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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给69岁保安,新婚3天总裁叫住我,看到真名我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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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当晚,我给朱保国倒了杯水。

他搁在茶几上的保温杯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我随手翻开,上面几行字让我手一抖——市第一人民医院开具的处方,药品名称:索拉非尼。

医生说,这是肝癌晚期吃的靶向药。

他娶我只用了三天,立下那份遗嘱只用了一夜。

而我,在最需要钱的时候,稀里糊涂签了字。

婚后第三天,总裁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张股权转让书:“你看看,你嫁的人到底是谁。”我瘫坐在地上。



01

父亲脑溢血住进ICU那天,我刚交了当月的房租。

手机里只剩下三百多块,银行卡余额更少。我蹲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手里攥着借来的三千块钱,护士说不够交一晚上的ICU。

我打了三个小时电话。

能借的亲戚都借了,舅妈说家里刚盖了房,三姨说孩子要交补习费。

到第四个电话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对方只说了一句“实在没有”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住院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墙上的时钟发呆。

走廊的白炽灯很亮,晃得人眼睛疼。

我爸躺在五楼的重症监护室里,医生说脑子里有血块,得赶紧做手术,押金至少五万。

弟弟黄浩给我打电话,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他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像个孩子:“姐,我考上了!”我说了声“好”,没敢告诉他爸的事。

他学费一年六千多,加上生活费,我算都不敢算。

回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是一栋自建房的四楼,房间不到十平米,一个月六百块钱。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了门口,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楼梯转角。吓得我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叫出声。

“是我,小黄。”

声音沙哑,我认出来了,是公司保安室的朱师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像蹲了很久。

“朱师傅,你怎么在这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是那种牛皮纸的,厚厚一沓,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你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声音不大,“这里是五万块钱。你拿去救急。”

我没接。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不对劲。一个保安,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多,哪来的五万块钱?再说他跟我非亲非故,凭什么借钱给我?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你不用多想。这钱不是借给你的,是给你的。条件是……”

他停了一下,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楼梯间只有一点点月光照进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你跟我领个证。不用办酒,不用同居,两年后你想离就离。我就是……想有个伴。”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六十九岁的保安,我今年二十六。这种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像是笑话,但他说话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念悼词。

“朱师傅,你别开玩笑。”我说。

“我没开玩笑。”他声音很平静,“我一个人住了十五年,也想找个人搭个伴。你缺钱,我缺个人。公平交易。”

那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枕边放着那个信封,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医院里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想起弟弟在电话那头高兴的声音,想起自己这个月工资还有十天才发。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看了一眼父亲。他昏睡着,脸色蜡黄,插着管子。护士催我交押金,我说再等等。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给朱保国打了个电话。

“我答应。”

02

没有婚纱,没有酒席,连顿饭都没吃。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头,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我穿了件平时上班穿的碎花裙子,连妆都没化。

填表、照相、盖章,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俩,什么也没说,大概见得多了。

出了民政局大门,他把一个存折递给我。里面是五万块钱,他当天早上取的。

“你爸的手术费,你先拿着。还有你弟的学费,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没吭声,接过存折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感动,是不安。他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这背后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当晚我搬进了他在城郊的老房子。

三室一厅,老式装修,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台很小的电视机。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笑得很温柔。

“我老婆,走了十五年了。”他指了指照片,语气淡淡的。

我把行李放进他给我收拾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床单是新换的,被子是那种厚棉被,叠得很整齐。

“你先收拾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我把行李放在床脚,坐在床边打量着这间屋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书,书页都泛黄了。

我随手翻了翻,是一本《红楼梦》,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印着“朱家富”三个字。

晚饭是他做的。

西红柿鸡蛋面,面条煮得有点软,鸡蛋炒得有点老。

我俩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谁也没说话。

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声音不大不小。

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他也没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明天你去医院,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他没坚持,只是说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抽烟。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我注意到阳台栏杆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学士服,笑着,露出整齐的牙齿。长得跟他老婆有点像。

我没问,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蟋蟀叫了一晚上,我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出门上班了。厨房里放着粥和咸菜,电饭煲保温着,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上班了。锅里有粥,你多睡会儿。”

我吃完早饭收拾厨房的时候,打翻了茶几上那个保温杯。杯子是那种不锈钢的,翻倒的时候盖子摔开了,里面掉出一张对折的纸。

我捡起来,打开一看,手心就冒了汗。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处方,药品名称:索拉非尼。下面有一行小字:晚期原发性肝癌治疗用药,建议定期复诊。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索拉非尼,我听说过这种药。我高中同学的父亲就是吃这个,吃了不到半年就走了。

他把处方藏在保温杯底下的原因,我不用猜也知道。他不想让我看见。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都发白了。心里冒出无数个念头:他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才娶我的?他娶我是为什么?是为了让我给他送终,还是有别的目的?

我不知道该去质问他,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犹豫了很久,我把处方折好,塞回保温杯底下。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看父亲,手术日期已经安排好了。

我把存折里的五万块钱交了押金,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被推进手术室,走廊的灯光太亮,晃得我眼泪一直往下掉。

晚上回家的时候,他已经做好饭了。土豆烧排骨,炒了个青菜,米饭蒸得刚好。他看见我眼睛红红的,没问什么,只是把菜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吧,凉了不好。”

我低头扒饭,心里堵得慌。那些想问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坐在对面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吃完饭后,他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里还有三万,你先拿着。你弟的学费别担心。”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半天没动。他以为我觉得不够,又说:“下个月还有工资,到时候我再给你凑。”

我抬起头,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突然觉得一阵鼻酸,不知道是感激还是愧疚。



03

婚后第一周,我照常上班。

我在公司行政部当前台,工资不高,三千出头,好在工作轻松,就是接接电话、收收发快递。

那天早上我刚到工位,赵静怡就凑过来了。她是我在公司唯一说得上话的同事,河北姑娘,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秀英,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那个了?”

她说话吞吞吐吐的,我装作没听懂,打开电脑假装看邮件。

“哎呀,你别装了,我都听说了。”她压低声音,“你跟保安室那个朱师傅领证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疯了吧?他多大岁数了?快七十了吧?你图他什么啊?”

赵静怡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旁边几个同事都竖着耳朵听。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低着头没吭声。

“我听说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块钱,你嫁给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你是不是被逼急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我是为了给我爸凑医药费?这话说出来,跟卖身有什么区别?说我是真的喜欢他?那更是假得连自己都不信。

“反正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后悔。”赵静怡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再多说,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我坐在位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心里盘算着父亲的住院费、弟弟的学费和自己的生活费,脑袋里乱糟糟的。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几个人在说话。

“你们听说了吗?前台那个黄秀英,嫁给了保安室那个老头。”

“哪个老头?就那个整天穿灰夹克的那个?”

“对对,就是他。你说她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找个老头子。”

“人家乐意,你管得着吗?”

“我听说那老头也没钱,就是个普通保安。她图啥啊?”

“图啥?图他能多活几年呗。等他一走,房子车子全是她的。”

几个人笑起来。我站在楼梯拐角,攥紧手里的饭盒,指甲嵌进掌心。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忍着没冲出去。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在保安室门口碰见朱保国。他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起来跟普通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秀英。”他叫住我,“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鱼。”

我说回。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晚上回家的路上,路过医院门口,我想进去看看父亲。

走到大厅的时候,看见一个熟人——梁子文,公司副总。

他正跟我家那层楼的护士长说话,俩人有说有笑的。

梁子文是总裁梁承运的弟弟,三十出头,在公司管市场部。

人长得不错,就是嘴巴碎,整天跟女员工嘻嘻哈哈的。

我以前在前台接过他几次电话,他对我也挺客气。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哟,黄秀英,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来看我爸。他“哦”了一声,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笑:“你爸怎么样了?听说住院了。”

“做手术了,还在恢复。”

“那就好。对了,听说你结婚了?怎么不请我喝喜酒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肯定传到他那耳朵里了。脸上还得撑着笑:“没办酒席,就是领了个证。”

“那改天补上啊。”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天晚上回到家,朱保国已经做好了饭。红烧鱼,炒了个豆角,还煮了碗汤。他做饭手艺一般,但吃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饭桌上我一直没怎么说话,他也没问。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今天有人为难你了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如果有,你就告诉我。”

说得不咸不淡的,但眼神挺认真。我没当回事,觉得一个保安能帮我什么。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太清楚,只听见他说了一句:“别让他乱来。”

我探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旧《红楼梦》。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凉了。

04

婚后的第二个周末,我翻他柜子找户口本。

父亲出院需要办医保报销,我的户口还没迁过来。翻来翻去找不到,就去了他卧室。他出门买菜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他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老式五斗柜,墙角还有一个铁皮柜子。

柜门没锁,我拉开翻了一下,里面全是老物件:一叠旧报纸、几个奖章、一本发黄的相册。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他和那个女人的结婚照。黑白的,他穿着中山装,她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甜。旁边写着日期:一九七三年五月一日。

往后翻,有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儿子长得像他妈,眉清目秀。照片背面写着“朱健,十二岁生日留念”。我这才知道,他儿子叫朱健。

再往后翻,照片越来越少。

最后几页空荡荡的,只有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黑白照片,上面一个年轻小伙穿着西装,笑得阳光,底下有一行小字:省级优秀青年企业家,朱健。

下面压着一封信。信纸泛黄,边角都卷了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展开了。

信是打印的,中英文混着,内容不长:“爸:

我决定留在美国了。你不认她,我也不认你了。

以后别给我写信了。你写了我也不会回。

别找我。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朱健”

下面没有日期。信纸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

我放下信纸,心里猛地一跳。他又翻到底下,发现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手写的,字迹很老,笔画抖得厉害:“健儿:

爸老了,想你想得慌。

以前的事,是爸不对。

回来看看我吧,就一眼也行。

爸给你磕头了。”

我看着那几行字,眼眶一热。

他不是没儿子。是儿子跑了。因为他不认儿媳,儿子赌气去了美国,这些年再没回来。

我赶紧把东西放回原处,关上柜门,坐在床边喘了口气。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儿子还活着。那他为什么跟我说没有子女?为什么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破旧的老屋里?

楼下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朱保国回来了。

我赶紧从卧室出来,装作在客厅找东西。他提着一袋子菜走进来,看见我站在客厅,愣了一下:“找什么呢?”

“户口本,我妈那边要办个手续。”

“在电视柜下面那个抽屉里。”他放下菜,看了我一眼,“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什么,刚才打喷嚏打的。”

他没再追问,拎着菜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又听见他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干净。

晚饭他做了我喜欢的清蒸鲈鱼。

鱼蒸得恰到好处,淋上酱油和热油,香味飘了一屋子。

他坐在对面,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到我碗里:“多吃点,年轻人需要营养。”

我低着头,把鱼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鼻子又酸了。

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不知道我翻过他的柜子。他不知道我知道了他有儿子的事。他也不知道,他保温杯底下那张处方,我早就看见了。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可我也在藏。

我藏着自己的愧疚和不安,藏着那些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我们两个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各怀心事,谁也不捅破那层窗户纸。

周五下午,公司开例会。

所有行政人员都要到,我也去了。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气氛挺轻松,领导在上面讲下季度的安排,底下的人低头玩手机。

会开到一半,梁子文推门进来。

他走到我旁边坐下,笑着凑近,压低声音问:“黄秀英,你老公是哪天退休啊?”

我心里一紧,没说话。

他笑了笑:“听说他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了,也该退了吧?退了你们就靠你那点工资,够花吗?”

旁边几个同事听见了,都在偷笑。我攥紧笔记本,指甲嵌进纸面,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不劳梁总操心。”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眼睛还是盯着我看。

会散了以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梁子文突然站在门口拦住我,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我私人微信,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聊。”

我没接,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他在身后笑了一声:“别紧张嘛,大家都是同事。”

我心里怄着火,下楼的脚步走得很快。到了一楼大厅,发现朱保国正靠在保安室门口抽烟。看见我脸色不好,他眯了眯眼,嘴里叼着烟,没问。

我走过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弹了弹烟灰:“吃了没?我煲了汤。”

“你天天煲汤,我又不是坐月子。”我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他笑了笑,皱纹堆在一起,眼睛亮亮的:“你这话说的,煲汤又不是坐月子才能喝。”

我愣了一下。他很少笑,笑起来倒让人觉得心酸。



05

新婚第三天早上,我照常上班。

刚到工位,总经办的小周就过来了:“黄秀英,梁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一沉。

梁承运是公司总裁,平时跟前台八竿子打不着。

他找我干什么?

肯定是梁子文在我背后说了什么,或者,公司里那些闲话传到他耳朵里了。

坐电梯上十八楼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电梯门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

小周把我领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梁总,人到了。”

“请进。”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梁承运我见过几次,但没说过话。他在公司挺有威信,话不多,做事利索。跟梁子文完全是两个样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心里直打鼓。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

“秀英,你知道你嫁的人是谁吗?”

我一愣:“朱保国啊,保安室的。”

他没说话,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集团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

抬头印着“瑞城集团股权转让协议书”几个大字。

下面有一栏“转让人签名”,签名处写着一个名字——朱家富。

朱家富。

我看着这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朱保国就是朱家富?

不对,不对。他明明叫朱保国。我亲眼看过他的身份证,朱保国,出生日期跟他对得上。怎么会变成朱家富?

我抬起头,看着梁承运:“这个……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梁承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朱家富才是他的真名。瑞城集团创始人之一,公司第二大股东。十五年前,因为跟几个合伙人经营理念不合,他签署了退出协议,放弃了所有经营权。唯一的条件就是……隐姓埋名,在公司当个保安。”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怎么都捋不清楚。

“他……他不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吗?”

梁承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大楼前,挂着红绸带。

我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年轻人——三十多岁,意气风发,西装革履,正是朱保国年轻时的样子。

“这是集团成立那年的合影,站在中间的就是朱家富。那时候他三十六岁。”

我看着照片,手开始发抖。那确实是朱保国,眉眼一模一样,只是照片里的人眼里有光,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梁承运沉默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妻子去世之后,他就变了。后来唯一的儿子也在美国出事,他整个人就垮了。他跟我说,这些东西带不走,挣再多也没意思。他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所以他签了退出协议,把我们父子叫过来,把集团托付给我们管。他给自己改了名字,回了公司,一待就是十五年。”

我看着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编故事。

“那他……为什么娶我?”

梁承运抬起头,眼神很复杂:“他立了遗嘱,把名下所有股份,全部转给你了。”

“什么?”

我的手一抖,那张协议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我弯腰去捡,手抖得怎么都捡不起来。

“怎么可能?我才认识他几天……”

“我知道。”梁承运说,“所以我才把你叫过来。你觉得,一个活不了多久的老人,把自己所有的财产给你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女人,是为了什么?”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慢腾腾的,像一刀一刀在割。

我突然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

因为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图我什么?

我瘫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那张协议静静躺在地毯上,“朱家富”三个字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梁承运走到我面前,蹲下来,递过来一杯水:“秀英,我不是要吓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嫁的那个人,他身上有太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你自己要小心。”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我的手更凉。

“我能见他吗?”我问。

“他一直都在保安室。”梁承运说,“你随时可以去。”

我站起身,腿还是有点软。扶着墙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一个念头——

我到底嫁给谁了?

06

我从十八楼下来的时候,双腿都是软的。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等电梯,有人在打电话。保安室的玻璃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身影坐在里面。

我走过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张叫了我一声:“秀英,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理她,推开保安室的门。

朱保国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下班了?”

我没说话,关上门,站在门口看着他。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那条条皱纹全都照出来了。

他老了,真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皮肤松垮垮的,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可就是这么个老头,身上压着那么重的东西。

“梁承运都跟你说了?”他问。

声音很平静,像在问我今天吃没吃饭。

我点了点头:“他说你叫朱家富,说你是集团的创始人……说你立了遗嘱,把股份都给了我。”

他“嗯”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解释。

“为什么?”我问,“你可以把钱捐了,可以留给你儿子。你为什么要给我?我们才认识几天,你就不怕我是个骗子?”

他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是在打量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捐了?”他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涩,“捐了给谁?那些有钱人吗?还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竞争对手?我活了一辈子,挣的钱够花十辈子。可到头来,跟着我的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直直的,像在跟我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儿子在美国,娶了个外国女人。我当年年轻气盛,说‘你要娶她,就别回来了’。他真没回来。电话不打,信不回。我给他写了多少封信,全压在柜子里,一封都没寄出去。”

“我老婆走的时候,肝病,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陪了她半年,看着她瘦成一把骨头。她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家富,你以后,别再亏待你自己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又放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

“不是没留住儿子,不是没赚够钱,是没能让她走的时候,安安心心的。她走的前一天还在问,健儿回不回来。我说会回来的,会回来的。可他没有。我老婆到死,也没见他最后一面。”

他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一样。

“你爸住院的时候,我看见你蹲在医院门口哭。那天晚上我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你很久,想着你这么年轻,怎么会一个人扛这么重的担子。”

“后来我查了你爸的病例,又查了你的情况。你是农村出来的,你爸身体不好,你弟弟还在上学,你一个人撑着一家子。我就在想,如果当年我家健儿有个人帮一把,会不会结局就不一样了?”

“所以你不是为了让我给你送终?”我问。

他愣了一下:“送什么终?”

“那个药单,保温杯底下压的那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个药是我的。医生说最多半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时候了。”

“你娶我,就是为了帮我?”

“也不全是。”他说,“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自己能记住的事。我不图你给我养老送终,也不图你感恩戴德。我就是觉得……你值得被帮一把。”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那些股份,你能不能收回去?我不能要。”

他摆了摆手:“给了就是给了,我活了快七十年,没做过亏心事。你拿着,就算我求你,最后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把集团稳住。梁承运一个人撑不住。梁子文不是省油的灯,外面也有人盯着。你拿着股份,就是名义上的第二大股东,他们不敢乱来。”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一惊;原来他立遗嘱的目的,还是为了集团。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好了,唯独没算他自己。

“那你儿子呢?你不想见他?”

他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就算见了又能怎样?他恨我。恨了我十几年了。”



07

从保安室出来,太阳已经斜到西边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陌生。

十分钟前,我还是个刚结婚三天的前台小妹。

十分钟后,我变成了瑞城集团的第二大股东。

手机响了一下,是梁承运发来的消息:“晚上七点,老宅见。朱叔让我带你过去。”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下班后我没回老屋,直接打车去了梁承运发的地址。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路边的树越来越多。

最后停在一栋老式别墅门口,铁门紧闭,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

梁承运站在铁门口等我。他换了一身休闲装,看起来比白天和气了不少。

“进来吧,老爷子在里面等你。”

我跟着他穿过院子,进了别墅。里面装修很老派,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张照片,是我在朱保国柜子里见过的那些。

“这些都是朱叔的老物件。”梁承运说,“他搬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留在这边了。他说,这些东西他带不走。”

我在沙发上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梁承运给我倒了杯茶,茶香浓郁,是我没闻过的味道。

“梁总,我想问个问题。”

“你问。”

“朱……朱叔他在集团,到底占多少股份?”

梁承运沉默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成。”

我心里一算,瑞城集团市值少说几十个亿,一成就是几个亿。几个亿的股份,他说给我就给我了?这人疯了吧?

“那他为什么要隐姓埋名?按他的身家,完全可以找个地方颐养天年。”

梁承运输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当年集团内部斗争很厉害,他跟几个合伙人闹翻了。那几个人动了手脚,想把他踢出局。他一气之下签了退出协议,但条件是,他的股份必须保留,而且分红一分不能少。”

“那几个人呢?”

“有两个人进去了,还有一个在集团当个闲职。本来这事可以闹得更大,但他不想。他说,闹大了有什么用,都是钱的事。他不想为了钱,毁了自己一辈子的路。”

我听他说着这些话,突然觉得朱保国这个人,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梁总,我想见朱叔的儿子。”

梁承运愣了一下:“你见他干什么?”

“他爸快走了。他总不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见吧?”

梁承运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试着联系一下。但不保证能联系上。”

“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来联系。”

梁承运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翻了翻,给我念了一串号码。我赶紧存进手机里,心跳得很厉害。

从别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梁承运要送我回去,我说不用,自己打车就好。

站在路口等车的时候,我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你好,请问是朱健先生吗?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他身体不太好,方便回个电话吗?”

短信发出去以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应。

回到老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朱保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闪闪烁烁。他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茶几上放着一碗绿豆汤,旁边压了张纸条:“冰的,喝完。”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像是做梦都在发愁。

我突然想起我妈说的话:“嫁人就是图个知冷知热。”可他这样的人,连自己都不管,又怎么会管我呢?

可他对我的好,每一件都不是装的。

五万块钱,存折,银行卡,天天做的饭菜,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

他把自己能给的,全都给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女人。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朱健先生,我是你爸的妻子。他没多少时间了。你可以恨他,但别留遗憾。”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安静得像一滩水。

朱保国动了动,睁开了眼睛。他看见我坐在旁边,愣了一下:“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你睡吧,我给你盖床毯子。”

他没拒绝,由着我从柜子里拿出那条旧毯子,盖在他身上。我转身回房间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一句:“秀英,谢谢你。”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08

第二天上班,整个公司都在传一件事:保安室那个老头,是集团创始人。

起因是赵静怡去保安室拿快递,看见朱保国桌上摊着一份股权文件。

她多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是“朱家富”。

大嘴巴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上午,全公司都知道了。

前台小张神秘兮兮地问我:“秀英姐,你老公真的是大老板啊?”

我没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中午去食堂打饭,好几个同事凑过来套近乎。

有人说:“嫂子,以后发达了记得照顾一下啊。”还有人说:“我以前跟保安室朱师傅关系可好了。”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的腻歪。

梁子文倒是没出现。听小周说他请了假,说是身体不舒服。

下午梁承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梁子文知道了。他正联系人,想召开紧急董事会。你做好准备。”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会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冒出来,会有更多的人找我。

我一个前台小妹,什么都不懂,能撑得住吗?

下班回家,朱保国在厨房做晚饭。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慢慢搅动着,腰微微弓着。

“梁承运说,梁子文要开董事会。”我说。

“嗯。”他没回头,“让他开。”

“你知道他要干什么吗?”

“知道。”他关了火,转过身子,“他想把我踢出局。他已经找了几个大股东,想修改公司章程,只要我签了那份退出协议超过十年,股份就会被稀释。”

“那怎么办?”我急了。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你是第二大股东,他动不了你。”

“我又不懂这些!”

“你不需要懂。”他说,“你只需要坐在那里,别签字,别说话。剩下的事,梁承运会处理。”

我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你儿子回我消息了。”

他的手一抖,汤勺差点掉进锅里。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下周回来。”

朱保国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说了句:“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

他夹菜的手有点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慢慢品味每一粒米。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儿子?”我问。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小就很聪明,成绩好,长得也精神。考上了清华,后来又去了美国读研究生。他毕业那年,带回来一个外国女孩,金头发,长得挺漂亮。我没同意。”

“为什么?”

“我是老思想。”他苦笑了一声,“总觉得让他娶个中国姑娘,以后回国有共同语言。那个女孩的家庭条件也不好,怕他以后吃苦。”

“所以他跟你吵了一架,就走了?”

“不是吵了一架。”他说,“是打了一架。他摔门出去的,我在背后骂了一句‘你走了就别回来’。他真没回来。后来听说他在美国结婚了。我知道,我欠他的。”

“那他妈妈的事,他知道吗?”

“知道。我打过电话,他没接。后来我也没再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这辈子,除了那个走掉的儿子,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所以他才会把所有的善意,都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我。

“等你儿子回来,我搬出去。”我说。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们父子俩,需要独处的时间。我在这里,不合适。”

“你也是我家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怔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09

梁子文的董事会定在周三下午。

梁承运提前一天给我发了一份文件,里面是瑞城集团的股权结构、股东名单,还有几项需要讨论的议案。

我看了大半夜,一个字都没看懂。

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公司。

走到会议室门口,就看见梁子文靠在走廊上抽烟。一看见我,他就笑了:“哟,嫂子来了?”

“梁总叫我过来开会的。”我说。

“我知道。”他弹了弹烟灰,“你一个前台,懂什么叫董事会吗?还是说,你觉得嫁了个糟老头子,就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我没理他,直接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梁承运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几个中老年男人,一看就是股东。

另一边坐着两个穿着西装的人,脸色严肃,手里拿着公文包。

“这些人是谁?”我问梁承运。

“律师,还有审计。”梁承运说,“梁子文请的。他想查账。”

“让他查。”我说。

梁子文走进来,站在桌子另一头:“秀英,你一个外人,坐在这里不合适吧?”

“我是第二大股东。”我说,“我坐在这里,合适得很。”

他脸色变了变,也没再多说,坐下来。会议开始后,律师拿出一堆文件,说要清查朱家富的持股情况。我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手心全是汗。

一个小时后,律师宣布:“根据公司章程第十三条,股东退出管理层超过十年后,其股份需以当前市值回购。朱家富先生退出管理层已满十五年,按规定,公司应回购其名下所有股份。”

我心里一沉,果然被朱保国说中了。

梁承运站起身:“这个条款,我有异议。朱家富退出时曾签署补充协议,约定回购不适用于他名下的股份。这份协议是有效的。”

梁子文冷笑了一声:“那份协议我不认。走法律程序吧。”

会议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我坐在那里,脑子飞速转着。突然,我想起朱保国说的那句话——你只需要坐在那里,别签字,别说话。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签字。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在看着我,等着看我慌张的样子。我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份股权协议,一个字都没动。

梁子文站起来:“那就走着瞧。”

他走的时候,摔门的声音很大。几个老股东面面相觑,也跟着出去了。梁承运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能赢吗?”我问。

“赢不了。”梁承运说,“那份补充协议是合法的。但他会拖。一拖就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出会议室。走到一楼大厅,看见朱保国站在保安室门口。

“怎么样了?”他问。

“没事。”我说,“你儿子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三点多的飞机。”

“我去接他。”我说。

他没拦我,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保安室。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酸得厉害。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机场接人。飞机晚点了一个小时,我在到达大厅里转来转去,心里一直跳得很快。

三点四十,广播里说航班到了。

我站在出口处,看着人群慢慢涌出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穿着深蓝色夹克,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朱保国柜子里那张照片上的男人,一模一样。

“朱健?”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你是……”

“我是黄秀英。你爸的妻子。”

他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他……怎么样了?”

“不太好。”我说,“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他怪我吗?”

“他每天都在想你。”我说,“信写了一封又一封,一封都没寄出去。”

朱健低下了头,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去,对着玻璃窗站了很久。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肩膀在轻轻发抖。

10

朱健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带他去了老屋。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他的脚步很慢,一步步像是丈量着什么。

到了门口,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亮着灯,朱保国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捧着那本旧《红楼梦》。

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人,手一抖,书掉在了地上。

朱健站在门口,没迈步。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爸。”

就一个字。朱保国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回来……回来就好。”他说。

我看着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把门虚掩着。站在楼梯间,听见屋里传来男人的哭声,很压抑,像憋了很久很久。

我蹲在楼梯口,眼泪也不争气地往下掉。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朱健出来了。他眼睛红肿着,走过来跟我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你恨他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恨过。但看见他的时候,什么都忘了。”

朱健在老屋待了两天。第三天,他对我说:“我得回去了。那边还有老婆孩子。”

“你带着他一起去吧。”我说,“他想见见孙子。”

朱健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第四天,朱保国跟着朱健去了机场。他走的时候,把老屋的钥匙留给了我。

“秀英,这房子是你的了。想住就住,不住就卖了。别亏待自己。”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半个月后,梁承运给我打电话:“朱叔在美国走了。走得很安详。他儿子陪在他身边。”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秀英,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着茶几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绿豆汤。窗外的桂花开了,香味飘进来,淡淡的,有些甜。

我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活了一辈子,挣的钱够花十辈子。可到头来,跟着我的就剩我一个人了。”

最后,他还是跟儿子走了。

后来我把老屋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那几封信、那本旧《红楼梦》、还有那张黑白照片,我都收进了一个铁盒子里。

瑞城集团的股份,我全部转给了朱健。梁承运说我这辈子都值了,我说不是钱的事。

我只是觉得,他最后那段时间,心里踏实了。

我换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有时候下班路过集团门口,保安室里换了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坐在那里玩手机。

他不在那里了。

可有时候我总觉得,他还会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晒着太阳,翻着那本旧书。看见我来了,抬起头,笑着说一句:“你回来了?今天我买了鱼。”

那天的阳光很足,照在保安室的玻璃门上,亮得刺眼。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淡淡的。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嫂子。”

我回过头,看见赵静怡站在公司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晚上一起吃饭啊?我请你。”

我笑了笑:“好。”

她先走了,我还站了一会儿。

街对面的桂花树,开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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