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优绩主义的百科全书——读《才华贵族：优绩制如何塑造了现代世界》

在《才华贵族》一书中，作者阿德里安·伍尔德里奇聚焦于“优绩制”（meritocracy）这一日趋受到全球关注的思潮，从西方谈到东方，从古代延至当下，以其广阔宏大的学术视野及多方辩证的论述方式，带领读者们一同了解优绩主义的是非利弊与发展过程。

全书共分为五篇17章，每篇各自围绕一个主题，篇下各章又都聚焦于同一主题的不同侧面，既能突出中心，又显得面面俱到：从优绩制出现以前的世界，到现代性之前的优绩制历史；从三次自由主义革命与优绩制的关系，到二战以来优绩主义的胜利进程；从性别视角下的优绩制，到左右两翼对优绩制的态度……作者几乎论及了与“优绩制”这一关键词相关的方方面面的问题，引导读者们全方位地看待这一由来已久又影响深远的社会观念。

《才华贵族：优绩制如何塑造了现代世界》，[英]阿德里安·伍尔德里奇 著，杨文展 译，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

优绩制，又称优绩主义，是理解当代社会竞争逻辑的一个关键概念。它主张根据个人的才能、努力和实际成就来分配社会地位和经济回报，而非依靠出身、财富或人脉等先天条件。其核心便是“社会与经济的奖赏应当依据才能、努力和成就这些‘优绩’来决定”。从具体表现看，优绩制在教育领域反映为“分数定乾坤”，在职场中则表现为“绩效为王”。但优绩制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激励人们通过努力和才能获得成功，打破了出身与血统的束缚，为社会注入了竞争活力与效率，在个人层面带来了“奋斗有回报”的希望感，推动社会整体进步；另一方面，它也放大了内卷焦虑与心理压力，将人生窄化为无休止的优胜竞赛，导致精英傲慢与阶层固化，使失败者背负道德自责，加剧社会撕裂与不公。

身为在《经济学人》供职逾30载的资深学者，作者对优绩制的观察堪称鞭辟入里，其目力所及甚至深入到了语言文化层面。正如他所言，在欧美国家，“smart”一词原先多被用于形容人的聪明，而现今却延伸到了技术、政策、经济等多个领域，这无疑反映了优绩主义对人们生活的全方位渗透。除了横跨多个领域，优绩制这一思潮还在世界各国勃兴：无论是新加坡为公务员提供的高额绩效奖金，还是韩国对美国“常春藤”的狂热崇拜，都深刻体现出“优绩制”——或曰“优绩主义”对全球各地的影响。面对优绩制这一复杂的全球性现象，作者不单关注到了其在西方社会的历史沿革，还试图借助科举制度来辨明优绩主义在中国的发展变化。从孔子的核心理念，到隋、唐、宋等几朝科举制度的萌生与发展，作者细致地厘清了以科举制度为代表的“东方式”优绩主义在中国的逐步发展，并且结合大量中国古籍资料，佐证了这一制度的现实意义及其对海内外政治、文化层面的深远影响。可见，作者在阐析优绩制的“前世今生”时，并不局限于其熟知的一时一地，而是尽其所能以一种全球性的视野来阐述这一全球性的现象。

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在论述时力求客观中正、不偏不倚，既能详细指出优绩制的诸多优势，又毫不讳言这把“双刃剑”的另一面：“优绩主义理论往往可以成为阶级特权的伪装。”虽然明确点出了其不足之处，但作者在对优绩主义抱以审慎态度的同时，依旧坚信优绩主义原则上乃是现代性的核心驱动力，也坚定地认为优绩制是许多国家得以崛起的一项法宝。正像一枚硬币有着正反两面，单纯站在激赏或是鞭笞的立场来看待优绩制都是失之偏颇的。作者广泛征引相关专家的诸多观点，使得各种观点之间形成了复调式的对话，进而在多个观点的相互辩驳中构建起了一个众声喧哗的思辨场域，让读者得以在这些看似对立的见解之间遨游，通过对比分析形成自己的独立看法。这种“不说教”的可贵特性在全书的引言中便已显现，在这里，作者既展现了民粹主义者们对优绩主义者“某些更具实质性的反对意见”，又冷静地指出当人们面对优绩主义这一对于现代性至关重要的思想时，“绝不应简单粗暴地将其拒之门外”。而在第五篇“优绩制的危机”中，作者则更多地引述了左右翼两大阵营中资深学者的著作，并在介绍他人观点的同时适当地加以分析、点评。告诉读者“如何思考”，而非把自己的一家之言强行灌输给读者，这种“授人以渔”的写作思路正是《才华贵族》带来的启示。

本书译者杨文展很早就表现出了他对内卷问题和优绩制的关注，从几年前的《躺不平的千禧一代》到现如今的《才华贵族》，杨文展持续翻译着类似题材的社科作品，并在各个场合都表达了他对这些日益涌动的社会思潮的重视。他在翻译时发挥了较强的主观能动性，不仅将作者原意清晰表达，还化繁琐为通俗，竭力追求“信达雅”的翻译境界。可以说，当代人对优绩制的深切关注、优绩主义思潮在各地的勃兴，以及作者、译者对论述方式和语言文字的深思熟虑，共同构成了《才华贵族》一书的“天时地利人和”。

在译后记中，杨文展引用《孟子》中的一段话，为这本译著设置了一个余味悠长的结尾：“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究竟“何谓才，何以贵”呢？在“平等”日益成为主旋律的当今社会，又由谁来衡量“才华”、定义“贵族”呢？面对这些问题，相信每个读者在阅毕全书后会给出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