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亲假变成了分家假
李义忠
真应了那句“树大分杈,儿大分家”的俗语,探亲假期间,父母提出分家,结果过了一个分家假。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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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秋,成都平原的田野里,金色稻浪随风摇曳,似在吟唱丰收的歌谣,向辛勤劳作的乡亲们点头致意。
我完成了在成都军区总医院病理科的进修学习。按照医院来信要求,准许我回家探亲。我掰着指头算了一下,自从入伍进藏,工作变动频繁,除了1986年接兵时休过几天假,后来上学也只短暂回过家几次。算下来十年了,这次才算正儿八经的休假。常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医院给我的假期是按内地部队标准给的,理由是我在成都军区总医院进修了一年,属于在内地服役。我明白领导是想让我早点回去开展工作。
不过我心里也在计划着,离开第三野战医院时,驻地在拉萨市东郊白定。全军裁军缩编,撤销野战医院编制,拉萨市的第三野战医院与山南地区的陆军第九医院合并,新组建陆军第四十一医院。医院大搬迁时,我正在成都进修。一年后,新医院——陆军第四十一医院,其实就是驻扎在西藏泽当镇的原陆军第九医院。进修走时我留在医院二所的个人物品,全靠医院的战友郑柏祥、覃顺章、李恩华等,帮我打包并搬运到山南新医院驻地,让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休假事小,遇上裁军,三、九医院合并后,多余的医护人员可能面临转业。我心里琢磨着,趁年轻,能不能争取“向后转”。
时光如流水,一晃十年过去了,回家探亲心中竟生出“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感慨。我老家在四川省渠县,地处省内东北部,属于那种丘陵地带,经济也不是很好,按照那个年代的话说,相对来说比较穷。十有八九的家庭都是吃稀饭,由此,就落下了一个“稀饭县”的诨名。有人开玩笑说“坐飞机经过渠县上空,都能听到喝稀饭的声音”。
入伍前,襄渝铁路经过渠县奉家公社,琅琊火车站就设在奉家境内。记得四川省长寿县的民兵修建襄渝铁路,就有一个排的民兵住在我家。那时虽然我年纪小,倒也带着劳动工具跟随生产队大多数人去,到铁路上挖过土方、敲过碎石。当时,地方政府与铁路部门因为建火车站,选址有过分歧,铁路部门按照里程规划,地方政府想把火车站建在琅琊街区附近,因为那里有集市,人口也比较集中,老百姓上下车和赶集方便,也有利于场镇的经济发展。选址在奉家公社境内,而且离奉家公社的政府驻地还有两里地。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老百姓上琅琊场镇赶集有四五里地。火车站取名“琅琊火车站”,在乡亲们心里头就是一个“乡坝头”。
后来奉家公社的政府机关为了发展经济,与铁路部门协商。由政府出面,在铁路部门的帮助下,奉家公社搬到了琅琊火车站办公。逐渐形成了以火车站为中心的奉家公社政治经济圈。一时间,火车站成了当时少有的商业和经济区,供销合作社、农业银行储蓄所、邮政局代办所、饭店、小食店、副食品店、五金商店、农副产品门市、农机具门市一应俱全。琅琊火车站成为周边场镇、附近公社的老百姓,外出务工人员交通首选,也为年轻的火车站增添了活力。
原来走水路运输的渠江,在流经琅琊区境内的河边,设有县上的粮油仓库。火车站建成后,铁路运输拉得多跑得快,县上就把粮油仓库修建到琅琊火车站的货物运输站旁边。这样一来,货站周边其他物资公司、煤建公司的货物转运也在这儿进出仓库。每年春秋丰收后,老百姓向国家上交征购的粮油,老百姓基本上把全区征购的粮油挑到琅琊火车站收入琅琊火车站粮油仓库保管。
火车站的物资(煤和粮油等)转运仓库,公社身强力壮的男女,都在货运站做货物搬运工作。那些从事火车货物装卸工作的重体力劳动的工作,除了解决了老百姓的劳务问题,还给老百姓增加了经济收入,繁荣了当地的经济。
我是李家小辈的老大,下面还有五个兄弟姊妹,农村人靠种地收粮维持生活,除了养猪、鸡鸭鹅等,基本上没有其他经济来源。父亲是琅琊区新和公社医院的医生。母亲在家操持家务。我和二弟结婚后,各自都添了一个刚几个月的小宝贝。三弟也刚结婚不久。
离开成都军区总医院,便匆匆赶往成都火车站,购买火车票,乘坐成都开往达县的普通列车,那趟列车速度慢、沿途的每一个火车站都要停靠,活跃经济方便老百姓和旅客上车下车,所以这趟列车是人气最旺的列车,过道和厕所都挤满了人。
透过车窗一路欣赏天上的白云、大地的金黄和乡村的绿色竹林。归心似箭的惬意涌上心头——父母妻儿、兄弟姊妹都在盼我团聚,他们或许正忙着准备开镰、收拾晒场、打扫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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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县琅琊火车站到了!需要下车的乘客,请携带好行李准备下车。”列车播音员清脆声音打断了我对秋色的沉醉。车门打开,晨风裹挟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空气里夹带着一丝丝甜意,连家乡的风都格外温柔。鸟儿鸣叫着掠过天际,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迎接游子归来。
“大哥!大哥!”二弟和三弟在站外呼喊着迎上来,接过我的行李说:“爸爸妈妈在家等你呢。”往家走二里路程,身着军装的我格外惹眼。那些从小玩到大的伙伴,见到我,一声义忠回来了。我点头笑着回答:“嗯呐,来家里耍哟!”
穿过铁路隧道就到了我们生产队。二弟是大队基干民兵连连长,他笑着解释:“现在公社改乡镇了,大队叫村,生产队叫小组。”“阳春回来了!”乡亲们纷纷走出家门,喊我的乳名。
穿军装走到哪儿都显眼,回头率特别高。经过冬水田,爬上小丫口,妈妈和弟妹们站在屋后的马路上眺望。“义忠回来了!”妈妈一边喊我,一边跟邻居说话,弟妹们也跟着说:“大哥哥回来了,爸爸在家正给人瞧病呢!”
跨进院坝,堂屋里父亲正给乡亲们诊病。他抬头朝我点头笑了,继续开方取药。前来求医的乡亲大多认识我,笑着对父亲说:“李院长,您真有福气,当军官的儿子回来看您老两口了!”父亲曾轮流任职多个公社医院的院长,虽已卸任多年,乡亲们仍习惯这么称呼他,这是一份淳朴的乡情。父亲乐得合不拢嘴,笑着不停点头。乡亲们又转头对我说:“难得回来,多陪陪你爸妈哟!”我连忙点头道谢。
左邻右舍也登门来看我,我跟着父亲一起,给大家端茶递水让座。小时候常受叔叔阿姨们关照,他们和父亲聊天时说:“娃儿都长大了,‘树大分杈,儿大分家’。这次阳娃儿回来,该分家了吧?”分家?我之前没想过,虽然我和二弟、三弟成家了,但父亲受多子多福的传统观念影响,总觉得人丁兴旺。不过家中人口多,做饭挑水都费劲,分家或许能减轻父母的压力。
妈妈帮着妻子、弟媳们张罗了丰盛的午餐,鸡鸭鱼肉、新鲜蔬菜摆了满满两张拼起的桌子,一家大小围坐在一起,这个大家庭热闹得像部队一个班,父母亲、我们六兄妹,三个娶进来的儿媳,再加两个几个月的小宝宝一共13口人,比一个班还大呢。母亲不停往我碗里夹炖鸡肉,我看着一大家子,上有老下有小。忙说:“在成都军区总医院进修时吃得好,你们在家辛苦了,大家一起吃。”父亲爱喝酒,不时端杯小酌,话虽不多,左看右瞧,脸一直带着笑意。这可能就是他们老一辈人的天伦之乐吧。
晚饭过后,两位弟弟陪着我一起到村外的田边地头散散步、透透气,我也想征求一下弟弟们关于分家的想法。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心中感慨万千——我知道国家早已全面推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已经按人口分到了各家各户。放眼望去,田里金黄的稻谷随风摇曳,散发出阵阵清香;坡地上那些红苕藤蔓茂盛,预示着又是一个丰收年景。看到这满目生机、五谷丰登的景象,我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过去那种吃“大锅饭”、粮食紧张、吃饭都成问题的日子,彻底成为历史了。如今的农村处处洋溢着丰收在望的喜悦与希望。
我停下脚步,转头对二弟和三弟说:“那些邻里乡亲都在议论咱们家是不是该分家了。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说实话,我也在琢磨这件事。”的确,我们这个大家庭人口众多,日常挑水、烧火、做饭样样都不轻松,操持起来还是十分吃力的。还有那粮食和油盐酱醋茶,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现在父母年纪越来越大,身体没有原来硬朗了,继续操劳整个大家庭,不仅精神压力大,经济压力也大,体力也实在吃不消。何况他们自己的身体也需要调理。和我们年轻人生活在一起,他们也不好单独做一顿饭。二弟和我一样孩子还小,妻子、弟媳需要喂奶,也需要调整饮食补充奶水,小孩子也逐渐需要添加辅食。
二弟和三弟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诚恳地对我说:“大哥,这事我们听爸妈的安排,你拿定主意就行。”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分家并不是感情疏远,而是现实所需。分家之后,兄弟各自成家立业,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规划生活、发展生产,真正走上属于自己的前程。田地怎么种、养什么家禽。谁外出务工,都可以根据情况自己决定,有利于家庭的发展和个人的成长。
晚上,我问妻子怎么想,她说爸妈早就提过分家,只是一直等我回来。不过分家后,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种地,重体力活儿可能有些吃力。“唉,困难肯定是有的,”她叹了口气,“但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拖累,你就多担待些吧,重活实在不行就请人帮忙。”
第二天上午,父亲把我们叫到堂屋:“老大回来了,是时候分家了!你们年轻人该自己当家做主。你妈年纪大了,操持家务越来越力不从心了,也该歇歇啦。”话音刚落,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我。我心里清楚,按农村的老规矩,“有风吹大坡,有事找大哥”,作为长子,在关乎家族未来的大事上,得给弟弟们一个明确的态度。
我平静地吸了口气说:“爸妈辛苦了一辈子,如今年纪大了,家里人口多,每天缝补洗衣做饭、喂猪喂鸡鸭,实在太劳累。我们三兄弟都已成家,理应挑起家庭中的担子,为父母分忧,让他们晚年过得轻松舒心些。我赞成分家。”话刚说完,二弟和三弟立刻点头支持。父亲见状,当即拍板:“好!你们三兄弟就分开过,等这季稻子收完就正式分家。田和地请村民小组长来丈量,秋播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从此,我们各自分得一间房,收获的稻子也按人分配,父母把准备好的锅碗瓢盆交给我们,我们各自垒灶做饭,开始了自己的小日子。
后来二弟去广东务工,三弟在重庆第三军医大学找到合适的工作,各自的小家庭开启了新的局面。
一次探亲假,迎来分家时;种田带孩子贤惠好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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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李义忠:1972年12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56190部队和第三野战医院,解放军第41医院工作。多次参加军区医疗保健任务,到各军分区,各边防部队及边防哨所。常参加各边防部队进行抢救治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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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义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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