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消息网6月2日报道英国《新政治家》周刊5月29日刊发题为《英国不愿直面的现实》的文章,作者是汤姆·麦克塔格。全文摘编如下:
如今报道英国政坛,仿佛深陷绝望、惶恐、愤慨与权谋交织的泥沼。十年来,局势始终如此。首相换了一任又一任,每位都卷入政治风暴,却无人能平息乱象。这般局面看似愈演愈烈,实则并非史无前例。1980年,日后将出任工党领袖的富特曾直言,英国下议院极易陷入群情激奋的状态,沦为乌合之众。如今斯塔默成为又一位在风暴中勉力维系权位的首相,人们难免再度想起富特的这番洞见。本周我与多位内阁大臣交谈,能明显感受到,面对周遭乱象,他们满心茫然,却又束手无策。
在富特看来,伟大的政治家不仅要有勇气对抗议会里的狂热群体,更要读懂整个国家涌动的变革思潮。归根结底,政坛内部的动荡,根源往往都在民间。本杰明·迪斯雷利便是这样一位人物。在富特眼中,他是“正直的保守党人”。19世纪三四十年代,宪章运动为广大工人争取权益,旁人只看到暴乱与混乱,唯有迪斯雷利挺身而出为之辩护。1839年,顶着全场强烈的反对声浪,他说道:“无人能否认,宪章派民众正承受着深重的苦难。议会已开会五个月,可为民众做过什么?一无所为……社会动乱近在咫尺,政府却忙着册封贵族。”
剑桥大学历史学家克里斯托弗·克拉克、右翼思想家多米尼克·卡明斯等人早已发出警示,当下局势与19世纪40年代高度相似——那是一个政治、经济、社会、科技全面掀起激进浪潮的年代。重读迪斯雷利的慨叹,今人很难不产生共鸣。自2016年以来,议会争吵不休、乱象丛生,一届届政府接连被裹挟、压垮。除脱欧一事外,没有哪届政府留下过具有长远意义的政绩。社会矛盾不断加剧,当权者却始终纠结于细枝末节。在富特看来,迪斯雷利之所以能名留青史,是因为他拥有非凡的政治远见:他洞悉身处变革时代的社会现状,也明白这类问题无法回避,必须正面应对。
政治精英深陷内斗
如今,风暴愈演愈烈,可英国依旧在试图回避这场变局。放眼全球,从乌克兰、伊朗到美国硅谷,变局无处不在。英国国内虽尚未发生世界级重大危机,但诸多力量正在颠覆其长久以来的固有秩序。然而政治精英们却愈发荒唐地深陷内部权斗。英国政府运转陷入停滞,掌权者被恐惧、虚伪与私利牢牢裹挟。仅在上周,我接触的几位大臣便陷入两难:即将举行补选,工党候选人安迪·伯纳姆参选,他们不知自己该不该为其助选;同时又暗自纠结,是否该乐见他惨败。
首相斯塔默、北方政坛对手伯纳姆,还有其他几位潜在竞争者各自拉拢派系,党内分裂加剧。
这场潜在的党内争斗,一度动摇过斯塔默的心态,如今反倒让他振作起来。在议会中,他表现得比往日从容,仿佛嗅到了终局的气息,正如作家克莱夫·詹姆斯追忆人生最后岁月时所写:“生命落幕前,终将绽放最后的华彩。”连日来,政府接连推出一系列新政:暑期家庭出游税收减免、儿童免费乘车、下调关税以降低食品价格。但经济学家保罗·约翰逊一语道破本质:这些举措究竟能带来多大实效?食品补贴每年耗资1.5亿英镑,分摊到3000万户家庭,每户每周仅能省下10便士。
面对接踵而至的变革,英国政府僵化迟钝、无力应对,问题触目惊心。举三例为证:第一,英国基建成本高居全球前列。高速铁路2号干线预估耗资1000亿英镑,远超美国月球基地项目预算,更是欧洲同类高铁线路造价的十倍之多。第二,英国借贷成本远超多数竞争对手。2020年,英国政府国债利率比法国高出约0.5个百分点,如今这一差距已扩大至近1.5个百分点。第三,英国工业用电成本位居欧洲榜首。本土发电量不足,高度依赖进口天然气,整体经济运行成本被推高。
恶果已然显现。近20年来,英国经济增长持续疲软。英格兰北部、威尔士、苏格兰及北爱尔兰的经济低迷状态,更是长达40年之久。失业率攀升至5%。再加上移民问题引发的持续动荡,即便是政坛里见惯风浪、心态豁达的老人,也开始忧心:无论何党上台,社会冲突恐怕都难以避免。
治理体系积弊深重
1844年2月,迪斯雷利在下议院就“爱尔兰问题”发表演说。他发问:何为爱尔兰问题?有人说是民生问题,有人说是精神信仰问题;时而归咎于贵族阶层缺位,时而怪罪铁路建设滞后;今日谈教皇势力,明日聊土豆饥荒。“民众食不果腹,再加上世上最软弱无能的行政体系。”他细数种种矛盾。那么出路何在?他给出了答案:革命。但爱尔兰无法发起成功的革命,因为它受制于强大的英格兰。
我始终认为,这篇演说中的诸多思考至今仍有借鉴意义。不妨追问当下:何为英国困局?国家萎靡的根源到底是什么?是地理因素——远离欧洲大陆,又错失亚洲新兴商业中心的发展机遇?还是精神危机——国民对自身历史、使命、定位与民族特质丧失信心?抑或是精英阶层缺位:如今英国显然缺少有能力的统治群体,行政体系软弱涣散。基建落后的困境,与当年爱尔兰缺铁路的窘境如出一辙;虽没有土豆饥荒,能源短缺与高价油气却成为新的顽疾。
再来审视迪斯雷利提出的出路:革命。如今的英国,能靠革命走出困境吗?英国的危机,本质更简单、也更深刻:并非联合王国压迫民众,而是现行英国国家治理体系积弊深重。
1844年谈及爱尔兰困局时,迪斯雷利曾发问:当一名英格兰政客手握另一个国家的未来时,该肩负怎样的职责?他答道:用政策主动实现变革,替代暴力革命想要达成的目标。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适用。无论是现任首相斯塔默,还是党内其他竞争者,工党能拿出一套完整方案,以政策推动深度变革吗?英国任何一个政党,能做到这一点吗?斯塔默渐进式的施政思路早已被证明无力破局;而伯纳姆推崇的“曼彻斯特理念”,若不能快速深化为系统性改革,同样难有作为。
缺乏破局可行方案
如今,左翼思潮与自诩中立的中间派都陷入困境:真正能对现行政治体系形成激进思想挑战的,并非左翼,而是民粹右翼。如今追随法拉奇的改革党年轻支持者,精神领袖不再是撒切尔夫人,而是与撒切尔夫人同时代的政治家伊诺克·鲍威尔。他们推崇鲍威尔反对国际法、严控移民、疏离欧洲、质疑英国依附西方阵营的种种主张。可左翼的精神旗帜,又在哪里?
工党、伯纳姆和前卫生大臣斯特里廷,同样拿不出重塑政治经济体系的可行方案。如今的英国政坛,没有任何个人或派别真正严肃解答当下的难题。就连内阁大臣也坦言,政府并未深入剖析国家的深层症结,更无配套解决方案。他们辩解称,历来没有政府能面面俱到,外界应当给予当局“边做边学”的空间。但这样的说辞还远远不够。
等他们摸索出答案,世界早已再度巨变。多位深耕人工智能领域的业内人士表示,人类已然迈入新一轮工业革命。第一次工业革命释放出前所未有的巨大生产力,而这一次,人工智能将带来同等颠覆性的“智力爆发”。19世纪40年代迪斯雷利、马克思所处的政治动荡,恰好发生在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浪潮之巅;如今,历史正在重演。
面对这一切,谁有应对之策?如何保障英国工业获得充足且廉价的能源,维持国际竞争力?如何让英国政府重新具备治理能力?又该如何定位英国在欧洲、西方乃至整个人类文明中的角色?
当下的英国,恍若重回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动荡岁月——那是富特、鲍威尔、撒切尔同台博弈的时代,思潮碰撞,风雨欲来。卡明斯与克拉克认为,如今局势更接近19世纪40年代,我深以为然。和彼时一样,科技、资本、信仰、民主全都处于剧烈变动之中。变革的大幕已然拉开,可谁能挺身而出、扛起时代重任?我们这个时代的迪斯雷利在哪里?我们的马克思又在何方?(编译/郁葱)
![]()
英国《新政治家》周刊5月29日一期封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