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知道酒会喝完的人，才会好好喝这一杯

配乐 / 《从你的世界路过》影视原声

声音导演 / 五仁老师

读睡朗读频道

真正的死亡教育，应该是一种生活教育。

希罗多德记载过古埃及富人的筵席风俗：进餐完毕，便有人带上一具涂刻得与实物十分相似的棺木和尸首，展示给每一位赴宴者，说：“饮酒作乐吧，不然就请看一看这个；你死了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啊。”

这大概是人类最古老的死亡教育之一：在欢宴正酣时，把终局推到眼前。不是要败人的兴，而是要人真正地尽兴。因为只有知道酒会喝完的人，才会好好喝这一杯。

当代诗人帕特·施耐德（1934-2020）在这首题为《教训》的诗里，做的正是同样的事。只不过，她的道具不是棺木，而是一间厨房。

这是一首把死亡还原为日常生活的诗。

它不写坟墓，不写深渊。它写一双在料理台前忙碌的手，正把瓶瓶罐罐里那些干燥的、芳香的、甜蜜的粉末，一次次分取出来。然后它说，这就是时间，被一勺一勺分配到每一天里的时间，从某个看不见却一直在减少的容器里被舀出去，揉进日常的每一餐里。

如此令人惊异。它用最不显眼的居家动作，托起了那个最沉重的终极命题。它让你意识到，你每次伸手去拿那个调料瓶时，所取出的不光是给食物增味的粉末，更是你被分配到的、有定数的那份光阴。

但厨房里不只有香料。还有谷蛾和老鼠。

那些忙碌的打扰，那些琐碎的、打断的、消耗的，像害虫一样潜入储藏室。它们啃噬，排泄，结网，把好的东西和坏的东西搅在一起，直到你不得不把整袋面粉一并丢弃。

两次死亡和自己险些丧命，让诗人终于看清了那个更大的真相：好东西是有定数的。这是死亡本身。而那些干扰之所以可恨，正是因为它们在这个有定数的总量里，抢走了一部分本该属于你的。

理解了这一点，整首诗的底色就变了。它不是哀叹死亡、焦虑浪费，而是在教人如何“善用”——把还能用的那一部分，好好地用完。

这正是它区别于传统死亡书写的根本所在。

托尔斯泰在《忏悔录》里写下那个著名的东方寓言：旅行者为躲避猛兽跳入枯井，却发现井底有毒龙张开大口。他抓住井壁上的一根树杈，吊在半空。两只老鼠，一黑一白，即白天和黑夜，正在啃咬那根树杈。树杈就要断了。但他看到树叶上有几滴蜜，于是伸出舌头去舔。

年近五十的托尔斯泰遇到了他的问题。从此这个问题一直折磨他。那几滴蜜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他说：“我清楚地看到龙，蜜对我来说也不甜了。”

但施耐德和托尔斯泰不同。她走进了厨房，而不是枯井。

厨房里没有龙，没有猛兽，只有一罐正在减少的糖、几匙即将用完的香料、一些需要清理的虫蛀面粉。这些东西不吓人。它们太普通了，普通到你几乎不会把它们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由此，这首诗完成了它深刻的成就：死亡不再是深渊，而是糖罐见底的那一天。

我曾在读睡推荐过施耐德的一首《寻常事物的耐心》（。这位美国诗人出身贫寒，在孤儿院和寄养家庭中度过部分童年，后来通过教育改变了人生轨迹。她也是一名写作导师，创立了“非主流写作工作坊方法”（Amherst Writers & Artists method）。她一生致力于帮助那些“被忽视的声音”（老人、囚犯、低收入群体）找到表达的途径，因为她坚信，每个人都可以写，每个人都有故事值得被讲述。

了解了她的背景，或许会更懂得为什么这首诗能把“储藏柜里的好东西”写得如此真切：一个真正经历过匮乏的人，才会对“有限”有如此切肤的体认；而一个帮助他人找到声音的人，才会把这种体认，转化为对“充分使用”的深沉劝勉。

陶渊明在《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中，把坟墓当作欢聚的场域。学者黄晓丹说，死亡正是他的资源。关于有生之物都将逝去的意识，在他那里变成了一种用来放大生命价值的工具。

这首诗也是如此。那几滴蜜，并不虚幻。相反，正因为知道糖罐会空，每一匙肉桂才有了重量；正因为好东西有限，每一次取用才完整地抵达了它的目的。这不是囤积的珍惜，不是吝啬的珍惜，不是焦灼于丧失的珍惜，而是好好用完的珍惜。

把命运分给你的那一份，好好用完。趁你的罐里还有，趁你还拥有“两个永恒的黑暗之间瞬息即逝的一线光明”（纳博科夫）。

《教训》这首诗，最终教会我们的是：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

也教会了我们：

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

清歌散新声，绿酒开芳颜。

未知明日事，余襟良以殚。

这不是及时行乐的浅薄，而是正视有限之后的专注。不是无视死亡的狂欢，而是把死亡装进茶匙里，用它来量取每一个当下的饱满。

一首诗，用一间厨房、一个主妇、一罐正在被取用的糖，完成了人类文明最古老也最艰难的一课：学习死亡，然后开始生活。

荐诗 / 张若轩

华东师范大学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毕业

暂居美国，教书，写作，偶有诗译

加郑艳琼姐姐，带你入读睡群聊诗 / 扩列

第4832夜

守夜人 / 小范哥

诗作及本平台作品均受著作权法保护

投稿请发表在诗歌维基(poemwiki.org)

广告&商务 微信:zhengyq(注明商务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