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若塞尔维亚选举后亲欧政党掌权，俄不应指望还能有一个盟友

潘切沃炼油厂熄了火，贝尔格莱德的加油站刷不了卡，这是俄罗斯在欧洲剩下不多的油气资产正被抽空的信号。

莫斯科真正要担心的，或许不是哪个党赢得今秋大选，而是它在巴尔干的最后据点，正被自己口中的"盟友"一点点清走。

贝尔格莱德通往诺维萨德的高速公路边，一座挂着 NIS 和俄气标志的加油站。油枪照常转，柴油和汽油的味道飘在停车场上空。

变化藏在收银台，Visa 和万事达的刷卡终端不再走账，店员只收现金，门口新装了一台取款机，专门应付掏不出钞票的司机。

据英国广播公司记者在现场的记录，来加油的人里，每十个就有一两个卡在付款这一步，多半是外地牌照或外国车。

这座加油站属于谁，是理解整件事的起点。

塞尔维亚石油工业公司，简称 NIS，俄气石油和母公司俄气合计握着 56.2% 的股份，塞尔维亚政府持有 29.9%。

它供应了这个国家约八成的汽柴油、九成以上的航空燃油和重燃油，也是俄罗斯在欧洲剩下不多的油气资产之一。外界常说"塞尔维亚是俄罗斯在欧洲最铁的朋友"，落到地面上，很大一块就是这家公司。

让刷卡灯熄掉的，是华盛顿。

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 2025 年 1 月 10 日把 NIS 列入对俄能源制裁名单，先给俄气石油 45 天退出窗口，再用一连串 30 天豁免往后拖，10 月豁免到期，制裁正式咬合。

后果是连锁的，银行不敢碰它的账，信用卡通道断掉，克罗地亚的 JANAF 输油管停止向塞供油，潘切沃炼油厂转入"热待机"。发动机钥匙没拔，但已经熄火，再拖下去随时可能彻底打不着。

被掐住的不止是付款和管道。

NIS 原本靠长期合同买油，制裁压境后，它取消了 2025 年的招标，改成在现货市场上找还肯跟它做生意的国际贸易商，一笔一笔地短期采购，塞尔维亚的老客户也开始另寻油源。

麻烦在于这个内陆国家的物流死结：油要从邻国管道运进来，NIS 又占着八成市场，别家想绕开它都没那么容易。

塞尔维亚央行更撂下话：若 NIS 拿不到延期的运营许可，就停掉它的全部支付结算。一家公司，几乎被从国家的金融和能源血管里同时拔管。

一个最亲俄的欧洲国家，恰恰成了俄罗斯在欧洲最大油气据点被悄悄抽空的地方。这不是哪场选举投出来的结果，制裁生效、管道断供的时候，塞尔维亚连投票的日子都还没定下来。

炼油厂熄火的这一年多，街头的火一直没灭。18 个月，全国 240 多个社区出现过集会，2025 年 6 月那场据独立机构统计约 14 万人，是这轮运动里最大的一次。

2026 年 5 月 23 日，斯拉维亚广场又聚起人群，警方口径是三万四千多，催泪瓦斯和闪光弹一度在市中心炸开。

为了拦住外地人进城，国营铁路当天干脆取消了进出贝尔格莱德的全部列车，人们改成开着车队从各个城市涌进来。

很多人把这场运动理解成"为诺维萨德火车站雨棚塌下来、压死 16 个人讨个说法"。

起头确实是这件事，2024 年 11 月 1 日，刚翻修过的混凝土雨棚整片砸落，但诉求很快越过了追责本身。

总理武切维奇 2025 年 1 月辞职，诺维萨德市长同日下台，抗议没停。人们咬住"提前大选、换人"不松口。

集会前，"学生赢了"的贴纸贴满首都街头，随后冒出来的，是针对学生和教授的辱骂涂鸦，两套口号在墙上对打。

冲突一路升级，集会前夕，警方逮捕了十来名反政府活动人士，罪名是颠覆宪法和恐怖主义，被捕者全部否认。

更早的 2025 年 3 月，同样在斯拉维亚广场，一场平静的大集会突然出现骚动，事后多位专家判断现场可能动用了某种声波装置驱散人群，政府否认。

欧洲委员会人权事务专员奥弗莱厄蒂在抗议当周点名批评塞政府，说会"密切关注"。一场起于追责的运动，被一步步推成了政治对抗。

把总统武契奇逼到墙角的，正是这个数字游戏。

议会选举本来要到 2027 年底才到期，他完全可以拖。5 月 21 日，他对国家电视台松了口，投票安排在 9 月底到 11 月中之间。一个原本不必现在举行的选举，被街头提前拽到了今年秋天。

更微妙的是他自己的位置。

按宪法，武契奇连任两届总统，第二个任期 2027 年春到头，不能再选。国民议会议长布尔纳比奇放话，前进党准备推他出任总理。

他本人却在 4 月与各党磋商后说，正在想办法"避免被提名为政府首脑候选人"，因为他对胜选有信心、不想把国家交到更差的人手里。

一个十几年里换着角色掌控全局的人，第一次要认真盘算，没有总统这把椅子之后该站在哪。

前进党靠"屡战屡胜"稳住政权，2017 年和 2022 年两届总统选举，武契奇都拿过六成左右选票。如今多家机构的民调显示，前进党在下一次议会投票里会遇到真正的麻烦，同一套打法，头一回不那么灵了。

"这是我们的关键资产，钱和生意都喜欢安静。"俄罗斯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学者叶卡捷琳娜·恩季娜，5 月 31 日在"莫斯科说"电台谈起 NIS 时，话说得很轻。

她抛出的方案同样很轻：先把这家公司卖掉，等局势缓和了再买回来。

莫斯科打的，不是硬扛的主意，而是"暂退再回"。

制裁咬上来之后，俄气在 2025 年 9 月先把一部分股份过户给圣彼得堡一家子公司，让它名下持有 11.3%，俄气石油仍握着 44.9% 的大头，市场上又传出可能把股权卖给匈牙利的 MOL 石油。

卖给一个欧盟成员国旗下的公司，账面上俄资就算退出了，制裁的由头随之消失。只要哪天风头过去，资产还能从熟人手里赎回来。恩季娜把这层意思说得明白，这种"卖掉再买回"的剧本，如今比从前更有可能走得通。

塞尔维亚这边却撂了硬话。

2025 年 11 月底，武契奇给俄气和俄气石油划下时限，50 天内卖掉手里的股份，否则国家接管运营、出价买断。一个被反复称作"传统盟友"的国家，对另一个下了最后通牒。

更早在 10 月，他对美方几乎不再留余地——"我们和美国人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美国把意志强加给别人，欧洲会跟着支持美国的制裁"。

华盛顿的底线则一直没松：俄资必须完全退出，找买家的豁免窗口一再延，最后压到 2026 年 2 月。

所谓"股权处置"，就是俄罗斯人被请出这家公司的董事会和账本，至于是体面地卖、还是被晾在门外，谈的就是这一步怎么走。

恩季娜嘴里的"安静"，恰好说明莫斯科已经没法大声，一旦声张，资产更难脱手。一个在巴尔干经营了十几年的能源支点，落到了要靠"低调"才能保命的地步。

假如某一天 NIS 真改了姓，加油站照旧营业，刷卡灯重新亮起，塞尔维亚还算不算俄罗斯的盟友？

这正是题目里"亲欧派上台、俄罗斯就此失去盟友"那句判断要掂量的地方。摆到地面上，两股力量在互相拉扯。

一股是黏性。

科索沃 2008 年单方面宣布独立，塞尔维亚至今不承认，俄罗斯在联合国安理会的否决权，是贝尔格莱德手里为数不多的筹码。

能源上，塞尔维亚的天然气几乎全压在俄罗斯身上，新一轮供气合同还在谈。

民意层面，多数塞尔维亚人长期把俄罗斯排在欧盟和美国前面，当成首要伙伴，这份偏向部分来自俄方在科索沃问题上的撑腰。

这些东西，换一届政府也改不掉。塞尔维亚是欧洲唯一拒绝跟进对俄制裁的国家，2025 年 5 月武契奇还亲赴莫斯科出席胜利日阅兵，引来欧盟一片批评。

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随后到访贝尔格莱德，当面说"我们可以纪念八十年前的解放，但不能不谴责今天对另一个国家的入侵"，武契奇则一边解释赴俄是纪念历史，一边重申塞尔维亚的未来在欧盟之内。

另一股是松动。

反对派阵营从左到右拼在一起，本身并不齐整，亲欧路线在塞尔维亚国内也远非铁板一块。换政府，未必等于第二天就倒向西方。

但有一点已经清楚，俄罗斯在塞尔维亚最实在的那块"资产型盟友"地位——一座炼油厂、一份供气合同、几百座加油站、正在这一轮被实质削掉，而动手的是华盛顿的制裁和武契奇的最后通牒，不是某一张选票。

欧盟那头也在加码。

扩大事务高官早就放话，民主倒退可能让塞尔维亚损失约 15 亿欧元入盟相关资金。

外交与安全政策高官卡拉斯则把话挑明，要塞尔维亚在东西之间做个"战略选择"，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也当面催他对入盟目标"拿出实招"。

武契奇这一年仍在多头下注，5 月下旬，他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中塞关系稳中向好。面对欧盟，他口头上始终咬住入盟方向。对莫斯科，则一边称兄道弟、一边递逐客令。

把鸡蛋分进几个篮子，是他这些年立身的办法。麻烦在于，装俄罗斯的那只篮子，正被外力一点点抽走底。

选票还没投，NIS 的新主人也还没敲定。莫斯科要赌的，从来不是哪个党会赢，而是"暂退再买回"这一步，还来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