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腊月二十六的晚上，我正坐在炕沿上试我那身大红嫁衣。镜子里的我，四十二岁了，眼角的细纹藏不住，可嘴角是翘着的——明天就要嫁给老周了，这是我第二段婚姻，也是我守寡八年后，头一回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屋外北风呼呼地刮，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哗啦"响。我妈在灶间烙糖饼，那股子红糖混着芝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闺女小敏蹲在脚边帮我别裙摆，嘴里还念叨："妈，周叔人实在，对你好，我就放心了。"
正美着呢，兜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是我闺女时代的发小——秀兰。
我接起来，那头第一句话就把我吓得手一抖，针差点扎进闺女手指头里。
"桂芳，你听我说，明天这婚……结不得！老周他有秘密瞒着你！"
秀兰的声音又急又抖，跟哭似的。我心口"咚"一下沉到底，赶紧躲到院子里，踩着咯吱响的雪，捂着话筒压低嗓子："你疯啦？请帖都发出去了，酒席都订了三十二桌！你这时候说这种话，啥意思？"
"我没疯！我今天下午在县医院碰见老周了，他从肿瘤科出来，手里攥着一沓子单子，脸白得跟纸一样……桂芳，他根本没跟你说实话！"
我脑袋"嗡"的一下，雪落在脖子里，冰凉冰凉的，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老周……肿瘤科？
我们处了一年半，他每回见我都笑呵呵的，给我闺女买学习机，给我妈送高丽参，连我家那条瘸腿的老黄狗他都记得带骨头。上礼拜他还说，开春带我去海南看海，说他这辈子没见过海，要跟我一块儿去。
怎么会……怎么会是肿瘤？
我捏着手机，半晌没说出话来。秀兰还在那头喊："你听见没？这婚你要是结了，往后伺候病人、还医药费的可都是你！你这才刚熬出头啊桂芳！"
我挂了电话，蹲在雪地里，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红嫁衣的下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那一夜，我没睡。
天没亮，我就揣着件棉袄出了门，直奔老周家。他一个人住在镇东头那间小瓦房里，前妻走得早，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几趟。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正坐在桌前，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桌上摊着一堆药盒，还有一张诊断书。
听见动静，他猛地一回头，慌慌张张去盖那些纸，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个偷东西被抓现行的孩子。
"桂……桂芳，你咋来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一把抽出那张诊断书。
"胃癌，中期。"
四个字，黑黢黢地戳在我眼睛里。
老周"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这个一米八的汉子，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桂芳，我对不起你，我本来想……想跟你领了证，过几天好日子再告诉你。我知道这样不对，我就是怕……怕你不要我了……"
他抓着我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常年在工地搬砖磨出来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秀兰的话在耳边响："你这才刚熬出头啊！"
我妈昨晚还说："桂芳，你这后半辈子，可算是有个依靠了。"
依靠？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周，忽然想起八年前，我前夫出车祸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冬天，我抱着才十岁的闺女，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不沾男人的事，太苦了。
可老周不一样。
他知道我守寡，知道我带着闺女，知道我妈瘫了三年我伺候到底——他还是端着一盆饺子，冒着大雪来敲我家的门，说："桂芳，咱俩搭伙过吧，我不图啥，就图个有人说话。"
我蹲下去，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问了一句："还能治不？"
他愣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医生说……做手术加化疗，能拖几年。可是钱……我攒的那点钱，都给我儿子娶媳妇了……"
我沉默了好久好久。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了，谁家在试炮仗，红纸屑被风吹进了院子。
我站起身，把诊断书叠好，放进自己兜里。
"老周，起来。"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惶恐。
"今天的婚，照办。"
他嘴唇哆嗦着："桂芳，你……"
"我前夫走的时候，我才三十四，那时候我恨老天爷不公平。这些年我想明白了，人啊，能遇上一个真心待你的，比啥都强。你瞒着我，是怕我跑；可你要是不告诉我，我才真要怪你一辈子。"
我蹲下来，给他擦了擦眼泪："手术的钱，我有。这些年我攒的那点棺材本，不就是为了应急吗？咱俩搭伙过日子，有福同享，有难……我陪你扛。"
老周抱着我的腿，哭得说不出话。
回去的路上，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满地的雪白晃晃的。
我给秀兰回了个电话："秀兰，谢谢你。婚我还是要结的。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他瞒我是不对，可我要是这时候转身走了，我这辈子都看不起我自己。"
秀兰在那头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桂芳，你这人啊……心太软。"
我笑了："不是心软，是我懂得，啥叫过日子。"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坎儿？嫁人不是嫁个保险箱，是嫁个能跟你一块儿淋雨的人。
——这道理，我四十二岁才算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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