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刚结束,我的理发店门口贴上了一张转让告示。
贴告示那天,隔壁快餐店的张老板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递给我一根烟,说:“林老板,真撑不住了?”
我把告示的四角按平,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面。镜子上还贴着去年的价目表,最底下那行烫金的字我已经看了整整一年——“总监剪发:298元,首席设计师:198元,高级设计师:128元”。这几个头衔我一个都不认识,总监是谁?首席是谁?这店里就我一个人,外加一个洗头的小弟,上个月也走了。
“撑不住了。”我把打火机凑到张老板递过来的烟上,“过完年到现在,一天最多来三个人,还都是来推销办卡软件的。”
张老板叹了口气。他是从这条街还没火的时候就开快餐店的,眼看着周围的理发店一家接一家地开,又眼看着它们一家接一家地倒。他跟我说了一个数字,把我吓了一跳:这条不到五百米的街上,高峰期同时开过十一家理发店,现在剩下三家,其中两家挂上了转让的牌子。
“你说这世道,”张老板弹了弹烟灰,“人总得理发吧?这不是缺顾客,是你们这行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我没接话。因为他说得对。
我开的这家店,三年前刚开业的时候,生意其实不错。那时候这条街刚改造完,周边几个小区入住率上来之后,客流量肉眼可见地增长。我是从连锁店出来单干的,手艺还行,定价也不高,男发三十八,女发六十八,第一个月就实现了盈亏平衡。
让我动心的,是一个做“美业运营”的哥们,姓周。他比我大几岁,在深圳干过两年,回来之后专门帮本地的美发店搞所谓的“模式升级”。他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吃盒饭,他穿着一身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平板电脑,看起来就不像是来理发的。
“林老板,”他坐下来,平板往我面前一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这家店,一个月营业额封顶是多少?”
我说大概三四万,好的时候能到五万。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里面带着一种“你没见过世面”的意味。他把平板上的一张表格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花。他用手指点了点最底下那个数,跟我说:“你知道我在深圳带的店,一个月能做多少?八十万。”
我以为他在吹牛。一家理发店,又不是卖房子的,怎么能做到八十万?
他显然是习惯了这种反应,不慌不忙地翻到下一页,开始给我上课。那堂课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讲的东西,跟理发本身几乎没有一毛钱关系。
他说,理发店不靠理发赚钱。理发是引流产品,相当于超市门口的便宜鸡蛋,把人吸引进来,后面才是真正的利润点。烫染一个头,成本十几块的东西能收几百上千,这算是最基础的。再往上,头皮护理、头发养护、肩颈按摩,每一个都是独立的盈利项目。再再往上,办卡——三千的金卡、五千的铂金卡、一万的钻石卡,顾客充了钱之后,消费频次翻倍,单次消费金额翻三倍,而且钱先到手,沉淀资金就是一笔可观的收益。
“你这个店,三十八块钱剪个头,一天剪二十个,一个月才两万出头,除去房租水电人工,落到你口袋里还剩什么?不如进厂打螺丝。”他说话很不客气,但确实一针见血,“你得转型。”
我被他说动了。
人就是这样,当你每天蹲在门口吃盒饭、算计着这个月能不能把房租挣出来的时候,忽然有人告诉你,你其实可以年入百万,你很难不动摇。更何况他给我看的那张表格,数字清清楚楚,逻辑环环相扣,看起来完全可行。
我问他要怎么转。
他说,第一件事,重新装修。你这个店的风格太老气了,白墙灰地砖,看起来像十年前的国营理发铺。现在流行的是轻奢风、ins风,灯光要暖色调,镜子要带一圈LED灯带,客人一坐上去就觉得自己是明星。装修预算不用太高,五六万就能出效果。
第二件事,重新定价。男发三十八太便宜了,这个价格吸引来的都是什么客人?大爷大妈,一个月理一次发,进来就问能不能便宜五块钱。你要把价格拉上去,不是为了多赚那几十块,而是为了筛选客户。能接受一百九十八剪一个头的人,后续消费烫染和护理的概率是三十八块钱客人的十倍。
第三件事,设计项目。他给我列了一个单子,上面分了六个档次,从基础的洗剪吹,到高级的日式造型烫,再到头皮净化疗程、头发蛋白植入,最贵的一个套餐标价三千六,叫“焕活新生奢享体验”,名字是他起的,听起来像是在卖护肤品。
我看完那个单子,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我问他:“这些东西我都不会,怎么做?”
他又笑了,说:“你不会不重要,重要的是客人会不会。客人也不会,她们买单的是体验、是仪式感、是被重视的感觉。至于技术嘛,招人就行了。”
他说的每句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每句话都让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那时候我没有深想,因为隔壁那家店刚开,装修得跟网红咖啡厅似的,每天门口都停满了车。我的老客户已经开始流失了,隔壁的理发师穿着统一的黑色围裙,发型精致,说话轻声细语,剪个头要两个小时,每个客人都被伺候得跟明星一样。我的客人进去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林老板,人家那才叫理发店,你这叫剃头铺。”
这句话刺痛了我。我一个干了十几年理发的人,被人说成是开剃头铺的。
于是,我掏了钱。
装修花了六万八,按照周哥给的方案,墙面刷成了灰蓝色,镜子全部换成了带灯带的,洗头区装了三张电动洗头床,每张三千多。店里放上了香薰机,进门就是一股白茶味,周哥说这叫“嗅觉记忆”,客人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你家店。
人员方面,我招了两个发型师,一个是从大连回来的,自称在那边跟过日本老师,会做一种叫“空气感蓬松烫”的东西,要价底薪六千加提成。另一个是本地的,之前在连锁店干过两年,手艺一般但嘴皮子利索,特别会跟客人聊天。再加上一个前台兼收银、一个洗头助理,店里一下子就多了四张嘴要喂。
定价方面,我咬了咬牙,把男发从三十八提到了八十八,女发从六十八提到了一百六十八。剪一个头一百六十八,我在定价牌上写下这个数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我老家我妈知道这个价格,大概会骂我疯了——她一年到头在地里忙活,一亩地一年的收成也就两千来块。我在这儿,动几下剪刀,就要收人家一百六十八。
但周哥说得没错,定价提上去之后,来的客人确实不一样了。以前那些讨价还价的大爷大妈确实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打扮精致的年轻女性和中年女性。她们来店里不会问价格,坐下来就先要一杯花茶,然后打开手机给你看小红书上找的图片,说要做同款。
问题就在这里开始埋下了。
她们拿来的那些图片,发型复杂程度远超我的日常操作范围。什么“法式慵懒卷”、“韩式气垫烫”、“日式湿发剪”,每一个名字我都得偷偷百度才知道长什么样。我能做,但我做出来的效果跟图片上永远差那么一点。客人的表情我看得出来——她们嘴上说“还行”,但眼神里的失望藏不住。
更让我难受的是,那个从大连回来的发型师,确实有点东西。他做出来的卷发就是比我做的自然,吹出来的蓬松感就是比我做的好看。客人来了一次之后,下次预约就只找他。我变成了自己店里的配角,一个月算下来,他的业绩是我的两倍多。我坐在前台后面的椅子上,看着他在镜子前忙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这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办卡。
周哥给我设计了一套完整的办卡体系,复杂到我自己都要看着流程图才能给客人讲清楚。储值卡分三档:充一千送两百,充三千送八百,充五千送两千。除了储值卡,还有项目卡——烫染年卡、护理季卡、洗吹月卡,每一种都有不同的折扣和有效期。最绝的是一个叫“闺蜜共享卡”的东西,两个人共用一张卡,消费打八折,但必须两个人同时到店才能使用。
周哥说这叫“裂变营销”,一个客人能带来两个客人。他确实是个营销天才,这套东西设计得滴水不漏,每一条规则都在引导客人充更多钱、来更多次、带更多人来。
一开始,效果确实惊人。开业第三个月,我们的办卡收入就超过了十万。十万块钱真金白银躺在账户里,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没算错,激动得差点给我妈打电话报喜。
但第四个月,问题就来了。
客人们开始抱怨。她们说每次来都被推销办卡,剪个头的工夫能被推销三次——洗头的时候助理推一次,剪发的时候发型师推一次,结账的时候前台再推一次。有人在小红书上发了避雷贴,标题是“求求了,让我安安静静剪个头行不行”,配图是我们店的招牌。那条帖子下面有两百多条评论,全是吐槽理发店过度推销的,有人说自己充了三千块,结果店里的发型师换了三茬,每次去都要重新适应;有人说办卡的时候承诺的折扣,用的时候冒出各种限制条件;还有人说最离谱的一家,充了钱没两个月店就关门了,卡里的余额打水漂。
我一条一条看完那些评论,后背发凉。因为她们说的每一条,我的店里都在发生。
那个从大连回来的发型师干了不到半年就走了,带走了我一批客人。他走的时候理直气壮:“老板,我在你这儿一个月做五六万的业绩,你分我六千底薪加百分之二十提成,隔壁店直接给我百分之三十五,你说我走不走?”
我留不住他,因为我算过账——房租、装修折旧、人员底薪、水电耗材,再加上办卡赠送的金额实际上是从利润里扣的,我的综合成本已经高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给他涨到百分之三十五,我就真的不赚钱了。
他走了之后,店里只剩下我和另一个发型师。客人来了发现熟悉的人不在,闹着要退卡。我说退不了,合同上写了概不退款,她们就坐在店里不走,声音越来越大,其他客人进来一看这架势,扭头就走。
那两个月,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早上打开店门之前都要做心理建设,不知道今天又会碰到什么事。
最难的一次,是一个老阿姨,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拿着卡来找我。她说她充了三千块,是她女儿给她的生日礼物,女儿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临走前带她来我们店办了张卡,说“妈,你以后就来这儿剪头,别舍不得花钱”。
结果她来了三次,每次给她剪的发型师都不一样,第三次来的时候那个发型师连她上次剪的什么样式都不知道,随手给她剪了一个,剪完她回家照镜子哭了。
她坐在我店里的沙发上,没有闹,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说:“老板,我不退钱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还招不招原来那个小姑娘?她剪得好,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会弯下腰,不会让我仰着头。”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小姑娘是我的第三个发型师,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因为嫌底薪太低。她确实是三个人里最踏实的,但她一个月只能做一万多的业绩,在这个体系里,踏实不值钱,能推销、能办卡、能做高客单价才值钱。
老阿姨最后没有退卡,但也没再来过。我不知道她那三千块最后怎么处理的,但那张卡一直躺在我们的系统里,余额两千四百多,变成了一串永远没人认领的数字。
那件事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停止推销办卡。我让前台把办卡的海报撤下来,发型师不能再在服务过程中主动推销,客人问就介绍一下,不问拉倒。
这个决定让我损失惨重。因为不推卡之后,单靠剪发和烫染的收入根本覆盖不了成本。店里四个人每个月的固定支出接近五万块,而那个月我们的流水只有三万出头。我拿自己的存款往里填,填了两个月,存款见底了。
最后一个月,我把发型师的提成比例主动提到了百分之三十,想着把人心稳住。但已经晚了,仅剩的那个发型师也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实话:“老板,不是钱的问题,是咱店里没客人了。客人都在网上骂咱们,谁还敢来?”
店里只剩我一个人。洗头助理上个月就走了,我一个人洗、剪、吹、收银,一天能接待的客人上限就是五六个人。有时候一整天一个人都没有,我坐在镜子前面刷手机,刷到那些网红理发店的视频,一个发型师对着镜头说“我剪的不是头发,是自信”,下面几十万点赞,几千条评论全是“求地址”。
我关了手机,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七岁,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从洗头小弟干到自己开店,手艺不比任何人差。但我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没有人需要理发,而是因为这个行业已经被自己人玩坏了。我们发明了一套又一套的营销套路,设计了一个又一个的办卡陷阱,把简简单单的剪头变成了一场博弈——顾客防着被宰,发型师拼了命地推销,双方都筋疲力尽。
张老板说得对,不是缺顾客。人总得理发的。是我们自己把信任作没了。
转让告示贴出去第三天,有个人打电话来问价格。我报了价,对方沉默了几秒,说“哥,现在理发店不好做,你这价能不能再降点”。
我说:“你是想接着干理发?”
他说是,刚从外地学了技术回来,想开一家自己的店。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看着墙上挂着的价目表,那些烫金头衔已经落了一层灰。我忽然跟他说:“你要是真想干,我给你一个建议。”
“您说。”
“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好好剪头,定价实在,不推卡,不套路,剪一个头收一份钱。这条路慢,但能走长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声“谢谢哥”。
挂掉电话之后,我开始收拾店里的东西。那把跟了我五年的剪刀,手柄上的橡胶已经磨得发亮了,我用一块软布把它擦干净,装进了皮套里。收银台上还有一沓没发完的会员卡,金闪闪的,设计得很精致,一张卡的成本就要三块钱。我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收拾到最后,我翻出了一本开业时候的签到本。第一页上,我写过一句话:“开一家让人舒服的理发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装进了包里。
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隔壁快餐店的张老板正在收摊,看到我出来,冲我点了点头。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招牌。招牌是我三年前亲手挂上去的,上面写着“木白造型”——我的姓拆开,就是这个店的名字。
转让之后,这块招牌大概会被换掉,换成另一个名字,另一个人的梦想或者另一个人的陷阱。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那个打电话来的小伙子,能听懂我跟他说的话。
理发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一个手艺活。手艺活靠的是回头客,回头客靠的是信任,信任这个东西,建立起来要三年五年,毁掉只要一次两次。这个行业最不需要的,就是那些让人防不胜防的套路。
我拎着包往地铁站走,路上经过了好几家理发店。每一家的玻璃橱窗都亮堂堂的,里面摆着鲜花、香薰、真皮沙发,发型师们穿着统一的制服,看起来光鲜亮丽。但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有好几家店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发型师们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表情漠然。
这座城市里,每一天都有理发店开业,每一天也都有理发店倒闭。开开关关之间,有多少人真正想明白了这个行业到底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明天开始,我不再是那个坐在店里等人上门的林老板了。但我还是那个剪了十五年头的林师傅。
那把剪刀还在我的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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