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夸中国环境好、街道干净,却说有一点比不上丹麦
林志远第一次见到麦斯,是在深圳宝安机场的到达大厅。
他举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欢迎麦斯·延森”。纸是临时在便利店打印的,边角还有点皱。
麦斯推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出来,一米九的个头在人群里格外显眼。金色短发,蓝眼睛,脸上带着那种典型的丹麦人表情——不算热情,但很真诚。
“你好,我是麦斯。”他伸手,说中文,带着浓重的北欧口音,“对不起,我的中文不太好。”
林志远笑了笑:“没事,我英文还行。”
麦斯是哥本哈根一家环保科技公司的工程师,被派到深圳的分公司做技术指导,为期半年。林志远是分公司安排的“生活助理”,说白了就是帮着租房子、办电话卡、熟悉周边环境。
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麦斯一直在看窗外。
“这是什么建筑?”他指着远处的京基100。
“京基100大厦,深圳的地标之一。”
“漂亮。”麦斯说,然后又问,“那些是什么树?”
“芒果树。”林志远说,“深圳路边很多芒果树,到了夏天会结小芒果。”
麦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车开进市区后,麦斯的眼睛更忙了。他注意到街道两旁整齐的共享单车,注意到地面上几乎看不见垃圾,注意到每个路口都有志愿者在引导行人。
“深圳很干净。”麦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比我想象的干净很多。”
林志远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这些年变化挺大的,垃圾分类也推行了,很多人都会自觉维护。”
麦斯没有再说什么,但一直在看。
接下来的两周,林志远带麦斯办各种手续,顺便也逛了不少地方。
他们去了莲花山公园。麦斯在山顶俯瞰福田CBD,高楼如林,中轴线笔直延伸向远方。
“像未来城市。”麦斯说。
他们去了深圳湾公园。傍晚时分,退潮的滩涂上白鹭点点,对面香港的山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栈道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骑车,有人在遛狗。
麦斯站在栏杆边看了很久。
“环境真的很好。”他说,“这个海滨步道,放在哥本哈根也完全没问题。”
林志远注意到他说“也”。麦斯在拿深圳和哥本哈根比较。
他们去了华强北。麦斯被那些电子市场震撼了,整栋整栋的楼里全是元器件,他能在这里找到任何他需要的小零件。他在一家卖传感器的摊位前站了二十分钟,和摊主用翻译软件讨价还价,最后花十五块钱买了十个温湿度感应器。
“太便宜了。”出来后他说,“在丹麦,这一个就要五十克朗。”
林志远换算了一下,五十克朗大概五十块钱人民币。十个就是五百块钱,而他只花了十五块。
“中国的制造业太厉害了。”麦斯说。
几天后是周六,林志远带麦斯去了一趟广州,坐高铁,全程不到一小时。
麦斯在高铁上有点坐不住。他反复看车厢里显示的时速——三百零五公里每小时。他拿出手机计时,看到站与站之间的时间精确到秒。
“你知道吗,”麦斯说,“从哥本哈根到奥胡斯,一百六十公里,火车要跑三个小时。”
林志远不太了解丹麦的铁路情况,但能感觉到麦斯语气里的那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不太愿意承认的惊讶。
在广州,他们逛了沙面和老城区。麦斯喜欢那些骑楼建筑,举着手机拍了很多。但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是一条老巷子里正在施工的小工程。
几个工人在铺设新的排水管道,旁边放着“施工期间 敬请谅解”的牌子。工人们穿着橙色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有人用电镐破碎旧路面,有人清理碎石,有人铺设新的管材。
麦斯站在那里看了将近十分钟。
“怎么了?”林志远问。
“你们做事太快了。”麦斯说,“在丹麦,这样一条巷子的管道工程,要先规划六个月,然后公示三个月,等居民提意见,再修改方案,再公示……等真的开工,两年过去了。开工之后,工人们每天八小时,下午四点准时下班,周末不干,节假日不干。这样一个工程,能干整整一年。”
林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的这些,我之前从来没想过。我们这边修路是越快越好,最好别影响大家出行。”
麦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麦斯来深圳快三个月了。
他适应得不错。学会了用微信支付,学会了点外卖,甚至学会了在街边小店买肠粉——虽然他每次都要“少酱汁,多香菜”,肠粉摊阿姨到现在也没完全记住。
分公司的工作也顺利。麦斯带来的技术方案需要本地化调整,他和中国同事配合得很好。大家对他的评价是“专业、靠谱,就是太慢了”——但这是开玩笑,因为麦斯的工作效率其实很高,只是他的“慢”体现在另一个层面:他会花很多时间在细节上,反复测试,反复验证,不像有些同事那样追求“差不多就行”。
有一天中午,林志远和麦斯在公司附近的快餐店吃饭。麦斯要了一份酸菜鱼套餐,辣得满头大汗但吃得开心。
“志远,”麦斯忽然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中国和丹麦,哪个国家更好?”
林志远被问住了。这种问题太难回答,就像问一个孩子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各有各的好吧。”他最终说。
麦斯笑了笑:“很聪明的回答。但你知道吗,我这三个月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中国在很多方面都比丹麦厉害。环境越来越好,街道非常干净,基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高铁、移动支付、外卖、快递,这些都太方便了。我回到丹麦肯定会不习惯。”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但是有一点,我觉得丹麦还是比中国好。”
林志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信任。”麦斯说。
林志远没太明白。
麦斯解释:“在丹麦,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更强。举个例子,丹麦很多超市外面会有自助售货的蔬菜摊,你拿了菜自己往盒子里放钱就行,没人看着你。很多人家门口会放一个箱子,里面有自己种的苹果或者草莓,旁边写一个价格,你拿了就自己把钱放进去。这些东西基本不会丢,大家都会诚实付钱。”
林志远想说“我们也有”,但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常见。他记得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门口的枣树熟了会分给邻居,但没人放一个钱箱子让大家自己投币。
“还有,”麦斯继续说,“丹麦人停车的时候,如果有人占了你的车位,你打电话过去,对方会说‘对不起我马上下来’,没有任何争吵。丹麦人相信大部分人是善良的,是诚实的。这种信任让社会运转的成本很低,大家都很放松。”
他又喝了一口水,认真地看着林志远:“在中国,我觉得大家更……警惕。街上有很多摄像头,很多地方有安检,地铁要过包,进小区要刷卡,很多门要刷好几次卡。你们的安全感建立在监控和制度上。当然,这也非常有效,中国的治安很好,这我知道。但是……怎么说呢……”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有点累。”
林志远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的流程:出家门要刷卡,下电梯要刷卡,进小区大门要刷卡,进地铁站要安检刷卡,出地铁站不用刷,但进公司大楼要刷卡,进电梯要刷卡,进办公室要刷卡。中午出去吃饭,回来又是一轮刷卡。晚上回家,重复。
他已经习惯了。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但现在麦斯一说,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无处不在的“卡”和“锁”,背后确实站着一种东西——不信任。
不是因为国家不信任人民,而是因为社会太复杂了,人口太多了,总有不守规矩的人。于是规则越来越细,门禁越来越多,信任的空间越来越小。
林志远没有反驳麦斯,因为麦斯说的是事实。
麦斯可能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直接了,连忙补充:“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中国这么庞大的人口,能做到现在的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只是说,从我个人感受来说,这一点上丹麦更好。”
林志远笑了笑:“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你的意思。”
麦斯也笑了,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冰可乐喝了一大口。
“对了,”麦斯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丹麦最有名的一个词是什么吗?”
“hygge?”林志远说。
“对。”麦斯有点惊讶,“你知道?”
“我之前查过。大概意思是……舒适的、温暖的、享受当下的状态?”
“差不多。很多人翻译成‘ cozy’,但比‘ cozy’更复杂一点。”麦斯说,“hygge 需要信任。你只有在安全感足够的时候,才能真正放松下来,享受 hygge 的时刻。如果你总在担心什么,总在防备什么,你不可能 hygge。”
林志远靠在椅背上,忽然很想念去年冬天和几个朋友在阳台上吃火锅的那个晚上。风很大,但大家挤在一起,热气腾腾的,谁也没觉得不安全。
那算不算是中国的 hygge 呢?
他想,也许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信任,而在于信任被放在了哪里。中国人对陌生人的信任确实低,但中国人对朋友、对家人、对熟人的信任,不输给任何人。
麦斯说丹麦人会把钱放在门口的盒子里让别人自己拿。中国的农村里,也会把新打的米糕放在桌上让路过的邻居随便吃。
只是中国的“自己人”圈子更小一点,陌生人圈子更大一点。
林志远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麦斯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我可能只看到了表面。毕竟我刚来三个月,看到的东西还很有限。”
那天下午,林志远带麦斯去了他租住小区附近的一个社区中心。那里有一个“爱心驿站”,里面有冰箱、微波炉、饮水机,环卫工人、外卖骑手、快递员可以随时进来热饭、接水、休息,没有人看管,没有人登记。
林志远指着那个贴着“免费使用”的冰箱说:“你看,这个也没人看着。拿走的人都是需要的,不需要的人不会拿。”
麦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冰箱上的贴纸写着:“爱心驿站,随取随用,请勿浪费。”
“你说得对,”麦斯说,“信任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存在。”
麦斯回国那天,还是林志远送他去机场。
在办完登机牌、托运完行李之后,两个人站在出发大厅门口,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年很快。”林志远说。
“很快。”麦斯说,“志远,谢谢你。这半年我很开心。”
“我也是。”
麦斯想了想,又说:“关于我之前说的信任的问题——我回去之后又会跟别人说中国的好话。环境好,街道干净,高铁快,外卖便宜。但如果有人问我‘中国和丹麦哪个更好’,我会说‘各有各的好’。”
“像你教我的那样。”他笑了。
林志远也笑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麦斯。
“这是什么?”
“一个小礼物。你自己做的?”
“我外婆做的。”林志远说,“米糕。你之前说没吃过,我就让我外婆做了一些,真空包装的,托运应该没问题。”
麦斯接过去,看了很久。
“志远,”他说,“你知道吗,hygge 就是这样的时刻。”
林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拍了拍麦斯的肩膀:“走吧,别误机了。在中国,你提前两小时到机场是明智的,安检排队有时候还挺长的。”
麦斯大笑起来,拉着行李箱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林志远站在出发大厅,看着麦斯一米九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周围的广播在用中文和英文循环播放着安全提示,人群川流不息,每个人都在刷卡、排队、过安检。
井然有序,但也确实有点吵。
林志远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中国的城市不需要这么多安检和门禁,那该多好。
但也许那一天还很远。
也许不远。
他打开手机,给外婆发了一条微信:“外婆,米糕我送出去了。他特别高兴。”
过了五分钟,外婆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高兴就好,高兴就好。下次再来,外婆多做点。”
林志远把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进站,安检,刷卡。
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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