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娅莉：南山的那片桑园

雨淅淅沥沥下着，树林被一片白色的雨雾笼罩着，就好像是一只只蚕儿在织网。“阡陌桑海”田园综合体示范园区的负责人吕恒群抬起头，看着被雨水洗濯得愈发青翠的桑园，黑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他想起两年前，这片桑园荒草丛生，本来是牡丹种植基地，因之前的老板经营不善，良田变为荒野，梅子铺的村支书找到他，请他来经营。

开辟这片荒地，那是多大的工程量啊！他眯着眼，眼睛里闪过坚韧的神色。草有一人多深，一镰刀下去，割不动几根。我们请来十几个工人，用割草机，没日没夜地苦干，我也跟着一起干。

一株株野草倒下，一只只蚱蜢从草海里飞出，土地像一块顽固不化的大吸盘，把草根紧紧揪住。割了草，还得挖草根。

你看，这桑园里的草，一个周不去清理，就会长得很高。桑叶和野草争夺着生存的空间，一片片宽大肥厚的绿叶贪婪地吮吸着雨水，把晨雾、花香都储藏在叶脉里，土地的润泽气息升腾起来，顺着桑枝，爬上了叶片。蚕室里，一只只蚕儿咀嚼着清凉肥嫩的桑叶，发出细雨一般的沙沙声。

人活着就要做事，不做事不行，这是老吕的生存哲学，质朴简单。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我曾经在北京工地做水泥匠，接着又去了上海，当时的浦东正处于开发期，借着这股热潮我们东拼西凑在上海做起建材生意，店子开在浦西，居住在浦东，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坐公交车、转轮渡，步行十几分钟，再坐公交车才能到达浦西的店里，十几年时间风雨无阻，从来没有一天耽误过生意。就这样，攒下了一点钱。妻子最初在民办幼儿园工作，为了经营建材店，也辞去工作一起打拼，二人吃苦耐劳，在上海滩，攒下了创业的第一桶金。

说起那段经历，老吕露出自豪的神色，2002年，为了照顾儿女上学，揣着建材生意挣下的钱，夫妻二人回到恒口老家梅子铺，准备做点生意。做什么好呢，贤内助李志云是个头脑聪明的人，在电视中看到养鹿，打算养鹿，有人说养鹿销路不好，又改为养牛羊。正是这一决策，为他们承包桑园打下了经济基础。

李志云是爱笑的人，白净的脸上有一双含笑的眼睛。她指着雨雾中的山岭说，在山那边，我们有一百多头牛，三百多只羊。

那养蚕你是支持的吗？李志云说，做生意要看准，眼光很重要，还要能坚持，吃多大的苦都不要放弃。现在国家大力提倡农业生产，养蚕是个好路子，但也需要做好计划。

这个看起来温婉的女人，却有着罕见的沉着冷静。女儿吕姗说，不要小看我妈，我妈是家里的军师，她特别有眼光。

在桑园中漫步的时候，我们就发现这里桑树的间距大得多，中间套种着蔬菜。有的桑树叶子小，树高，结了密密麻麻的桑果，有的桑树比较矮，叶子很大，嫩绿光滑，饱含汁水，一看就是蚕爱吃的桑叶。

为啥你们的桑叶长得这么好？不说蚕喜欢，人看了都想吃一口。

老吕笑了，他的神色一直比较严肃，但说到他的桑园，笑容就像云层中的阳光渗透出来。这就是我们桑园的独特之处，

我们把草除了之后，就请挖机来翻地，桑园开沟铺了厚厚一层牛羊粪，地肥，不仅桑树长得好，套种的萝卜也长得又大又水嫩。

他用手比划着，萝卜有一尺多长，可以生吃。收的萝卜送到南山云见民宿做萝卜干、萝卜丝。他口中的南山云见民宿是安康规模最大的民宿，距离阡陌桑海只有十几里路。

经营这么大的桑园，技术改良从哪儿学的？

老吕说，我们先是邀请蚕种场，做了规划，头一年种了五百亩，第二年种了二百五十亩，然后从浙江定了桑树苗子。共有三种，农桑，果桑和菜桑。农桑主要是是强桑一号和农桑十四号，当时买的桑一块七毛五一根，价钱很高，栽桑苗的成本，加上生根粉，工人工资，算下来三十多块钱一根。

种植桑树呢？采用的是9215模式，3米的间距，株距20厘米，两棵桑树中间是1米。原来这就是这个桑园与众不同的地方，和传统桑园相比，桑树的种类更多，经营路子更广，又和梅子铺的牛羊养殖，南山云见的民宿，形成了闭环的产业链。

但更重要的是，传统农家养蚕一年只有两季，“阡陌桑海”的养蚕却是一年六季，每一期大概十五张，相当于丝蚕三十张。种蚕销往巴基斯坦，销路也是比较固定的。

果桑有哪些品种？有台湾长果，白果大石。老吕搬来一桶酒，玻璃罐子里面泡着像蚕子一样的白色桑葚，这就是台湾长果。这种桑葚比一般桑葚长得多，营养丰富，用来泡酒具有多种药用功能。

他倒了几杯酒

让我们尝尝。这酒贵重得很，我一般都舍不得喝。淡红色的酒浆，带着桑葚的清凉感，略微有点甜味儿。

凡做实业，都会遇到很多困难，当我们问他遇到过什么困难时，他说，最大困难是当地村民的阻挠。有一次，栽种下去的桑树苗，第二天被人拔了十几根。

那怎么办？他眯着眼，喝了一口酒，好在村上很支持，大部分事情主要和村上对接。村支书找到那个人批评教育了他，本来我们可以向派出所报案，但想着都是村上的人，让他赔了桑苗就算了。

你后悔过经营桑园吗？老吕说，劳动了一辈子，习惯了。但太累的时候，也有些后悔。六十岁的人了，大部分都在家里享清福，我们还得和工人一起干活，不带头干活，那怎么行？女儿吕姗说，“家里上百头牛，没有哪一头是我爸不认识的。”

这种累，是能够想象到的。妻子李志云每天四点多起床，做十几个工人的早点。一天几顿饭，都是她亲自下厨。老吕则需要参与一切劳动，除草，消毒，打药，养蚕。

“阡陌桑海”的蚕室和农村传统的蚕室不同，进去都要消毒，也不是传统的竹匾，而是木匣子，铺了一层蚕砂网。他们聘请的工人正在蚕室内铺桑叶，每天要换几遍蚕砂网。

在农村，养蚕曾是主要产业，那些年，恒口的蚕桑产业是非常红火的，缫丝厂和蚕桑研究所的职工，被很多人羡慕。随着市场经济的变化，缫丝厂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传统的养蚕技术、缫丝技术也将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消失。

老吕的女儿说，我爸妈想做养蚕，不仅仅是为了赚钱，而是想把这种传统技艺传承下去，特别是缫丝技术。他们从石泉请来了好几个专业养蚕户，全员负责养蚕技术。中华民族传统的吃苦耐劳精神与现代科技精神在他们创业的过程中得到了很好体现。不能让这么好的地荒了，老吕说，也要让周围的农民有点事干。

和他们走在桑园里，老吕和妻子的步伐沉稳坚定，细密的雨丝就像柔韧的蚕丝，不知道被谁抽取出来，浸入到遥远的灰蓝色天空，又延伸到宽广的原野。阡陌桑海中，洁白的雾气与静谧的南山，翠绿的桑林与起伏的山岗，发出沉静有力的呼吸。蚕儿静静地吃着桑叶，它们侧着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月河水波，漫过河畔青草，无声地涌向稻田与山野。河水像摇篮一般，蚕儿安静地入睡，它们似乎梦见了采桑女罗敷，又似乎梦见了一匹匹彩色的丝绸，在大船上，在驼铃声中，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