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高一第一次月考,物理考了23分。
我盯着成绩单上那个数字,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没错,23。
总分100,他考了23,班里倒数第一。
我当时正炒着菜,锅里的油还冒着烟。我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锅铲,整个人就愣在那里了。
锅铲掉在地上,我都没反应过来。
23分啊。
不是二三十分,是二十三。连三十都没到。
我关了火,擦了擦手,又把成绩单看了一遍。
语文71,数学65,英语78,历史52,政治48,化学31,物理23。
这个23在一堆数字里面特别扎眼,就像脸上长了颗大黑痣,你怎么都忽略不了。
我靠在厨房台子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本科念的会计,虽然不是学霸,但高中的时候物理也能考个六七十分,不至于搞出23这种分数。
他爸更不用说了。
清华物理系本硕博连读,现在在中科院的一个研究所搞量子物理研究。
那脑子结构跟我都不是一个物种的。
这孩子到底随了谁?
我想不明白。
正想着,儿子陈小轩推门进来了。
高一放学晚,六点四十多了。他背着个大书包,校服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跟个小大人似的。
但他一进门就缩着脖子。
不像平时那样喊一声“妈我回来了”,就低着头换鞋,跟做贼一样。
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他肯定知道成绩出来了。
我也不说话,把锅铲捡起来洗了洗,继续炒菜。
厨房里只有油花滋滋的声音,还有抽油烟机轰轰地响。
他书包都没放,就直接溜进自己房间,门关得那叫一个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炒好菜我端上桌。
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蒸了条鲈鱼,都是他爱吃的。
平常我喊一声“吃饭了”,他立马就窜出来。
今天倒好,我喊了三遍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眼圈还红红的。
我没吭声,给他盛了碗饭,又盛了碗汤。
我自己也坐下来开始吃。
饭桌上安静得不行。
连电视我都没开,平常吃饭我都开着电视看新闻的,今天故意没开。
吃了大概五六分钟,我实在憋不住了。
“月考成绩下来了?”
他筷子明显抖了一下,夹着的排骨掉回了碗里。
“嗯。”
“考得怎么样?”
他又不吭声了,低着头扒饭。
我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考得怎么样。”
“不好。”他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多不好?”
“……很不好。”
“陈小轩,我问你考了多少分,你正面回答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物理23。”
虽然我已经知道了,但亲耳从他嘴里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总分多少?”
“一百。”
“一百的卷子你考23,你闭着眼睛瞎蒙都不止23吧?”
他不说话,眼眶又红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别的呢?”
“数学65,化学31,历史52……”
他越说声音越小。
我听完差点没背过气去。
除了英语勉强能看,其他科目全线崩溃。尤其是理科,物理23,化学31,这已经不是“不好”能形容的了。
这简直就是在交白卷的边缘疯狂试探。
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句很伤人的话。
“你爸是清华物理博士,你妈好歹也是个大学生,你这脑子到底遗传了谁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
小轩的脸一下子白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他使劲忍着没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猛地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顿,转身就回了房间。
门关得比刚才重多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菜,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鲈鱼蒸得刚刚好,蒜蓉西兰花碧绿碧绿的。
我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的这顿饭,结果搞成这样。
我坐了一会儿,收拾了碗筷,把菜拿保鲜膜封好放冰箱里。
然后洗了碗,擦了灶台,拖了地。
做了我能做的所有家务,就是不想闲下来。
闲下来就得想这事,一想这事我就头疼。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张成绩单截图,越看越上火。
这成绩,别说考大学了,高中能不能读下去都是问题。
现在的学校多现实啊,成绩跟不上就劝你走春招,或者让你去读职校,美其名曰“多元化发展”。
我越想越气,气完了又觉得委屈。
我一个人带了他八年。
从小学五年级带到现在高一。
一个单亲妈妈,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其中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
我虽然不是那种特别严厉的家长,但该管的也管了,该报的班也报了。
初中的时候还给他请过家教,花了不少钱。
结果呢?高中第一次大考就给我考了个23分回来。
这要怪谁?
怪我吗?我一个学会计的,初中物理还能辅导辅导,高中物理我是真不行。
那些什么牛顿定律、电磁感应,我自己都搞不明白,怎么教他?
可他那个搞物理的爹呢?
八年了,除了每个月固定往卡上打生活费,从来没主动问过孩子一句“学习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逢年过节发条信息都爱搭不理的。
我有时候真想问问,你到底是不是孩子亲爹?
我想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快八年没拨过的号码。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久:老陈。
这还是我当年存的备注,离婚后一直没删,也没打过。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拨出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口上。
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不是那种小姑娘的紧张,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怨气,有尴尬,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响了五六声,我以为他不会接了,正准备挂掉。
电话突然通了。
“喂。”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好像正在忙什么事情被打断了。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我们八年没联系了。除了每个月他往卡里打钱,银行发短信通知我,其他时候我们就像两个陌生人。
“哪位?”他又问了一句。
“……是我。”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说:“哦,什么事?”
就这五个字,“哦,什么事”。
连寒暄都没有,好像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同事打电话来谈工作。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但更多的是气。
“你儿子高一第一次月考,考了23分。”我开门见山,不想跟他绕弯子了。
“什么23分?”
“物理!物理23分!你一个清华物理博士,你儿子物理考23分,你觉得这像话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比如“怎么会这样”或者“这也太差了吧”。
但他居然说:“卷子满分多少?”
“一百!”
“哦,那确实挺低的。”
他的语气特别平静,平静得让我想把手机摔了。
“挺低的?你就说个挺低的?你就不着急吗?这可是你亲儿子!”
“着急有什么用,成绩已经出来了,着急也不能改变分数。”
他还是那个语气,不紧不慢的,好像在做学术讨论一样。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我前夫,永远都是这副德行,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
当年离婚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说要离婚,他说“行”。
我说孩子跟我,他说“行”。
我说抚养费一个月五千,他说“行”。
从头到尾就一个字,“行”字了得,好像我在跟他谈合同条款一样。
“你到底管不管?”我语气很冲。
“我怎么管?我又不在那边。”
“你不过来辅导辅导?你是搞物理的,你儿子物理考23分,你脸上挂得住?”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那头有翻纸的声音,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问:“选择题有多少分?”
“啊?”
“物理卷子,选择题一共多少分?”
我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看到卷子,就看到一个分数。”
“那你去把卷子找出来,看看他哪些题错了,怎么错的,你拍给我。”
我被他说得有点懵:“我又不懂物理,我怎么知道他哪些题怎么错的?”
“你不用懂,你拍清楚就行。”
我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跟他说话太费劲了。
但没办法,为了孩子,我忍。
“那行,我回头让他把卷子带回来拍给你。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过来管管他?”
“下周吧,这周我这边还有个会。”
“下周?今天才十月十二,下次月考都快了,你现在不抓紧——”
“我下周六过去。”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你把他的课本、练习册、月考卷子都准备好,我先看看他的情况。”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别着急,23分也不是世界末日。”
我差点没被他气死:“你儿子考23分你都不着急,你心可真大。”
“着急解决不了问题,数据分析才能解决问题。”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跟自己老婆——不对,前妻,在电话里说“数据分析”。
我是该说他理性还是该说他冷血?
我懒得跟他吵,说了句“那你下周六来”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争气,一会儿想前夫那个人还是那副德性,一会儿又想下周他来了我该怎么面对他。
八年没见过了。
他变成什么样了?胖了瘦了?头发掉了没?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
想什么呢,管他什么样,他就是来给孩子补课的,补完就走,我又不跟他过日子。
我站起来,走到小轩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小轩,妈妈跟你聊聊行吗?”
没反应。
我又敲了敲:“开门,妈刚才说话不对,妈给你道歉。”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我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掉眼泪。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行了,妈刚才不该那么说你,你说得对,成绩不好归不好,跟脑子没关系,是妈说话过分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但身体往我这边靠了靠。
“妈给你爸打过电话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你给他打电话了?”
“嗯,他下周六过来,给你补补物理。”
“我不想让他来。”他声音又低了回去,带着点倔强。
“为什么?”
“他又不管我,现在想起来管了?”
这话说得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是啊,八年了,他爸除了给钱,没管过他一天。
开学是他自己去的,家长会是我开的,生病是我陪的,半夜发烧是我背着他去医院的。
他爸呢?连个电话都没有。
现在突然说要来补课,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你听妈说。”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爸是学物理的,在这方面他确实懂。你现在物理考23分,妈也教不了你,请个家教又贵又不一定有用,你爸愿意来,你就让他教教。能学进去多少算多少,总比你一个人瞎琢磨强。”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站着,肩膀耷拉着。
我知道他心里别扭,我也别扭。
但没办法,当妈的人,脸面什么的都得往后放,孩子的前程最重要。
“行了,先去把饭吃了,菜我给你热热。”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晚饭都没吃几口,胃饿坏了怎么办?”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我去了厨房。
我把排骨和西兰花热了热,又给他重新盛了碗饭。
他坐在餐桌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张跟他爸有七分像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小轩长得像他爸,眉眼像,鼻梁像,连抿嘴的样子都像。
但性格不像。
他比他爸敏感多了,心思也重,有什么事儿不爱说,就自己憋着,憋不住了就偷偷哭。
这一点随我。
他吃完饭,我让他把月考的物理卷子找出来给我。
他翻了半天书包,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叉叉,看着就惨不忍睹。
我拍了张全景,又每道题拍了特写,一张一张发给了那个八百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发完之后我又翻了一下他的课本。
崭新的,比我的脸还干净。
我问他老师讲课你听得懂吗,他说听不懂,越听越困,后来就不想听了。
我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不懂的。
他说从第一章位移和速度那块就有点晕,后来讲加速度就彻底懵了,后面就再也听不懂了。
我一个学会计的,听到“加速度”三个字也头疼,但还是硬撑着说:“行,等你爸来了让他从第一章开始给你讲。”
他“嗯”了一声,收拾书包去洗漱了。
我一个人坐客厅里。
微信上那个号码终于回消息了,就一句话:“收到了,下周我过来。”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想回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回了个“嗯”。
放下手机,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八年了,我以为我可以一个人把孩子带好,不需要他爸什么事。
可现在我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扛就能扛得住的。
孩子一天天长大,学的知识越来越深,我一个文科生真的有心无力。
我不是没想过办法。
初中的时候给他请过家教,一节课两百多,一周两节,一个月光补课费就两千多。
补了大半个学期,成绩确实上去了一些。
但后来那个家教毕业去了外地,又换了两个,效果都不太理想。
上了高中之后,作业多,课程紧,想补课都没时间。
学校的老师倒是挺负责的,但全班四五十个学生,老师怎么可能单独盯着你一个?
说到底还是得靠自己或者靠家长。
可我靠不住啊,我物理是真不行。
所以,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联系前夫,但为了孩子,我这老脸也不要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要问小轩一句“今天物理课听懂了吗”。
他每次都摇头,要不就是“还行吧”。
但看他那表情,“还行吧”的意思就是“完全听不懂”。
我心里急啊,但急也没用,只能盼着周六快点到。
到了周五晚上,我收到前夫陈一舟的微信:“明天上午十点到,你把地址发我。”
我这才想起来,离婚后我搬了家,他还不知道我住哪儿。
我把小区定位发给他,又加了一句:“到了打我电话,我下楼接你。”
他没回。
我习惯了他这种聊天方式。
当年在一起的时候就这德性,你说十句他回一句,问多了就说“知道了”,感觉多说一个字都费劲。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好多事。
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我大二他研一,在学校的图书馆认识的。
我坐他对面,他一直在看书,整整一下午头都没抬过。
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长得白白净净的,戴个眼镜,特别斯文。
后来我故意把笔掉地上,滚到他那边去。
他弯腰帮我捡起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声“给”,然后又低头看书了。
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呆啊。
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还是在一起了,而且一好就是好多年。
他研究生毕业那天跟我求的婚,在清华园的老校门前,单膝跪地,掏出一枚小钻戒,说“嫁给我吧”。
我就稀里糊涂地嫁了。
结婚后才发现,跟一个搞物理的人过日子,跟跟一个正常人过日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脑子里全是公式、定理、实验数据。
你跟他说“今天超市打折我们去买点东西吧”,他说“好”,然后继续看他的论文。
你跟他说“明天我妈生日你记得买个礼物”,他说“好”,然后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想起来没买。
但这些都不是离婚的主要原因。
离婚是因为孩子。
小轩两岁那年,有一天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都抽搐了。
我一个人在家,吓得手都在抖,抱着孩子打不到车,最后是跑了两条街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到医院的时候我腿都软了,护士看我那个样子还以为我自己也生病了。
我给他打电话,打了七八个都不接。
后来才知道,他那天在实验室,手机调了静音,一直没看。
第二天他回电话过来,说“昨晚在忙,什么事”。
我说孩子高烧住院了,你在哪儿。
他说“我在实验室”。
就这一句话,我当时就想跟他离婚。
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无数次。
家长会他从来没去过,孩子打疫苗他从来没陪过,幼儿园的亲子活动他从来没参加过。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的物理。
老婆孩子好像只是他生活中的配角,有也行,没有也行。
我们吵了很多次,每次吵完他就说“我改我改”,但过了几天又恢复原样。
他不是不想改,他是真的做不到。
他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在他感兴趣的事情上,其他事情对他来说就跟背景噪音一样。
后来我实在忍不了了,提了离婚。
他还是那个态度,说“行”。
孩子归我,房子归我,他每个月给抚养费,逢年过节来看孩子。
但他从来没有来看过。
头两年过年的时候我还会给他发条信息,说“小轩想你了,你要不要来看看他”。
他要么不回,要么说“今年忙,明年吧”。
后来我也懒得发了,就当他是个自动取款机,每个月按时打钱就行。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各过各的,除了钱没有别的交集。
谁知道孩子高中物理考23分,又把他爸牵扯进来了。
真是造化弄人。
星期六早上我七点就起来了,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拖了地,擦了灰,连阳台上的花都浇了水。
冰箱里提前买了排骨、鱼、牛肉,想着他要来,总得管顿饭吧,毕竟人家大老远跑过来给孩子补课。
小轩倒是赖到九点多才起,起来就黑着脸,不情不愿地刷牙洗脸,嘴里嘟嘟囔囔的,大概是不想见他爸。
我跟他说:“不管你怎么想,见了面得有礼貌,喊人,知不知道?”
他没吭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九点五十我手机响了,是陈一舟打来的:“我到了,在你们小区门口。”
“好,我下来。”
我换了身衣服,照了照镜子,头发有点乱,赶紧扒拉了两下。
镜子里的自己法令纹深了,眼袋也重了,三十八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的。
算了,谁在乎呢,又不是去相亲。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那儿。
穿着深灰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头发比八年前少了一些,但还没秃。脸上多了些褶子,眼镜好像换了一副。
但整体看起来变化不大,还是那副文绉绉的样子。
他看到我,点了下头,说:“好久不见。”
就这四个字,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就跟昨天刚见过似的。
我也点点头:“走吧,家在五楼。”
他跟着我进了电梯,两个人站着一句话都不说。
电梯里的气氛尴尬得要死。我盯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5,恨不得它跳快点。
出了电梯我拿钥匙开门,他在门口换了鞋——我提前给他准备了双新拖鞋,超市买的,十五块钱。
小轩坐在沙发上,看到我们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爸”,声音小得我都快听不见了。
陈一舟应了一声,放下背包,也没说什么“长这么高了啊”“想不想爸爸”之类的话。
直接问:“卷子呢?”
我指了指餐桌:“在那边放着呢。”
他走过去坐下来,戴上眼镜,拿起那张满是红叉的卷子,一张一张地看。
看得很仔细,每道题都要看好一会儿,有时候还会拿笔在本子上算一算。
我和小轩站在旁边,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看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终于开口了。
“选择题一共12道,每道4分,共48分。你对了3道,得12分。”
小轩低着头不说话。
“这3道对的选择题,我看了一下,基本上是不需要计算的,是靠概念判断的。也就是说,但凡涉及到计算的题,你基本上都错了。”
我听得心里一沉,但陈一舟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分析别人的试卷一样。
“填空题更差,10道题,你就填对了两空,还都是单位换算那种送分题。”
“大题就更不用说了,一道都没写完整,第一道大题就写了个‘解’字,然后什么都没了。”
他把卷子放下来,看着小轩:“你跟我说实话,你上课听不听得懂?”
小轩咬了咬嘴唇,摇头。
“从哪一章开始听不懂的?”
“……第一章。”小轩声音闷闷的。
“第一章哪一节?”
“就……一开始讲位移的时候就有点晕,后面越来越听不懂。”
陈一舟点点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高中物理跟初中物理完全是两个体系。初中物理偏重记忆和简单应用,高中物理偏重逻辑推理和抽象思维。你初中的底子怎么样?”
小轩不说话。
我替他答了:“初中物理基本上六七十分吧,有时候能考七八十。”
“那基础就很薄弱了。”
陈一舟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开始写东西。
他写字的速度很快,刷刷刷地写了好一会儿,然后撕下来递给我:“这上面的东西你去帮他买一下。”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列了七八本书,有课本,有参考书,还有一些练习册。
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方方正正的,跟他这个人不一样。
这人做人很随意,但字写得很规矩。
“课本上不是有吗?还要买课本?”我看了看单子,有点奇怪。
“现有的课本他基本等于没学,我重新给他划一遍重点,配合另一本参考书一起用,效果会好一些。”
我又看了看单子,脑子有点乱,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我下午去买。”
“还有就是。”陈一舟看着小轩。
“你每个周末给我腾出半天时间,周六上午或者周日下午,我过来给你讲。能不能做到?”
小轩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小轩,你爸问你话呢。”我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嗯。”他总算应了一声。
陈一舟也不计较他态度好不好,又把卷子翻到第一页,开始一道一道地给他分析。
分析得很细。
不是讲这道题应该怎么做,而是讲这道题考的是哪个知识点,这个知识点在课本的哪个章节,跟前面哪个知识点有关联,后面又会怎么延伸。
我一个外行人都听明白了。
但小轩听得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他一直低着头,表情看不太清楚。
讲了大概一个小时,陈一舟合上卷子:“今天就到这儿,下周六我再来,到时候你把这周的作业拿出来我看看。”
小轩“哦”了一声,站起来就想回房间。
“等一下。”陈一舟叫住他。
小轩停下脚步。
陈一舟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考23分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丢人的是考了23分还不愿意面对。你今天能坐在这儿听我说一个小时,比考满分还强。”
小轩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这不像陈一舟会说的话。
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这种煽情的话。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过生日他连“生日快乐”都说得跟念悼词一样,更别提这种鼓励人心的话了。
小轩的眼圈又红了,但还是硬撑着没哭,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和陈一舟,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谢你?好像没必要,儿子也是他的。
吃个饭?都快十二点了,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走吧。
“你吃了没?要不留下来吃个饭?”我说。
“好。”他说。
就这么干脆,连个客气都不带客气的。
我去厨房做饭,他就坐在客厅沙发上,从背包里又掏出一沓纸,也不知道是论文还是什么,一个人默默地看。
厨房里我一边切菜一边忍不住想,这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到哪儿都带着工作,好像一分钟不工作就浪费了似的。
以前我老因为这个跟他吵,觉得他眼里只有工作没有家。
现在想想,可能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吧。
不是不重视家庭,而是他的注意力天生就只能集中在一件事上。
不过这些都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我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些家常菜,拿不出手,但他也不是外人,凑合吃吧。
吃饭的时候我叫小轩出来,他坐在桌子边上,埋头扒饭,一口菜都不夹,好像跟他爸坐一起吃饭浑身不自在似的。
我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他也没说谢谢,就闷头吃。
陈一舟也不怎么说话,就安静地吃饭,偶尔夹两口菜。
他吃饭的样子跟八年前一模一样,很慢,很仔细,好像每一口都要嚼够三十下才咽下去。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了:“小轩。”
小轩筷子顿了一下。
“你平时放学回家都做什么?”
小轩犹豫了一下:“写作业。”
“写完呢?”
“……玩手机。”
“玩多久?”
“不一定。”
“把手机收了吧。”陈一舟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好像说的不是“收手机”,而是“今天的天气不错”。
小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有不服气,还有点委屈。
我也有点意外。他八年没管过孩子,一回来就说收手机,这也太突然了吧。
“我不是不让你玩。”陈一舟放下筷子,看着小轩。
“我是说,你现在的成绩已经到了危险线以下,时间对你来说已经不是用来挥霍的了。你不是脑子笨,你是欠账太多,得花时间补。玩手机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玩手机占用了你补账的时间。”
小轩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每天放学回家到睡觉,大概几个小时?”
“四个多小时吧。”小轩声音闷闷的。
“那你这样,周一到周五,手机我让你妈收着,周六晚上给你玩两个小时的。这两个小时你想玩什么玩什么,我不干涉。但其他时间,你得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你觉得行不行?”
小轩不说话,眼眶又红了。
我本来想插句嘴,说我回头再跟你商量这个事,但转念一想,他爸都开口了,我要是当面反对,那以后小轩就更不听他的了。
就算我觉得这个方法太激进,也得私下再沟通,不能在孩子面前拆台。
“妈觉得你爸说得对。”我顺着他的话说。
“你这成绩确实太差了,得花时间补。手机我先帮你收着,等你成绩上来了再说。”
小轩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就想走。
“坐下。”我说。
他不肯坐。
“陈小轩,你坐下。”
他站了两秒钟,还是坐下了,但那张脸臭得跟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没发火。
说实话,我心里也打鼓,觉得陈一舟这个收手机的建议有点太急了。
小轩这孩子本来就敏感,你一下子把他唯一的娱乐方式给掐了,我怕他逆反心理更重。
但陈一舟显然不这么想。
他看了看小轩,又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八年没管过你,现在没资格管你?”
小轩一愣,我也一愣。
他居然知道小轩在想什么。
小轩别过脸去,不看他爸,但耳朵尖都红了。
“你说得对。”陈一舟说。
“我确实八年没管过你,这是我的错,我承认。但你得想清楚一个问题:你现在是跟我赌气重要,还是把你的物理成绩提上去重要?”
这一句话把小轩问住了。
我也被问住了。
是啊,八年了,该委屈的也委屈了,该生气的也生气了,但有用吗?
成绩还是23分,不增不减。
赌气能解决问题吗?不能。赌气只会让23分变成13分,变成3分,变成零分。
小轩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爸一眼。
那一眼里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物理就是学不会。”他说,声音有点发抖。
“没有学不会的东西。”陈一舟说。
“只有没找到方法的东西。物理这个学科,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关键是你能不能把它的逻辑链条串起来。你现在的状况是链条断了一地,我们从第一节开始,一节一节往上接,接上了后面就通了。”
小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在旁边听得五味杂陈。
这个陈一舟,八年不见,说话的水平倒是比当年好了不少。
以前他跟我说话永远是“嗯”“好”“行”“知道了”,标准的四字真言,多一个字都没有。
现在居然能跟孩子说这么多话,还知道先共情再讲道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吃完饭陈一舟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了,说下午还要回所里处理数据。
我送他到小区门口,两个人并排走着,又是沉默了一路。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他现在的状况不太好,不只是物理,化学和数学问题也很大。数理化是通的,数学不行,物理化学肯定也不行。得从根上补。”
“我知道,可是他时间就那么多,作业都写不完,哪有时间补那么多。”
“时间是挤出来的。他现在的作业质量怎么样?正确率高吗?”
“数学还行,就是慢。物理化学的基本上都是抄的,他不会做。”
陈一舟点了点头,好像心里有数了。
“这样吧,你让他每天把物理作业做完之后拍给我,我抽空看看。”
我愣了一下:“你每天都有时间看?”
“挤一挤总有的。”
我心里有点发酸。当年我要是有这句话,也许我们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但转念一想,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能把孩子教好就行。
“那麻烦你了。”我说,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家教老师。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小轩做完作业,我把他的物理作业拍下来发给了陈一舟。
拍了十几张照片,每张都尽量拍清楚,然后发了过去。
他大概过了半小时回了消息,很长的几段话。
不是“做对了”或者“做错了”,而是很详细地分析了每道题错在哪里,是概念不清还是计算错误,应该去看课本的第几页,做哪几道练习题巩固。
我转发给小轩,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妈,他是不是真的挺厉害的?”
我说:“清华物理博士,能不厉害吗?”
他又没说话了,但我看他把那些分析看了好几遍,还拿着课本翻了翻。
这种事儿以前从来没发生过。
从那天开始,陈一舟每个周六都来。
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走,中午在我家吃顿饭。
他给小轩上课的方式跟我见过的任何老师都不一样。
他不讲题,不刷卷子,就是拿着课本,一章一章地讲概念。
“你先把概念搞清楚了,再来谈做题。”他每次都这么说。
我一开始觉得这能行吗?光讲概念不做题,考试的时候能写出来吗?
但听着听着我就发现,他讲概念的方式确实有一套。
他不是照着课本念,而是用很生活化的例子来解释那些抽象的物理概念。
比如讲加速度,他说:“你坐公交车,车启动的时候你是不是感觉身子往后仰?那就是加速度。加速度不是速度,是速度变化的快慢。你妈开车,一脚油门踩到底,推背感很强,那就是加速度大。慢慢悠悠地起步,那就是加速度小。明白了吗?”
小轩居然点了点头。
要知道,以前我跟他说加速度,我说了八百遍他都一脸懵。
他爸五分钟就讲明白了。
这大概就是术业有专攻吧。
第一个周六,讲了第一章位移和时间。
第二个周六,讲了速度和加速度。
第三个周六,讲了一点匀变速直线运动。
每次讲完,陈一舟都会留几道特别基础的题目让小轩做,都是课本上的例题,难度不高,但很能检验概念有没有搞懂。
期中考试前一周,小轩的物理小测考了47分。
47分,离及格还差13分,但比起23分,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小轩拿到成绩那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卷子拍给他爸看。
陈一舟回了一句:“不错,继续加油。”
就这六个字,小轩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久,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我看到了,但没说什么。
期中考试,小轩物理考了51分。
51分,还是不及格,但已经从班里倒数第一爬到了倒数第九。
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个成绩分析表,我看到小轩的名字终于不是排在最后一个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一点。
我打电话给陈一舟报喜,他听了之后说了一句很打击人的话。
“51分只是从坑底爬到了坑边,距离上路还早着呢。”
我当时真想隔着电话线踹他一脚。
但我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51分,离及格线还有9分,离平均分还差一大截,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期中考试后,陈一舟的补课方式变了。
他开始教小轩怎么分析题目,怎么从题干里提取信息,怎么把题目翻译成物理语言。
“物理题最重要的不是计算,是分析。你把题意搞清楚了,公式写对了,计算题哪怕最后结果算错了,前面的思路分也能拿不少。”
小轩似懂非懂地点头。
陈一舟又说:“你妈是学会计的,会计讲究的是账目清晰,一笔是一笔。物理也是这个道理,分析问题的每一步都要清晰,不能跳步。你跳一步,后面就全乱套了。”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人怎么还cue到我头上来了。
不过他说得还真挺有道理的。
我干会计这些年,最讲究的就是逻辑清楚,账目分明,一步都不能乱。
物理大概也是这个理儿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陈一舟每周六都来,有时候周日也来,说是加了新内容,得多讲一会儿。
我不好意思让人家饿着肚子干活,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
他倒也不挑,给啥吃啥,连咸淡都不评价一句。
有一次我做了酸菜鱼,他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我问他好吃吗,他说“还行”。
这么多年了,他对我的厨艺最高的评价就是“还行”,我已经习惯了。
小轩跟他爸之间的关系也在慢慢变好。
虽然两个人都不太会表达,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变化。
以前小轩吃饭都是埋头扒饭,不看他爸一眼,现在偶尔会抬头看他爸讲题,还会主动问几个问题。
以前他爸来了他也不怎么喊人,现在虽然还是不太情愿,但至少会含糊地叫一声“爸”。
有一次陈一舟讲完课,小轩忽然问了一句:“爸,你当初为什么选物理啊?”
陈一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儿子会问这种问题。
他想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和小轩都没想到的话:“因为物理不会骗人。”
“什么意思?”小轩问。
“做实验,条件满足结果就成立,不满足就不成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会因为你是谁就改变。我喜欢这种确定性。”
小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在厨房洗碗,听到这些话,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不会骗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会因为你是谁就改变。
这不就是在说我吗?
当年我跟他提离婚的时候,大概他也是这么想的吧。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婚姻出了问题,那就离,干脆利落,不会因为我是他老婆就改变什么。
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打开水龙头,用哗哗的水声盖住了自己的情绪。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六,陈一舟照例来补课。
那天外面下着大雨,他从研究所赶过来要两个小时,到我家的时候裤腿全湿了,鞋子里都能倒出水来。
我赶紧找了条干毛巾让他擦擦,又倒了杯热水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杯子,就跟没事人一样开始给小轩上课。
我看着他那双湿透的鞋,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你要不要换双鞋?我爸以前留了双拖鞋在这儿,虽然是旧的,但总比你湿着脚强。”
“不用,一会儿就干了。”他说。
“那我把暖气开大点。”
他没再拒绝。
那天的课讲到一半,他忽然咳嗽了几声,声音有点干。
我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了。
小轩那时候正在做题,趁着空档问了一句:“爸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事。”
小轩看了看他的湿裤腿,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低头继续做题了。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八年了,这个家第一次有了点“家”的样子。
虽然这个家的男主人只是个每周来一次的“编外人员”,但至少,他在。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轩破天荒地给他爸夹了块排骨。
我都惊呆了。
陈一舟也愣了一下,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小轩,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谢谢。”
就两个字,但说得不太利索,好像这辈子没怎么跟人道过谢一样。
小轩低着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
我看着他们,眼眶有点发热,赶紧低头假装吃菜,不让眼泪掉下来。
饭后小轩回房间写作业,我在厨房洗碗,陈一舟坐在客厅看书。
水哗哗地流着,碗碟在手里滑滑的,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事情。
忽然听到他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我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下周我要去北京开个会,周六可能来不了。”
“哦,没事,那就下周再来呗。”
“我周五晚上回来,周六上午还是可以过来的,就是得晚一点。”
“你周五晚上才回来,周六一大早就赶过来,太累了,不差这一周,下周再来吧。”
他又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要不我周五晚上直接过来住一晚,周六上完课再回去?”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住。
“你住哪儿?”
“沙发上凑合一晚就行。”
我沉默了。
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离婚八年了,前夫要在自己家沙发上住一晚,这事儿放在哪儿都有点奇怪。
但我要是拒绝呢,又显得我小气。人家是为了给孩子补课,大老远跑过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说出去好像我这个前妻也太不近人情了。
“行吧。”我说,“那我给你找床被子,沙发上有点冷。”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比刚才对儿子说的要自然多了,大概是习惯了跟我客气吧。
周五晚上他真的来了,拖着个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是出差刚回来。
小轩看到他爸拉个箱子进门,眼睛瞪得老大,问我:“妈,我爸这是要住下?”
“嗯,住一晚,明天上完课就回去。”
小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那张跟他爸七分像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然后就转身回房间了,也没说欢迎也没说不欢迎。
我把客房的床铺好了——虽说他要在沙发上凑合,但我还是把客房收拾了出来,哪有让客人睡沙发的道理。
“你睡客房吧,床铺好了。”我跟他说。
他看了看客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我,说:“好。”
晚上小轩写完作业,陈一舟又给他讲了一个小时的题。
讲到十点多,我催他们休息,小轩才回了房间。
关灯之后,我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着一道墙,那边住着我前夫。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又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时候他虽然在家,但心不在。现在他心在了,人却不属于这个家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陈一舟发来的微信。
“小轩今天的状态比上个月好很多,思路开始清晰了。你不用太焦虑,他底子虽然差,但脑子不笨,给点时间能补上来。”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又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我只发了一个字:“嗯。”
他也没再回了。
第二天他上完课,吃完午饭就走了。
走的时候小轩在房间里没出来送他,我送到门口,他站在电梯口说了一句:“下周六正常来。”
“好。”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想问他,这八年你过得怎么样。
但门已经关了。
十二月中旬,小轩的物理考了58分。
班主任在群里@我,说陈小轩最近物理进步很大,让我在家里多鼓励鼓励孩子。
我截图发给陈一舟,他回了一句:“离60还差2分,下周冲一下。”
58分那天晚上,小轩做完作业忽然来敲我的房门。
“妈,你睡了吗?”
“没呢,进来。”
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纸,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
“妈,我今天看到个东西,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你说。”
“什么东西?你拿过来我看看。”
他走过来把那两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抬头写着“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申请书”,申请人叫陈一舟。
我看不太懂那些密密麻麻的研究内容,什么量子什么什么的,全是专业术语。
但我的目光被最后一页的“申请人个人情况说明”吸引住了。
上面写着:陈一舟,男,1985年出生,清华大学物理系博士,现任……未婚。
未婚。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小轩站在旁边,小声说:“妈,他不是你前夫吗?为什么上面写未婚?”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轩又补了一句:“他不是我亲爸吗?他怎么写的未婚?”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很多事情突然串了起来。
他说“物理不会骗人”。
他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会因为你是谁就改变”。
离婚的时候,我说什么都行,他什么都答应,一个字都不争。
八年了,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从来没断过,从来没晚过。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看过孩子。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不敢看?
因为他没有抚养权,也没有探视权,法律上他跟这个孩子没有关系?
因为从法律上来说,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前夫?
我们当年,到底有没有领过离婚证?
我拼命回想,八年前我们去民政局,到底有没有拿到那本离婚证?
我只记得我们去了,签了字,然后就走了。
后来那些手续,好像都是他一手办的。他跟我说“都办好了”,我就相信了。
因为我从来没见过那个本子。
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一舟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抖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小轩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也有担忧。
“妈,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那两张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你先去睡觉,妈明天打电话问问。”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妈,那他还来补课吗?”
“来,当然来。”我说。
小轩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两张纸,心跳得咚咚的。
枕头下面那张纸上写着“未婚”两个字,像两个小锤子,一锤一锤地敲在我心上。
那两张纸我压在枕头底下,一整晚都没睡着。
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把过去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
我和陈一舟到底是哪一年结的婚?2012年,对,2012年的秋天。
他研究生刚毕业没多久,我们就在一起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老家请了几桌亲戚,连婚纱照都没拍。他说“麻烦”,我居然也同意了。
现在想想,我这个人当年也是够好说话的。
小轩是2014年春天出生的,生他的时候陈一舟在实验室,我打电话给他他才知道自己当爹了。
后来他赶到医院,看了一眼孩子,说了一句“挺小的”,然后又回实验室了。
我当时刚生完孩子,躺在床上,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那些年,我一个人带孩子,他一个人搞科研。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集。
我试过跟他沟通,跟他说“你能不能多陪陪孩子”,他说“好”,然后第二天还是早出晚归。
我跟他说“你能不能跟我多说几句话”,他说“好”,然后沉默地看电视。
我不是没有爱过他。
我只是太累了。
离婚是我提的,我记得那天他下班回来,我跟他说“我们离了吧”。
他正在换鞋,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换鞋,换完了坐到沙发上,说了一个字:“行。”
没有挽留,没有争吵,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就像我问他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简单。
后来我们去民政局,签字,拍照,然后他说“我回去上班了”,就走了。
我一直以为我们离婚了,法律上、程序上,彻彻底底地离了。
可现在,那张纸上写的是“未婚”。
不是离异,是未婚。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法律上,他从来没有结过婚,也从来没有离过婚。
那我和他之间,到底算什么?
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乱。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梦到当年结婚的场景,一会儿梦到他站在我家门口说要来补课,一会儿又梦到他拿着那张纸说“你看错了”。
早上我是被闹钟叫醒的,一看手机,七点半。
我赶紧爬起来,洗了把脸,开始做早饭。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上学,我班也得上。
小轩起来的时候我正好煎好鸡蛋,他看到我的脸愣了一下:“妈,你眼睛怎么肿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完早饭他上学去了,我收拾完碗筷也出门上班。
一路上我都在想那件事,差点坐过站。
到了公司,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报表上的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我拿起手机,翻开陈一舟的微信对话框,上面最近的聊天记录还是昨晚他说“下周六正常来”。
我想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你那个基金申请书我看不太懂。”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刻意了。
他过了大概半小时才回:“看不懂正常,专业术语比较多。怎么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人,还是那么敏感。
我想了想,干脆直接问了:“你的个人情况说明上写的是未婚,我想问你,我们到底有没有离过婚?”
这次他回得很快,只有四个字:“你知道了。”
我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办公桌上,眼泪差点没忍住。
旁边的同事小周看到我这样子,小声问了一句:“姐,你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有点头疼。”
她递了颗薄荷糖给我,我没拆,攥在手心里。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陈一舟发了一大段话。
他很少发这么长的消息。
“我们当年去民政局,签了字,但最后那个证我没有去领。我走了一半又回去了,跟工作人员说算了,不离了。但后来我没跟你说,因为我知道你想离,我留不住你。
那几年,我确实做得不好,把你们母子俩忽略了。我不是不爱你和小轩,我是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丈夫、好爸爸。我的世界里只有物理,其他的事情我总是处理不好。
离婚是你提的,我没有资格不同意。但我也不想在法律上成为你的前夫,因为那样的话,我就真的跟这个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知道我这个想法很自私,很幼稚,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八年,我不是不想来看小轩,是不敢来。我怕看到你,怕看到孩子,怕自己忍不住想把你们重新拉回我的生活里。但我知道我没这个资格,因为那几年,我真的做得太差了。
直到你打电话跟我说小轩物理考23分。
那通电话,你不知道我接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等这个电话,等了八年。
你说让我管管儿子,我说好。你说让我过来补课,我说好。你问我什么我都说好,因为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这八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们。”
我看完这段话,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八年了,我以为他是个冷血动物,以为他心里只有物理,以为他根本不在乎我和孩子。
原来他不是不在乎,他是不知道怎么在乎。
旁边的同事小周吓了一跳,赶紧递纸巾给我:“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看了一个感人的故事。”
小周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我用纸巾把手机屏幕擦干净,把陈一舟发的那段话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哭。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什么苦没吃过?
孩子半夜发高烧我一个人背着去医院,打不到车跑了三条街,我都没哭。
公司加班到凌晨两点,第二天还要早起给孩子做饭,我都没哭。
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我和小轩两个人冷冷清清地吃顿饺子,我也没哭。
可今天,看到他那段话,我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委屈。
八年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了,挡都挡不住。
你要是早说这些话,我们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你要是八年前就说你在乎,我何至于一个人扛这么多年?
你想离就离,不离就不离,你倒是跟我说一声啊!你一个人做了决定,让我蒙在鼓里八年,以为自己是个离了婚的单亲妈妈,结果你告诉我我们压根就没离?
我越想越气,又想哭又想笑,最后憋屈得不行,拿起手机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陈一舟,你混蛋。”
他回得很快:“我知道。”
我看着他发来的“我知道”三个字,又气又笑。
这个人,连认错都认得不咸不淡的,就不能多说几句好听的?
但我知道,让他说刚才那段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一个把感情藏在数字和公式后面的人,能说出来那些,估计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静。
但我这次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之前没注意,现在回过头想,他接电话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是不是一直在等我的电话?
“你发的那些,是真的?”我问。
“什么真的?”
“就是我们没离婚的事。”
“真的。”
“那你这八年,法律上算怎么回事?”
“算已婚。”
“已婚?那你那申请表上为什么写未婚?”
“那个申报是几年前的项目,我当时填的未婚,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后来就没改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我算什么?我算你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是我妻子。”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我心上。不疼,但很酸。
“陈一舟,你知道这八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以为每个月打了生活费就完了?孩子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家长会你在哪儿?过年过节你在哪儿?小轩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实验室。”他的声音有点哑了。
“你永远都在实验室!你除了实验室你还会去哪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多陪陪孩子,你说好,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以为离婚了就好了,就不用再指望你了,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带大。结果你告诉我我们没离婚?陈一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楼道里有回音,嗡嗡的。
他等我说完了,才开口:“我当时想的是,你过你的日子,我不打扰你。但我不想在法律上跟你没关系。”
“你这叫什么?你这叫自欺欺人!”
“对,就是自欺欺人。”他说。
我被噎住了。
这个人,认错认得这么干脆,你连骂他都骂不下去。
沉默了很久,我才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小轩的成绩提上去。”
“我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我们。”
他又沉默了。
我等着他说话,等了快半分钟,他才开口。
“我没资格跟你说怎么办。这八年,你一个人带孩子,我没帮上忙。你要是想离,我配合你。你要是不想离,我想回来。”
我想回来。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没接话,把电话挂了。
不是生气,是心里太乱,不知道说什么。
回到工位上,我对着电脑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反复转着四个字:我想回来。
他想回来。
回来干什么?回来继续搞他的物理,继续把我当背景音乐,继续让我一个人带孩子?
可这一个月,他不是这样的。
这一个月,他每周六都来,风雨无阻。他给小轩上课,耐心得不像他。他会跟孩子说“不错”“继续加油”,会用生活里的例子讲物理概念,会注意到小轩情绪不好,会主动跟他聊几句。
这一个月,他跟我说的话,比过去结婚那几年加起来都多。
他变了。
还是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不会表达?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发来的那段话,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记得。
他说“这八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们”。
我不知道这话该不该信。
但我希望它是真的。
那天晚上,小轩放学回来,吃饭的时候忽然问我:“妈,你今天是不是跟我爸打电话了?”
我正在喝汤,差点呛到:“你怎么知道?”
“我爸给我发消息了,说让我好好学习,说他在北京开会,给我带了个礼物。”
我心里一动:“他给你带礼物?”
“嗯,说是一个什么物理实验的小模型,挺酷的。”小轩的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嘴角那个弧度,跟他爸笑起来一模一样。
“你最近跟他聊得多吗?”我问。
小轩低头扒饭:“还行吧,他每天都会看我发过去的物理作业,有时候还会问问我别的科的情况。”
“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他这个爸爸当得怎么样?”
小轩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以前觉得他不想要我,现在觉得他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要。”
我一个大人听了都觉得鼻子一酸,更何况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妈,你跟爸是不是要复婚?”他忽然问。
我差点没把碗摔了:“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
“你猜什么猜,赶紧吃饭。”
他不再问了,但我看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我心想,这孩子,嘴上说不想见他爸,心里其实是在乎的。
这一个月,我看着他们父子俩的关系一点点变好,从彼此不说话,到一起讨论题目,到现在他爸出差还会给他带礼物。
这些变化,我都看在眼里。
也许,有些东西,是可以修补的。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六,陈一舟来了。
这次他带了个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很精致的物理实验模型,就是那种可以自己动手组装的,好像是跟电磁感应有关的什么装置。
小轩打开盒子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嘴上说着“我都这么大了还玩这个”,手却很诚实地开始翻说明书。
陈一舟站在旁边看他摆弄,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我在厨房做饭,透过玻璃门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吃饭的时候,小轩破天荒地主动给他爸夹了菜。
陈一舟看了他一眼,说“谢谢”,然后闷头吃了。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陈一舟,你下周六还来吗?”
他抬起头看我:“来。”
“那周日呢?”
他愣了一下。
“你要是周日有空,也来吧。小轩的数学和化学也不太理想,你帮忙看看。”
小轩猛地抬头看我,嘴巴张了张,但没说出话来。
陈一舟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有点烫。
小轩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他。
吃完饭,小轩回房间写作业,陈一舟在客厅看书。
我洗完碗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上次说的事,我想过了。”
他放下书,看着我。
“我没想好要不要离,也没想好要不要不离。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把过去八年欠的,给我补上。不是补钱,是补时间。”
他点了点头:“好。”
“不是嘴上说好就行了。”
“我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把那本书抽走,放在茶几上。
“从下周开始,你每周来两天。周六和周日,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中午在我家吃饭。”
“好。”
“还有,小轩的寒假你要管。他放假的时候你给我排一个补课计划,每天两个小时,不能断。”
“好。”
“还有——”
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跟当年一模一样。
“还有什么条件,你都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只要你说,我都答应。”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还有。”我哽咽着说。
“你把那个单身给我改成已婚。你不改,我去你们单位给你改。”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握紧了我的。
那天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送他到小区门口,他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站在我面前。
“林薇。”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以前都是“哎”“喂”,要不就不叫。
“嗯?”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下周六我来。”
“好。”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忽然想起来,二十年前在学校图书馆,我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这个呆子,什么时候能主动跟我说句话。
现在他愿意说话了。
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回到家,小轩正坐在客厅等我,手里还拿着那个模型,已经装好了大半。
“妈,你跟爸是不是和好了?”
我没回答,坐到他旁边,看着他在那摆弄那些小零件。
“妈,其实我觉得。”他低着头,一边拧螺丝一边说,“他也没那么差。”
“嗯。”
“他每天都会看我发过去的作业,有时候我十一点发过去他都回。有一回我十一点半发过去的,他十二点才回,说刚才在加班,但我看他回的内容特别详细,不像是随便扫一眼的。”
我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
“妈。”他忽然抬起头来,“你们要是复婚的话,我同意。”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个小孩子,大人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高一了。”
“高一也是小孩儿。”
“妈——”
“行了行了,快去洗澡,明天还得早起。”
他嘟嘟囔囔地去了卫生间,我听到他在里面哼歌,哼的还是那种很老土的流行歌,不知道跟谁学的。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开陈一舟的微信。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我到地铁站了,正在等车。”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回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他回了一个字:“嗯。”
还是那个德性,多说一个字会死一样。
但我现在知道,这个“嗯”背后,藏着的东西比那八年要多得多。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把客厅映得暖暖的。
我看了看小轩半掩的房门,听到里面传来水声和跑调的歌声。
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简简单单的“嗯”。
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要完整了。
也许不会很快,也许还要很多时间。
但至少,他在路上了。
我们都在路上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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