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汇报做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我还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攥着翻页笔,屏幕上是我熬了整整半个月才做出来的业绩图。蓝色柱子一根比一根高,数据漂亮得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门口站着沈若歆的男秘书,周彦。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那种很稳的笑,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沈总,集团审计委员会刚发来通知。”他扫了我一眼,声音不大,却刚好压住了空调的嗡嗡声,“战略发展部总监江宁,因涉嫌违规操作,即日起解除劳动关系。”
会议室一下就静了。
有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哒的一声,像敲在每个人耳膜上。
我妻子沈若歆坐在长桌尽头,黑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她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桌面上的那份汇报材料,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没翻页,也没出声。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真的,没什么好意外的。
我把翻页笔放回桌上,合上电脑,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各位,我已被开除,今天的汇报就此结束。”
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室像被冻住了。
周彦的笑僵了一下。
沈若歆的脸,终于白了。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往外走,经过周彦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第三页附注,你最好看仔细点。”
他眼神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拉开门走出去,身后没有人追,只有一片压着火的沉默。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映在金属壁上的脸,眼底发青,领带打得很规矩,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倒下的人。
口袋里,装着一份我本来打算今晚给她的离婚协议。
现在不用了。
我靠在电梯里,忽然闻到自己袖口上那点淡淡的咖啡味,像这几年日子过得一样,苦,冷,还带着一点回不去的旧气。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公司大门,十一月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冻得人喉咙发紧。
手机响了。
沈若歆。
我看了一眼,没接。
她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她直接发来一条微信。
你在哪。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开车去了我妈家。
这事,我不想先跟她说。
倒不是怕挨骂,是我怕我一开口,自己先撑不住。
我妈住在城西老小区,楼没电梯,楼道里一股潮气,墙皮剥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我上楼的时候,声控灯坏了,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台阶上,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空。
门一开,我妈愣住了。
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眼睛先亮了一下,接着就变了。
“你怎么这个点回来?”她盯着我,“出什么事了?”
我本来想说没事,可一抬眼,还是没瞒住。
“我从公司出来了。”
“辞职了?”
“算是吧。”
她没再问,转身去厨房,隔了几秒才闷声说:“先吃饭。”
她给我煮了碗面,西红柿鸡蛋的,荷包蛋卧得很完整,蛋黄还是流心的。她手一抖,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我没说,埋头吃完了。
我妈最怕我不说话。
她坐在我对面,一直看着我,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是不是跟若歆闹别扭了?”
我低头喝了口汤,没答。
她叹了口气,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晚上我睡在她家客房,躺在那张单人床上,鼻子里全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干净,干净得让我心里更乱。
半夜,手机又亮了。
沈若歆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十点,来我办公室。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不去。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结果不到十秒,它又震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低,低得不像平时那个总能把人一句话钉死的沈若歆。
“江宁,你先回来。”
“回哪儿?”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回来把话说清楚。”
“沈总,”我笑了一下,笑意有点凉,“公司都把我开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才说:“这事不是我定的。”
“但你在会场上,一个字都没说。”
“你默认了。”
她像是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
“你明天过来,我给你看东西。”
我没答,直接挂了。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那句话——违规操作。
可笑。
华东区那个项目,供应商合同卡了两个月,采购部的人推三阻四,项目再不签,全年目标就要黄。是我一遍一遍去催,最后实在来不及,才先把字签了。
预算那边也是一样。
技术方案临时变更,财务死活不批增补,我拿自己的项目奖金垫进去一部分,硬是把活干完了。
这些在我看来叫扛事。
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违规。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盛恒。
不是因为想回去,是我想知道,周彦到底在玩什么。
门禁卡居然还没注销,我刷卡进楼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像怕和我对上眼神。
二十二楼一整层都怪怪的,空气都像绷着。以前见了我会打招呼的人,现在不是低头看电脑,就是装作没看见。
我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刚要敲门,门就开了。
周彦从里面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恢复那副很得体的笑。
“江先生,您现在不能进去。”
“让开。”
“沈总正在忙。”
“我找她,不找你。”
他脸上那点笑终于淡了。
“今天这事,您最好别闹大。”
我正要说话,办公室里传来沈若歆的声音。
“让他进来。”
我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像把什么东西一下关死了。
办公室里还是她惯用的味道,佛手柑混着一点木质香,冷冷的。桌上堆着文件,咖啡凉了半杯,窗外是整座城市灰蒙蒙的天。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稳,可我还是看见她下巴那一下轻微的绷紧。
“坐。”
“不了。”我把文件摊到她桌上,“我来问你,周彦那份审计材料,你看过吗?”
她扫了一眼那些打印件,没说话。
我又把另一沓资料压上去。
“这是项目邮件,采购部卡了多久,谁催过,谁没批,写得清清楚楚。”
再放一份。
“这是预算超支的说明,还有我自己垫钱的转账记录。钱不是公司的,是我自己的。”
最后一份,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而这个,”我盯着她,“是周彦三个月前递给审计委员会的。指控内容,和今天开除我的理由,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你从哪弄来的?”她问。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举报人是谁。”
她看着我。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我点了下头。
“周彦。”
她没否认。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彻底凉了。
“你知道?”
“我怀疑过。”她说,“但没证据。”
“没证据,所以你就让他在会议上当众把我开了?”
她抬起眼,目光冷得像玻璃。
“江宁,你先听我说完。”
“我不想听解释。”我压着声音,“我只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开口:“因为我当时也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我不确定周彦是不是在借审计的手,故意把你拖下去。”
我盯着她。
“所以你就看着?”
她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那一下,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塌了。
不是吵架那种塌,是很轻的一声,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断了。
我把文件收回来,声音反倒平了。
“沈若歆,我在你公司待了两年。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没有人帮我说话。被人背后笑的时候,你也没站出来过一次。现在出了事,你还是这样。”
她脸色变了。
“你以为我不想管?”
“那你管了吗?”
她一下站了起来。
“江宁,我是总裁,不是你一个人的妻子。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可能因为私事随便掀桌子。”
“所以你宁可让我背锅?”
“我是在查。”
“查到开除我?”
“开除不是我下的决议。”她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急,“我昨天晚上就让法务暂停了人事流程,你的离职文件根本没生效。”
我愣住了。
这算是第二次反转。
周彦那句“即日起解除劳动关系”,原来只是先斩后奏。
她还没来得及真把我踢出去。
可我心里还是没松。
因为她的沉默,是真的。
门外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周彦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新文件,脸色比昨天还稳。
“沈总,审计委员会补充了一份材料,关于江宁挪用项目经费的部分,财务已经确认……”
他话没说完,沈若歆直接打断。
“你出去。”
周彦怔了一下。
“沈总?”
“我说,出去。”
他眼神闪了闪,还是把文件放在桌上,没动。
“有些事,您现在查,未必来得及。”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变了。
我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单纯想挤掉我。
他是想借这件事,把沈若歆逼到必须选边站的地步。
要么保我,承认自己看错了人,丢掉总裁权威。
要么舍我,保住公司表面的稳。
他算得很准。
可他没算到,沈若歆会突然抬手,直接把那份文件摔到他面前。
“周彦,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脸色一白。
“你自己写的匿名举报信,附件页码都没改干净。”
周彦的嘴唇一下没了血色。
沈若歆站在办公桌后面,声音冷得吓人。
“你在我身边待了一年半,学会的不是做事,是算计我。”
周彦眼神彻底变了,像一层壳裂开了。
“沈总,我只是想证明,他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您明明知道,他根本不是靠自己爬上来的。”
“那也轮不到你来替我审判他。”
她这句话一出口,周彦像是被狠狠打了一耳光,脸都僵了。
我站在旁边,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还是因为那点最老套的嫉妒。
觉得我位置来得不干净,觉得我不过是她丈夫,觉得我压了他一头。
可笑的是,最先把这件事弄乱的人,偏偏是最应该稳住局面的那个人——沈若歆。
她盯着周彦,一字一句说:“你今天就去人事部,办离职。法务会跟进,必要时,我会亲自递交举报材料。”
周彦脸一下灰透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有恨,还有一点不甘心。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沈若歆坐回椅子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你现在明白了?”她问我。
“明白什么?”
“我不是不站你这边。”她说,“我是一直被迫站在很多边中间。”
我没接话。
因为这句实话,听起来一点都不轻松。
中午,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就在楼下那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餐馆,四菜一汤,桌子有点晃,餐巾纸抽起来带着一股油味。
她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慢慢喝着汤。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眼下有很淡的青色,像是很多天都没睡好。
“周彦的事,你早就怀疑了?”我问。
“嗯。”
“为什么不早点查?”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很沉。
“因为我没想到,他会拿你下手。”
这句话落下来,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又没完全松。
“江宁。”她放下勺子,“我承认,这次是我错了。”
“错在哪?”
“错在我以为,只要把公司管好,家里就不会出事。”
我没说话。
她继续道:“我也以为,你会一直等我处理完。”
“我等了。”
“我知道。”
“可我也累了。”我看着她,“沈若歆,我不是你手里的项目,不是你能暂时搁置、晚点处理的事。我是你丈夫。”
她眼睛轻轻一颤。
这还是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直。
饭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是法务部打来的。
她接起来,只说了两句就挂了。
“周彦承认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
“承认什么?”
“匿名举报信是他写的,审计材料也是他在中间动了手脚。”
这算是第三次反转。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原来从头到尾,真相不是没来,是被人压着。
而我和沈若歆,像两个站在门外的人,隔着一层玻璃,谁都以为对方看得见自己,实际上谁也没真正看清。
那天下午,周彦被人事带走了。
没闹,没哭,连一句狠话都没留。
只是走出公司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一种不服。
我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周彦没了,但留下的裂口还在。
公司里看热闹的人不少,外头传得也快。很快就有人说,江宁是被总裁亲手保下来的。还有人说,我早晚还得靠沈若歆。
我听见了,没反驳。
有些话,越解释越像心虚。
我当天晚上没回家,去了我妈那。
我妈给我煮了面,还是咸了。
她坐在我对面,问了一句:“还过得下去吗?”
我没回答。
她点点头,也没再问。
她总是这样,很多事看出来了,但不会逼着我说。她知道,男人有时候不是不想讲,是一开口就得把骨头也一起掰出来,疼得很。
后来几天,沈若歆一直没怎么找我。
她忙着处理周彦的后续,忙着跟审计委员会解释,忙着安抚董事会,忙着把我从“违规”的名单里彻底摘干净。
可我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结束。
因为我和她之间,真正要查的,不是周彦。
是我们自己。
我为什么从来不跟她说我在公司受了什么委屈?
因为我总觉得,说了也没用。
她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候不出声?
因为她总觉得,开口就会失去控制。
这两种人凑在一起,过了三年,没离婚,已经算命硬了。
那天晚上,沈若歆回到家,手里拎着一个红色丝绒盒子。
她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两枚戒指,铂金的,款式很简单,没钻,也没花纹,内圈刻着四个字。
风雨同舟。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她说,“原来那次婚礼,我们什么都没戴,这次补上。”
她拿起女款那枚,自己先戴上了。
然后抬头看我。
“江宁,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看着她手上的戒指,心里那口堵了很久的气,忽然就散了一半。
“好。”
她没笑,只是眼睛有点红。
后来,我们一起去拿了我妈放在她家保险柜里的那份离婚协议。
她打开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最后递给我一支笔。
“还签吗?”
我看着她。
窗外风很大,玻璃被吹得微微发响。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盆绿萝,在暖黄的灯下轻轻晃了一下叶子。
我没接笔。
“先不签了。”
她点头,把协议重新合上。
那天之后,我没再回盛恒上班。
我和周若薇合伙开了家公司,做企业战略咨询。刚开始不大,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见客户,晚上改方案,常常一抬头都快十一点了。
沈若歆没拦我。
她只是每天晚上等我回家,桌上留一盏灯,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一杯热水。
她还是很忙,还是会开会到很晚,还是会习惯性地叫我“江宁”。
但她开始学着在我面前不那么像总裁。
我也开始学着,不把所有话都咽回去。
有一回,深夜我改方案改到头疼,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热茶,放在我面前。
“累了?”
“嗯。”
“那就明天再改。”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灯下,眼神比以前软了很多。
我忽然想起那天年终汇报会上的风。
还有那张被我合上的笔记本。
还有她坐在长桌尽头,白着脸,却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想想,那一刻我们都像站在同一阵风里,只是谁都没先伸手。
后来很多人问我,值不值。
为了一个一开始就不平等的婚姻,为了一个差点把我亲手送走的女人,值不值。
我没法回答。
因为值不值这件事,不是拿结果算的。
是看你愿不愿意,在看清对方最冷的一面之后,还愿不愿意把手伸过去。
那年冬天很冷。
我们又去了一次公司楼下,风还是一样大,旗子哗啦啦响。
她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我低头看见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亮了一下。
像一开始那样,也像后来一样。
还没结束。
也说不准,算不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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