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哥,可以见面吗?”
57岁的老朱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加快。独居多年的他,第一次在这个叫“本地同城聊”的App里,感到被人需要。
打字回复——“好。”
弹窗弹出:“余额不足,请充值。”
此后一年多,老朱单笔充值19至500元不等,最高一月花了23290元。
屏幕上,对方的回复依然甜蜜,“我在车站等你了”“下雨了,上不了车”“走半路,车得保养了”。
老朱最终还是没等到那个女人。
他的11万养老钱,全蒸发在这块小小的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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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自称“花了2万”,侄子一查交易流水:近11万!
这是一个侄子的救赎,也是一个老人被骗最真实的无助。
朱先生是山东人,在临沂独居的叔叔老朱今年57岁。今年回老家看望叔叔时,朱先生随口问起他的生活。老朱指着手机说:“最近在玩个软件,交了女朋友。”
“充了多少?”朱先生警觉地问。
“两三万吧。”老朱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买了几包烟。
朱先生拿过手机,打开叔叔的支付账单——2025年到2026年,每笔充值的数字不大,但密密麻麻占满了整屏。19元、49元、99元,最高一月23290元,累计近11万元。
“大叔一个人过日子,没老伴儿,就想找个伴儿。”朱先生看着这些账单,呆住了。11万,对一个独居老人来说,几乎是全部的养老积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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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方从不让路,她总是“快到了,但还没到”
在朱先生的追问下,老朱讲出了整个故事。
2025年从工厂下岗后,老朱回到临沂老家独居。57岁的年纪,身边没个人说话,便下了这款“本地同城聊”App。
软件里,女用户的头像一个比一个漂亮,发来的第一句话也一个比一个露骨。
注册第一天,十几条私信涌进来。“帅哥在吗”“你多久没有了”“几公分”……性暗示信息密得像骚扰短信。
老朱挑了两位聊得最久的。每次视频、语音,系统都要收费。他最高一个月充了两万多。
其中一位和他保持联系长达四五个月。视频里,女方年轻漂亮,聊天亲密、温柔。
他提出见一面。对方很爽快:“你去车站等我。”
老朱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走路去了约定地点。等了两个小时,发去消息问:“你到了吗?”
对方回:“我亲戚来了,来不了了。”
第二次见面前,发去消息,“走到哪了?”
对方回:“下雨了,上不了车。”
第三次,对方直接发来消息:“走半路,车要保养,再等等吧。”
还有一个聊天对象更离谱,说好大年初一见面,结果“没赶上火车”,不了了之。
老朱后来才想通——那个陪自己聊天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女人,甚至根本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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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子怒测App真相:男的无需实名,女的必须真人认证
老朱不敢面对的答案,被他的侄子用亲身测试击穿了。
朱先生登录了“本地同城聊”App,自己注册了一个男性账户:不传头像、不填实名信息、不确认成年身份,一套注册流程仅几十秒。账号刚生成,界面就开始“滴滴”作响。十几条“女性用户”私信同时涌进来,文字轻浮露骨,性暗示直接而粗鄙。
他立即退出,换了个方式,按女性身份重新注册。这一次,系统立刻弹出拦截页面:“需要真人认证通过后,方可查看男性信息及聊天。”
男无需实名,女必须实人认证。
朱先生立刻明白了——App早给男性用户们挖好了坑。不用认证,就是为了让男性更快地进入“消费模式”;而强制女用户实名认证,只是为了增加一张“我们也有防守”的遮羞布。
“正常女性,谁会第一句就说那么露骨的话,聊几句就开始收费?”朱先生质问。
他甚至怀疑,这些“女性账号”的真实身份甚至未必是真人。它们是机器人、是男性聊天员,是外包的“聊手”团队批量操作的虚拟人偶——按照统一话术,撒网筛选孤独的老年男性,引导他们掏钱。
按句计费、按分计费,文字消息一条几毛钱,语音每分钟几块钱,视频每分钟高达十几元。随便回复几条消息,账户里的余额就迅速消耗殆尽。
公司家族局中局:三家企业,一个族群
朱先生顺藤摸瓜,查到“本地同城聊”的运营方备案主体是“湖南播播客网络信息有限公司”。但老朱的充值记录显示,钱款流向却是“深圳市仙灵岛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两个法人主体,互相回避,分别收费。
澎湃新闻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该App背后的实际控制企业是“深圳钥钥科技”,隶属于“深圳章鱼时代”族群。集团旗下运营着多款名称不同、模式雷同的交友软件,均按照“男免认+女必实”的性别过滤机制运行。
值得一提的是,该公司的总经理却对着澎湃记者坚称——平台审核“非常严格”。
严格到无需身份证就可以注册和付费?严格到机器人消息几分钟内涌进来?
被骗的不止老朱:3.6亿涉案金背后的“夕阳红收割机”
老朱不是唯一的“猎物”。
2024年9月,山东济宁鱼台县王某在一款名叫“念梦”的交友App里认识了女网友“为你而来”。双方聊得火热,从文字到语音,再到视频,每解锁一项功能都需要充值。系统里,“解锁亲密聊天”“升级恋爱等级”等诱导话术轮番弹出。
王某的充值记录一页接一页,从27000多元到20000多元,合计5万多元。直到最后,王某向朋友借钱都借不到了,女网友瞬间失联。
更广泛的一轮统计显示,2024年至2026年,多省警方联手打掉一个运营40余款同类型交友App的犯罪集团,该集团专盯中老年男性,受害人超8000人,涉案金额超过3.6亿元。
在一起涉案800余万的上海同类案件中,77名犯罪嫌疑人落网,其中一名关键嫌疑人承认,他们的“亲密度”系统永远卡在99%。系统会精准设置,让你感觉离见面只差一步,再充一点就行——但这一步,永远不会走完。
维权无门:立案难,退钱难,连道歉都不容易
朱先生发现后,第一时间向市监部门投诉。对方答复:“像‘杀猪盘’,建议报警。”
报警后,警方调查结果更让他绝望:“不构成刑事犯罪,不予立案。”
这就意味着,即便充值记录触目惊心、私信有迹可循,在现行刑法和司法解释体系里,只要单个受害人金额不足以撑起“数额较大”、模式难以认定为“虚构事实、隐瞒真相”、平台用“用户自愿同意”反复挡住刑事定性的闸口——涉事公司就能继续运作。
朱先生再去找平台谈。最终,平台给出的最大诚意是:愿赔偿5000元。
这是AI时代最残忍的情感屠宰场
老朱的故事,正在全国无数个独居老人手机上上演。
他每周都会点开App,给“妹妹”们发一段语音,结果全是收费提示。他儿子实在看不下去,狠心删掉了那个App。但第二天老朱又去电脑上下载,还对电话里的人说:“不好意思啊妹妹,哥这边手机被小孩子动了。”
他不是戒不掉社交,是戒不掉孤独。
11万,是他几十年一点一滴攒下的血汗钱。
这些利用算法筛选孤独男性、用机器人和话术留住对话、把孤独定价成每一次回复的App,正在收割这个时代最脆弱的人群。
当老人的需求、科技的便利和监管真空叠在一起,“情感围猎”就不再是某个人的悲剧,而是我们这个社会一个巨大的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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