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夏天,我高考落榜了。
分数出来的那天,我爸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我妈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早上把一个旧书包塞给我,说:“你三叔在东莞砖厂,你去吧。”书包里有三百块钱和五个煮鸡蛋。
那年我十九岁,瘦得像根竹竿,一米七八的个子只有一百一十多斤。离开村子的时候天还没亮,雾气蒙蒙的,白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朝我挥别。我咬着牙没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长途汽车站在镇上,我扛着蛇皮袋走在县道上,脚下的黄土地被太阳晒得发白。走了大约三里地,路过一片玉米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国栋!你给我站住!”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背就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蛇皮袋甩出去,里面我妈塞的一罐腌菜滚了出来。
我转过身,愣住了。
是苏晓棠。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你、你疯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苏晓棠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我们一起上的村小,一起考上的县一中。她成绩好,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每次考试都在前十名。而我,成绩平平,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物理还算凑合。
“你凭什么不告诉我?”她冲我吼道,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愤怒和委屈,“要不是婶子跟我妈说,我都不知道你要去打工!”
我低下头,不去看她。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苏晓棠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但那一刻她的气势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她的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林国栋,”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想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我没有说话。
我高考考了四百多分,离专科线差了三十多分。其实这个成绩我早有预料,高三下学期我就知道自己大概率考不上。我爸前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我妈有慢性哮喘常年吃药,弟弟还在读初中。就算我考上了,家里也供不起。
穷人家的孩子,早就不配做梦了。
“回学校复读。”苏晓棠说。
“没钱。”我说。
“我帮你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家里也不宽裕。”
苏晓棠家比我家好不了多少。她爸是个木匠,活多的时候能赚点,活少的时候就只能种地。她下面还有个妹妹在读初二。
“反正你不能去打工。”苏晓棠固执地说,“你物理那么好,你是咱们班唯一一个能做对最后一道大题的人。你不读书太可惜了。”
她说的最后一道大题,是那年高考物理的最后一道压轴题,全年级一百多个理科生,只有三个人做对了,我是其中之一。
但有用吗?总分上不去,一道题做对有什么用?
我弯腰去捡滚落的腌菜罐子,苏晓棠突然蹲下来,一把抱住那个蛇皮袋,死活不撒手。
“把袋子给我。”我说。
“不给。”
“苏晓棠,你别闹了。”
“我没有闹!”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蛇皮袋上,“林国栋,你听我说,咱们学校理科复读不收学费,只要交住宿费和资料费就行。我算过了,三百块钱就够了。你妈给你的三百块钱正好够。”
“那三百块钱是我去东莞的路费。”我说。
“去什么东莞!去什么砖厂!”苏晓棠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路边槐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你去东莞搬砖,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搬一辈子砖吗?你好好复读一年,考上大学,将来一个月挣的比搬一年砖都多,你不会算账吗?”
我当然会算账。但账不是这么算的。我复读一年,就算考上了,四年大学又是一大笔钱。家里怎么办?弟弟怎么办?我爸的腿还要不要治了?
“你不就是担心钱吗?”苏晓棠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帮你。我可以出去打工,供你读书。”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你胡说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你成绩那么好,你是要考大学的!”
“那我考上了,你考不上又有什么用?”苏晓棠突然安静下来,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林国栋,你知不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什么?”
“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风从玉米地里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我看着苏晓棠的眼睛,那里面有泪水,有倔强,还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晓棠把蛇皮袋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背在自己肩膀上。她的身材纤细,蛇皮袋比她人还大,看起来滑稽又让人心酸。
“走吧,”她说,“跟我回去。”
“晓棠……”
“别废话了。”她回过头来,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微微上扬,“你再不走,我还踹你。”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又在重新愈合。那个夏天,我十九年的生命中第一次明白,世界上有一个人,她的在乎,可以让你觉得所有的困苦都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最后,我还是跟她走了。
我复读了一年,第二年考上了省城的工业大学。苏晓棠则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两所学校离得不远,坐公交车只要四十分钟。
报到那天,苏晓棠来火车站接我。她穿着新买的连衣裙,笑的明眸皓齿,阳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你看,”她说,“我就说你能行吧。”
我看着她,想起一年前那个在玉米地边踹了我一脚的姑娘,想起她抱着蛇皮袋不撒手的样子,想起她说“和我上同一所大学”时那双泪光闪闪的眼睛。
一年后,我们在一起了。四年后,我们回了老家,领了证,摆了两桌酒席。后来的后来,我们有了孩子,有了房子,有了很多很多钱,有了说不完的故事。
但所有的故事,都从一九九五年夏天的那一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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