坟头，啼声自呼“伤魂”，便是此鸟由来。但凡一地连年横死、百姓不得善终，伤魂鸟便会飞入园林哀鸣。

西汉末年王莽残害忠良，此鸟频频在都城悲鸣；西晋初年战乱平息，朝廷避讳“伤魂”二字，改名相弘，恰逢东吴末帝孙皓归降受封归命侯，名字寓意归顺安定。等到永平末年天灾人祸四起，民间户户举丧痛哭，常山再度送来此鸟，惠帝当即下令把灵鸟驱逐远放。

第八章 望舒卷荷随月变，金苔浮水耀清波

泰始十年，扶支国送来奇草望舒草，通体赤红，叶片酷似荷叶，远看花瓣舒展，近看叶片卷曲。它有一桩奇事：月亮升空叶片尽数张开，月落西山叶子自动收拢。

武帝喜爱，在宫中开挖百步大池栽种，命名望舒荷池。西晋末年亡国，胡人带走草种，中原望舒就此绝迹，池塘也被泥土填平。

不久梁国进贡蔓金苔，色泽灿若黄金，一团大小如同鸡蛋，丢入水中便在水面四处蔓延，日光之下如同水面燃起连片烈火。皇家同样凿池放养，受宠宫人会被赏赐金苔，盛在漆盘里满屋放光，别名夜明苔，粘在衣襟身上如同随身小火。

皇帝担心此物流落民间蛊惑百姓，下令铲除金苔、填埋水池。后来西晋覆灭，残存金苔尽数流入塞外胡人领地。

第九章 美人翔风识珍宝，色衰遭弃赋哀诗

西晋巨富石崇，最宠爱一名婢女名叫翔风。翔风本是胡人，魏末石崇从边地花费重金买下，彼时她年仅十岁，养在深宅内院，十五岁出落得绝代倾城。

翔风身怀绝技，仅凭敲击之声就能分辨玉石品级、观色泽辨别黄金来历。石崇家财堪比王侯，四方异国搜罗的奇珍玉石堆积如山，家中无人识得产地，全靠翔风一一分辨：西北玉石敲击声厚重、质地温润，佩戴安神养气；东南美玉音色清亮、品性凉润，助人神思清明。

石崇身边数十名绝色姬妾，唯独翔风文采出众，独得专宠。一次石崇酒后对她许诺：待到我百年离世，定要你陪葬相伴。翔风凄然回话：相爱一场，到头来生死别离，倒不如从未动心。若能随主人殉葬，妾身也算死得其所。自此石崇愈发疼惜。

石崇挑选十名容貌相仿的侍女，统一衣衫首饰，让人难以分辨，日日贴身侍奉。命翔风甄选美玉打造倒龙玉佩，熔金锻造凤钗，侍女们衣袖相连绕柱起舞，昼夜不停，唤作恒舞。平日里不靠点名，仅凭玉佩声响、金钗色泽排定前后次序。

众姬妾口中含着名贵香料，谈笑之间香气随风飘散；又把沉香碾成细粉铺在象牙床上，让宠妾赤脚走过，不留脚印便赏赐百串珍珠，留有足迹就缩减饭食，刻意瘦身。府中玩笑俗语：没有纤细身姿，怎换百颗珍珠？

待到翔风年近三十，年轻姬妾心生嫉妒，轮番造谣排挤，污蔑外族女子不堪重用。石崇被谗言蒙蔽，冷落翔风，升她做管事老婢，管束一众年少侍女。满心委屈的翔风提笔写下五言怨诗：

春华谁不羡，卒伤秋落时。

突烟还自低，鄙退岂所期。

桂芳徒自蠹，失爱在蛾眉。

坐见芳时歇，憔悴空自嗤。

这首诗被石崇府中谱成曲子传唱，一直流传到西晋覆灭方才断绝。

第十章 石虎奢建逍遥宫，燋龙温池成荒墟

后赵暴君石虎，在皇宫太极殿前修筑四十丈高楼，珍珠串成门帘，悬挂五彩玉珮，风吹玉佩叮咚作响，音律清雅悦耳。盛夏时节，石虎携众妃嫔登高远眺，整日整夜奏乐宴饮。

楼下开辟周长四百步的赛马射箭场，地面铺满彩石朱砂，四周彩绘纹饰。库房金玉堆积，专门用来赏赐登台献艺的伶人。楼阁四面挂满锦绣帷幔，梁柱雕琢龙凤异兽，镶嵌各色珍宝，夜里梁柱常有珠光浮动。

大旱之年，石虎碾碎奇珍香料，命数百宫人在高楼迎风挥洒，漫天香雾名叫芳尘。楼上铸造巨型铜龙，龙腹可装数百石美酒，胡人站在高处把酒泼洒，风吹酒珠如雨，人称粘雨台，用来洒落除尘。

石虎又造四季专用温泉浴室，用各色美玉砌成池岸，琥珀雕琢水杯水勺。夏天引活水入池，纱囊装满各类香料浸泡水中；寒冬烧制数千斤重铜龙，烧得通红滚烫投入池水，池水常年温热，名为燋龙温池。四周锦缎屏风环绕，石虎与一众宠妃褪去衣衫整日嬉闹，此地唤作清嬉浴室。洗浴废水顺着宫外河道流出，取名温香渠，城外百姓争相取水，带回家中视作珍水。

等到后赵覆灭，石虎身死国破，当年的铜燋龙还留在邺城，奢华浴池早已被泥土填平，化作一片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