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读《白鹿原》第十九章。
上一回咱们说到,白嘉轩穿腮求雨也没求来半滴雨,白孝文卖了地卖了房,活活饿死了媳妇,最后自己也成了串村讨饭的叫花子。
然而还没有见底呢。
一
第十九章刚开头,就是个炸雷。
鹿子霖刚走进保障所,白鹿中医堂抓药的相公就追过来了,说冷先生请他过去有话要说。鹿子霖还在琢磨怎么跟冷先生解释买了白家房子的事呢,一进门冷先生就说,兆鹏给田总乡约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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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鹿子霖第一反应是什么?他说:“活该!死得!把这孽子拗种处治了,我倒好说话好活人了!”
如果这话是白嘉轩说的,那大概七八成是真的。但说这话的是鹿子霖,那就得有八九成是假的了。
冷先生一句话就戳穿了他:
“你说的是气话。你我现在这年岁,还有多少话好说还有多少人好活呢?没有多少了;你我而今都活儿女的人哩!”
别看冷先生作为白鹿原名医看惯生死,对情感也好像挺冷漠的,这段话却让人挺共情。咱传统中国的父母,真的是为儿女在活。
一听这话,鹿子霖直接就哭了,泣不成声地说自己一家好日子全毁在这个龟孙子身上,还说对不起冷先生。毕竟冷先生的女儿还在鹿家守着活寡呢。
但你千万别以为冷先生叫鹿子霖来是商量要不要救的,他直接告知鹿子霖,你做父亲的不救,那他作为岳父的来救。
冷先生这“冷”字真不是白叫的,话说出口,他说要救,那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救,绝不拖泥带水。他直接准备了十麻包硬洋,连数都不数,就这么全端出去了。
拿得出来,也得送得出去。
冷先生有办法。他装作送药进城,路过白鹿仓叫上田福贤,说他老婆病了顺路去看。结果到了田家,田福贤老婆好好的,车轴还“正好”断了。十麻包“药材”卸下来一打开,全是白花花的银元。
你看这谋略,连鹿子霖都被蒙在鼓里,吓得面如黄表。
田福贤呢?他也演得好。先是厉声斥责鹿子霖,说这是要跟兆鹏同罪,然后转头就把银元全埋在了院子里的香椿树下。
收了钱就好办了。
但鹿兆鹏是重罪,不可能轻易放了。田福贤先是躲在家里三天不见人,然后召集九个保障所乡约开会,提议要求省府把鹿兆鹏押回白鹿原正法。又是请愿团又是党部书记岳维山帮忙,省府真就同意了。
你以为田福贤这是要杀人?错了。他玩了个掉包计。
从县监提了六个死刑犯,说是以壮声势,其实是为了鱼目混珠。刑场上选在白鹿镇小学旁边,七个坑挖好了,七个人跪成一排,鹿兆鹏穿着长袍跪在中间。
枪声响过,墙头上冒起一片蓝烟,七个人不见谁哼一声就毙命了。他们想叫也叫不出(包括不让有机会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吧),因为他们的上下嘴唇用铁丝串结在一起了。
其实鹿兆鹏早就被转移到白鹿书院去了。
正如我们都知道的,田福贤与鹿兆鹏是有前怨的,农协那会他曾被逮住。不过如果不是兆鹏坚持要通过公审来惩治他的话,他早就死在黑娃他们的铡刀下了。所以兆鹏主观上要杀他,客观却帮了他,这回他主观上为了钱,客观上也就算还兆鹏一条命了。
后来鹿兆鹏在白鹿书院休养,问朱先生国共两党将来结局如何,朱先生的话特别有意思:
“卖荞面的和卖饸饹的谁能赢了谁呢?二者源出一物喀!”
“我观‘三民主义’和‘共产主义’大同小异,一家主张‘天下为公’,一家昌扬‘天下为共’,既然两家都以救国扶民为宗旨,合起来不就是‘天下为公共’吗?为啥合不到一块反倒弄得自相戕杀?公字和共字之争不过是想独立字典,卖荞面和卖饸饹的争斗也无非是为独占集市!”
只要有一方不肯“合”,苦的就是老百姓了。
鹿兆鹏还想见见救他的人,朱先生说他们不想见你,只带了两句话:第一句,改名换姓离开西安,不然救你的人全不得活;第二句,田福贤问你,日后你们真得势了,还能容得下他吗?
敢情田福贤还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鹿兆鹏说:“让他好好活着。我要是能活到他说的那种时候,一定要叫他看到,我们比他们更光明磊落!”
还有冷先生那句纯系家事的话:“给女人个娃娃。给个娃儿,他女子在你屋就能活下去,他自己在白鹿镇也能撑一张人脸……”
冷先生这救命的大恩,所求的回报,也不过是这么点最朴素的要求。
可是鹿兆鹏听完直接就软了,说倒不如让田福贤杀了我痛快:他能豁出命,可背不起这救命的债啊。
相信这样的鹿兆鹏让很多人腹诽,太不近人情了。可是你还是要理解他,在那个年代,革命者是来不得妥协的。
二
再说白孝文。上一回他卖了地卖了房,老婆饿死了,自己也成了叫花子。这一回开头,他已经堕落到了底:
“饥饿比世界上任何灾难都更难忍受,鸦片烟瘾发作似乎比饥饿还要难熬,孝文跌入双重渴望双重痛苦的深渊。”
他去讨饭,先到神禾村李龟年家门口,人家撇了撇嘴扔给他一个混面馍馍。他吃完才想起小娥,还自我安慰:“算咧算咧已经吃完了算毬咧!等下回要到手一定给她送回去!”
然后他到了贺耀祖家门口(正是在那个村里看戏,田小娥引诱了白孝文)。贺耀祖倒是热情,把他请进家,给他盛了一大碗白面条。
孝文正吃得满头大汗,就听见贺耀祖对着家里人说:
“你们今日个看见师傅了。我专门把这个好师傅请进门来给你们开开眼界。白嘉轩在咱原上算得头一个仁义忠厚之人,还是保不定要出败家子儿。你们没见过败家子今日个就见上了,你们要学败家子他可是个好师傅……”
你要是孝文,你听了这话能受得了?换谁不得把碗摔了?可孝文呢?他吃完抹抹嘴,转过头对着贺耀祖嘻嘻一笑:
“你看中我当师傅,那我就住下不走了好不好?你啥时间还想让我当师傅尽管捎话,咱不要工钱只图个肚儿圆……”
你说白孝文学到“厚黑学”的哪一层境界了?
你还记得他早先是啥样吗?族长继承人,知书达理,循规蹈矩,一丝不苟。现在呢?被人指着鼻子骂败家子,他还能笑着说我给你当师傅,不要工钱只要管饭。
这就是饥荒的力量啊,它能把人的尊严,一点一点磨得连渣都不剩;这也是一个男人对大好前程被自己亲手打碎后完全绝望的自弃。
后来孝文讨饭讨到濒死,躺在土壕里快死了,正好遇上鹿三来取土。鹿三用镢头勾了勾他的脚,他还嘴硬说:“这光景不错这光景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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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嫽”是美好的意思,“嫽得很”就是好得很、好极了。
鹿三骂他:
“你原先是人上人,而今卧蜷在土壕里成了人下人!你放着正道不走走邪路,摆着高桌低凳的席面你不坐,偏要钻到桌子底下啃骨头,你把人活成了狗你还生装嘴硬说不后悔!”
白孝文这下气着了,因为鹿三是他家的长工啊!
所以他回怼道:“嗬呀三老汉!别人训我骂我倒是罢了,你也来训我烧骚我?你算老几?”
鹿三怼回去:
“我算老——三。甭看三老汉熬一辈子长工,眼窝里把你这号败家子还拾不进去!我要是把人活到你这步光景,早拔一根毬毛勒死了……还活啥人哩!”
最后,鹿三半是同情半是揶揄地说:
“你要是没有狠劲儿勒死,快到白鹿仓里头去,那儿今日个放舍饭……”
说实话,看到这段对话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该站谁。鹿三骂得狠,可句句都是实话;孝文嘴硬,可他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需要提醒的是,白孝文这种凄惨处境也给鹿三很大的刺激。他的处境是田小娥造成的。而田小娥,虽说他不承认,事实上却是他的儿媳。他觉得自家真是太对不起白嘉轩了。
应该就在此时,鹿三心里有了一个极端的计划。
就是这顿骂,把孝文骂醒了。他拄着棍子去白鹿仓抢舍饭,结果到了才想起自己没带碗。正急得团团转呢,鹿子霖一把揪住了他。
然后就是鹿子霖把他介绍给了田福贤,田福贤又把他送进了县保安大队。
这里穿插一段朱先生救灾的义举。
仓里给他备了四碟炒菜、雪白的蒸馍,他看了一眼,直接拿起碗到舍饭场上舀了一碗小米粥喝。然后他让人把那四碟菜和蒸馍全倒进了舍饭的大铁锅,对着那个总乡约说:“你给民人说说这馍是用啥粮蒸出来的?”
总乡约吓得面如土色,跪在那儿一句话都不敢说。朱先生满脸淌着泪珠说:“谁忍心从饥民口里叼食,谁还能算人吗?”
看到这儿的时候我真的鼻子一酸。整个白鹿原,大概也就剩朱先生、白嘉轩等寥寥数人的良心还没被狗吃了。
一个月后,白孝文骑着马回白鹿原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腰里束着皮带,头顶大盖帽子,直接走进白鹿仓给田福贤敬礼送礼。
你看,这才多久?一个濒死的叫花子,就这么风风光光地成了县保安队的文秘书手。当然,他本身是有办事能力的,只不过方向换了。
可他刚回来,鹿子霖就告诉他了一个晴天霹雳:小娥死了。
不是饿死的,是被人杀死的,炕上有血。
三
一股臭气在村子里飘了好几天,大家都以为是野狗吃剩的死尸烂了,找遍了全村才发现,臭气是从村东头小娥的窑洞里飘出来的。
窑门从外面锁着,窗扇也关死了。白孝武砸开窗扇往里一瞅,当场就吓得跌坐在地上: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趴伏在炕边上,一条腿吊在炕边下。
砸开窑门进去一看,那场景真的是我看书的时候都觉得直反胃:尸体已经完全腐烂,大大小小的蛆虫结成圪塔,右肩上的肩胛骨都被蛆虫嚼透了,头发里也全是蛆虫。炕席上、被子上、脚地上、锅台上,到处都是蛆虫的世界。
她不是饿死的,炕边的土皮上有干涸的黑色血迹。她是夜里被人杀死的,凶手杀了她之后,从外面锁上了窑门就走了。
你猜村里人怎么说?没有一个人同情。大家一致说:“这个婊子死了还要使全村老少闻她的臭气,不过这下总算除了一个祸害!”
几个老年人催着孝武赶紧把她埋了,别再让大家闻臭气了。
大家认定,田小娥是被与她乱搞的男人杀的。
其实那些诅咒田小娥的人,有几个真正了解她呢?时至今日,明明“不明真相”却敢言之凿凿,等明了真相也仿佛错的全是别人的,也在在皆是。
这时候白嘉轩来了。他佝偻着腰走进窑洞,看了看那具腐烂的尸体,看了看墙上的血痕,出来只说了一句话:“从窑垴土崖上放下土来,把这窑给封堵了算了!”
就这么一句话,连人带窑,一起封死在了土崖里。
就当她没有出现过。
田小娥就这么,带着她所有的屈辱和痛苦,被永远地封在了那孔窑洞里,连骨头都没人收。
白孝文听到消息,当场就灌了满满一杯酒,然后骑着马跑到了那孔被封死的窑洞前,扒开天窗爬了进去。窑里一片漆黑,他连着擦灭了三根火柴才找到油灯,油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的已经是一具白骨了。
孝文跪下哭喊:“亲亲呀我来迟了……”他还看见一只雪白的蛾子绕着油灯的火焰翩翩飞动,他以为那是小娥的魂灵回来见他了。
他从白骨的右臂上取下了那只他熟悉的石镯,套在自己腕上,摸着黑爬上天窗,重新把土封好。他骑着马离开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凶手杀了,割下他的脑瓜来祭小娥。
看到这儿,白孝文对小娥倒还是有真情的。可是她活着的时候,孝文讨饭时忘了给她带一口吃的(当然他自己后来也没吃的了);死了烂成了白骨,他倒想起要为她报仇了。
人往往如此,失去后才知道珍惜。
而他却不知道,凶手是他的老熟人,而田小娥之死与他自己有直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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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激烈的动荡面前,没有一个人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没有一个人能按预设好好地活着。
应该说,白鹿原上有些东西还没变。比如朱先生的良心,饥荒再大,他也不忍心从饥民嘴里叼食;比如冷先生的义气,为了救女婿,倾家荡产眼睛都不眨一下。
只是这些东西,在整个白鹿原的崩塌面前,太渺小了,太无力了。
接下来的白鹿原,还会变成什么样?田小娥到底是被谁杀死的?咱们下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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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图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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