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山东高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李明从北京一路开过来,过了济南就没再停过,膀胱憋得像要炸开,终于在泰安服务区拐了进去。
“就上个厕所,五分钟。”他拔了车钥匙,跟副驾上的背包说了一声——车里就他自己,开长途的人总习惯自言自语。
服务区人不少,正好是午饭点儿,大货车小轿车塞得满满当当。李明小跑着冲进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在洗手池那儿抹了把脸,凉水一激,困意消了大半。他甩甩手上的水,穿过停车场往自己的车走去。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停在最靠边的位置,旁边是一排大货车的专用车位。远远看过去,车还在,没毛病。
再走近两步,他停住了。
车顶上有个黑袋子。
不是那种干净的垃圾袋,是一个大号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系了个死结,稳稳当当地搁在车顶的正中间,像谁特意摆上去的。
李明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人拎着热水壶往大车那边走,有人抱着孩子在花坛边喂饼干,就是没有一个人往他这边看。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第一个是有人认错车了,把东西搁在他车顶上忘了拿。第二个是什么恶作剧,第三个他没敢细想,但那个词自己就冒出来了——“不会是炸弹吧”。
李明站在离车三米远的地方,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报警。
这时候旁边一辆鲁Q牌照的大货车上下来个五十来岁的大哥,叼着烟,黑红脸膛,看见李明站在那儿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瞧见了那个黑袋子。
“咋了老弟?”大哥吐了口烟。
“不知道,”李明说,“出来就有了。”
大哥走过去两步,伸头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忽然笑了。他用脚轻轻踢了一下袋子,那袋子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塑料袋摩擦,又像是别的东西。
“活的。”大哥说。
李明一愣:“什么?”
“里头是活的,”大哥掐了烟,“在动弹呢。”
大哥弯腰解开了那个死结,把袋口撑开一条缝,往里头瞅了一眼,表情变得很微妙,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嘴角抽了两下,又赶紧把袋子扎上了。
“老弟,”大哥直起腰来,看着李明,眼神里带着点同情,“你得罪谁了?”
李明心跳猛地加速了。“到底什么东西?”
大哥没说话,把袋子从车顶上提下来,分量不轻,得有好几斤。他提着袋子走到李明面前,往他怀里一塞。
“你自己看。”
李明接过袋子的时候,感觉到了——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虫子那种动,是喘气那种动,带着体温,带着湿度,一下一下地拱着他的手心。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瞳孔都放大了。
袋子里是一颗猪头。
不是那种超市里处理好的、干干净净的猪头,是刚杀的,血还没干透,两扇耳朵支棱着,鼻子朝天,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咧着,像是在笑。更瘆人的是,猪头上绑了一根红布条,布条上别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李明把手伸进袋子里,抽出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
“再和她联系,下次就是你。”
李明的后背一下子出了层冷汗。
他不是山东人,但也知道在鲁西南这一带,送猪头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恐吓,这是一种古老的、带诅咒性质的警告。在有些农村,结仇的人家会往对方门口扔猪头,意思是“你活得像头猪”、“你的下场和猪一样”。
问题是他一个在北京写代码的,谁跟他有这种深仇大恨?
大哥看他脸色发白,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老弟,我跑车二十年,什么稀奇事都见过。这事儿你别自个儿扛,报警吧。”
李明点点头,手有些抖,拨了110。
服务区所在地的派出所离得不远,十五分钟就到了。来了两个民警,一个年轻的一个年长的,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互相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凝重。
年轻的民警拍照取证,年长的把李明叫到一边做笔录。
“你这趟是去哪?”
“回老家,临沂。”
“路上跟人起过冲突吗?”
“没有。”
“在服务区跟谁说过话吗?”
“上个厕所,买了两瓶水,没了。”
民警又问了他最近有没有跟人结仇、有没有经济纠纷、感情方面有没有问题。李明一一回答了,每一项都是否定的。他是标准的程序员生活,每天两点一线,最大的社交活动就是周末跟同事吃顿烧烤,怎么可能有人专程跑到高速服务区来给他送猪头?
民警想调监控,但李明停的那个位置恰好是个死角,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经过,连男女都分不清。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黑色塑料袋,牌子很普通,任何一个超市都能买到。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民警说会继续调查,留了个电话,让李明先走,路上小心点。
李明回到车上,把袋子放在后备箱里——民警说要带回所里当证物,让他顺路送到下一个服务区的警务站。他发动车子,手还悬在方向盘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看到一个小时前有人给他发了条微信。发信人的备注是“小鹿”,头像是只卡通猫。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到哪了?”
李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小鹿是他的高中同学,去年同学群里重新联系上的。两个人在微信上聊了几个月,上个月他来济南出差,顺路见了面,吃了一顿饭。仅此而已。
但那个送猪头的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李明想起纸条上那句话——“再和她联系”——这个“她”是谁?
他重新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回去:
“小鹿,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消息发出去,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跳了出来。
对方已经不是你的好友。
李明举着手机愣在驾驶座上,空调的风呼呼地吹,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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