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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重宝藏:窖穴解封记
1976年12月15日,陕西扶风县白家村南。几位平整土地的农民挥下锄头,忽然触到一片碧绿的铜锈——层层叠叠的青铜器赫然露头。他们当即停工,飞报考古队。罗西章、刘士莪闻讯赶赴现场。只见一口长方形窖穴中,尊、盘、簋、罍等器物横竖叠压,大器套小器,重器压轻器。这是一座保存完整的西周窖藏,编号为“庄白一号”。
清理揭示,这口窖穴的埋藏极有章法,在距地表仅三四十厘米的长方形窖穴中,各类青铜器横竖叠压,琳琅满目,而且摆放极为考究:上层中央并排放置着三件厚重的大编钟,其中一件内竟套放着一件小编钟,另一件腹腔内则藏有精美的“商尊”。中层同样以大编钟为中心,四周布列着方彝、鬲、觥等器物,一件小圆鼎被巧妙地放置在方罍腹内,小方鼎则套在方彝之中。下层是器主最为用心的一层。窖穴四角先放置四件高大的圆壶作为“支柱”,中央再置厚重大编钟,空隙处填满各类小型器物。尤为精妙的是,为了防震抗压,许多小件铜器如匕、爵、觯、铃等,被分门别类地放入四件大圆壶的腹内。
当考古队员小心翼翼地揭开一件三年壶的子母口盖时,一股轻微的土腥气散去,壶腹内竟有大半壶无色的液体。后来经西北大学化学系测定,液体的确是水,并无酒精成分,但水面上漂浮的种子却提供了另一份珍贵的线索——那是大豆和荞麦,属于西周时期的农作物遗存。三千年不腐的水,连同这些黍稷之种,让在场者无不动容。
历时三天,清理完毕。共出土青铜器103件,玉饰七片,蚌壳二枚,是周原遗址历次发现中数量最大、序列最长、保存最完整的一批。第二天,四乡百姓蜂拥而至,参观者数百人。罗西章将铜器排开,操着当地方言讲起文物保护的法律和周原历史。
02 一盘定乾坤:微氏家族浮出水面
然而,真正让这次发现从“重大”走向“惊世”的,并不是数量的庞大,而是一件腹内铸有铭文的青铜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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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墙盘周原博物院藏
此盘通高16.2厘米,口径47.3厘米,腹外附双耳,圈足。器身满饰垂冠分尾凤鸟纹,凤首华美,长尾逶迤,是西周中期青铜纹饰的典型代表。其惊世之处在于内底铸有的18行铭文,共计284字,是西周铭文最长的青铜盘之一。
铭文前半部分以四言韵文的形式,系统追述了西周文、武、成、康、昭、穆六王的文治武功:文王“初戾和于政”,武王“遹征四方”,昭王“广笞楚荆”——所述史实与《史记·周本纪》几乎完全吻合,堪称以实物印证了传世文献的准确性。后半部分则笔锋一转,开始讲述作器者自己的家族身世。
史墙盘的主人微史墙,是兴的父亲,生活在周共王时代。史墙盘铭文整体多用四字句,并且带韵,可以说是目前最早的带有骈文味道的文章。铭文前半部分与《史记•周本纪》几乎完全吻合:
曰古文王,初戾和于政,上帝降懿德大屏,抚有上下,䢔受万邦;迅圉武王,遹征四方,挞殷畯民,永不邛,逖虘髟,伐夷童;宪圣成王,左右綬糂剛鯀,用肇彻周邦;肃哲康王,万尹亿疆;弘鲁昭王,广笞楚荆,唯贯南行;祇显穆王,刑帅訏谋,申宁天子;天子固缵文武长烈,天子眉无害,蹇产上下,亟熙桓謨,昊炤无斁。上帝司扰亢保,授天子綰命、厚福、丰年。方蛮亡不戒视。
铭文中对于历代天子,几乎都有两个字来概括。到西周中期,周王朝已经走过了一百多年的历程。微史家族世代掌管史册,对于每一任天子的政绩自然是历历在目。回望百年来的天子功绩,其中包括耳熟能详的文王受命、武王伐纣、昭王南征等事件,更是补充了武王伐东夷的事迹。对于当朝天子共王,更是用了大量的笔墨描写他伟大光辉的形象,在他的统治下,国家“厚福丰年”,蛮夷咸服,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铭文的后半部分则追述了自己家族六代人的发家史:高祖—烈祖—乙祖—辛公折—乙公丰—丁公墙。这种国家命运和家族命运交替叙事的文本在西周中期格外流行。这彰显了贵族们对于自己既得利益的自觉:随时向周天子表示不忘周王朝的恩情,自己家族与周王朝同呼吸,共命运。正是得益于史墙盘的珍贵记录,才能让我们更加直接地获得西周历史的第一手资料,一窥三千年前的贵族生活。
03 烈祖与商器:从殷商旧臣到周邦新贵
史墙盘追述家族起源时说:“青幽高祖,在微灵处。零武王既伐殷,微史烈祖来见武王,武王则令周公舍宇于周卑处。”
这是微氏家族入周的第一幕。家族的始祖“高祖”居住在商王畿内的微地,殷亡之后,他的儿子“烈祖”——一位微国的史官——决意投奔新朝。武王接纳了这位携重器来降的殷商贵族,命周公在岐周赐给他土地和居所。从此,这个家族在周原扎下了根。
窖藏中时代最早的两件器物——商尊与商卣,正是烈祖入周时从微地带来的殷商旧器。二器同铭,唯行款稍异,记载了某年五月丁亥,帝后赏赐给一位名叫“庚姬”的女子贝币三十朋和黑色的丝二十寽,一位名叫“商”的男子为此铸造了纪念亡父“日丁”的宝器。考古报告推断,“商”即烈祖之名,“庚姬”是他的妻子。这两件铜器造型浑厚凝重,所饰饕餮纹、夔纹和蝉纹古朴典雅,铭文字体多用肥笔、首尾出锋,是商末周初铜器的典型风格。它们见证了微氏家族从殷商旧族到周邦新贵的第一步。
04 折组铜器:另立新宗的亚祖祖辛
史墙盘接着追述:“亚祖祖辛,甄毓子孙,繁祓多釐,齐角炽光,宜其禋祀。”
“亚祖祖辛”名折,是微氏入周后的第三代,也是家族史上承前启下的关键人物。盘铭说他“甄毓子孙”——教育子孙成材——从此家族开始兴盛发达。更重要的是,折担任了周王室的“作册”之职,亦即负责起草策命文书的史官,并从祖庙中分离出来,另立了新宗。使用由“木、羊、册”三个元素组成的新族徽,以标志其史官世家的身份。
窖藏中属于折的铜器共六件,其中最为惊世骇俗的是折觥。整器犹如一座精巧的动物乐园:盖前端昂起一只传神的羊首,高鼻鼓目,一对巨角向外卷曲;盖脊正中一条透雕夔龙形扉棱纵贯至尾部;鋬的构成更为精妙,上部为牛首,中部为鸷鸟,下部为垂卷的象鼻,鸟翼竟由两条曲蛇构成,鋬内还藏有一只展翅鸣蝉。全器纹饰分三层,以云雷纹为地,兽面纹、夔龙纹为主纹,细数之下,所饰动物形象达六十余种,华丽繁缛,达到了西周青铜铸造工艺的巅峰。
折觥宝鸡周原博物院藏
盖内与器内底同铭40字,记载了周昭王十九年五月,王在庠地,命令作册折前去将望土赐予相侯,折因此获赏铜与奴隶,遂铸此器以祭告父亲“乙”。同组器物中还有折尊、折方彝,三器同铭,显系一次铸成的一套酒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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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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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斝
这批折器,不仅工艺登峰造极,更标志着微氏家族从一般的归降贵族,正式跻身为西周王室的心腹史官。折以后,他的子孙世袭此职,一个绵延百年的史官世家,由此奠基。
05 丰组铜器:继往开来的文考乙公
“文考乙公”名丰,是折的儿子、墙的父亲。盘铭称赞他刚强爽朗、浑厚敦笃,无可指摘,勤勉于农事,以孝友为准则亲善长辈与兄弟。丰继承父业,继续担任周室史官。
窖藏中属于丰的器物计有12件,其中丰尊与丰卣最具代表性。二器同铭,记载某年六月乙卯,丰随周王在成周,奉命去聘问大矩,大矩赐以金、贝,丰遂为亡父辛铸作祭器。这两件铜器造型肥矮端庄,腹部下垂,纹饰以两对相向的垂冠大鸟纹为主体,空隙处填以缜密的云雷纹,流畅典雅,是西周穆王时期青铜器的典型风格。
如果说折是微氏家族政治地位的奠基者,那么丰便是守成与巩固之人。他维系着家族与王室的亲密关系,家业在平稳中增长。而他最深远的影响,或许在于养育了一个足以光耀门楣的儿子——史墙。
06 兴组铜器:权势鼎盛的微伯
墙之后,微氏家族的权杖传到了第七代——兴。
兴自称“微伯”,表明已获封爵。他是整个家族中铸器最多的一位,有铭可考者达42件,占全窖出土铜器的一半以上。他的器物不仅数量庞大,而且体量魁伟、成组成套,显示出远迈前代的经济实力与政治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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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宝尊彝卣 宝鸡周原博物院藏
在列鼎而食、钟鸣鼎食的礼器序列中,两件作宝尊彝卣是兴铸造的一组酒器。卣为盛放香酒之器,常用于祭祀。《诗经》有“秬鬯一卣”之句,毛传谓“卣,器也”,郑笺云“秬鬯,黑黍酒也”,可知其盛以香酒,供于宗庙。此二卣形制相同,器身呈椭圆形,鼓腹下垂便是典型的西周中期“垂腹卣”样式。提梁两端饰圆雕兽首,通体满饰重环纹与直棱纹为主,是兴在祭祀典礼中使用的重要礼器,铭文“作宝尊彝”四字,庄重简练,表达了对先祖的崇敬与祈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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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兴壶宝鸡周原博物院藏
册命与宴飨之中,觥筹交错,酒器的地位尤为突出,三年兴壶是其中的代表作。这件西周中期的青铜酒器通高65.42厘米,重约26公斤,器形修长挺拔,束颈垂腹,兽首衔环双耳对称分布,整体造型浑厚庄重。其纹饰尤为精彩,腹部以双条素带相隔,环饰粗犷豪放的波曲纹,宽疏有序、线条流畅;盖顶饰团鸟纹,圈足与器盖则饰窃曲纹,繁而不乱。
器盖榫外侧铸有铭文12行60字,记载了一段珍贵的受赏经历:周孝王三年九月丁巳日,王在郑宫举行飨礼,命虢叔召兴,赐羔俎(盛羊牲之器);时隔一个多月后的己丑日,王又在句陵举行“逆酒”之礼,命师寿召兴,赐彘俎(盛猪牲之器)。兴感念天子恩典,特铸此壶以祭祀先祖,祈愿子孙永宝。
兴为微氏家族第七世,其父即史墙盘的作器者“墙”。铭文所记的两次赏赐,不仅反映了兴作为王室重臣深受宠信,也印证了西周飨礼制度中“赐俎”的特殊恩典。
重环纹匜 宝鸡周原博物院藏
祭祀与宴飨完毕,沃盥之礼随之展开。同窖所出的重环纹匜,正是与此相配的注水之器。《左传》载“奉匜沃盥”,指贵族行礼时,由侍者持匜缓缓注水,以供主人净手,其下则以盘承接污水。《礼记·内则》亦云“进盥,少者奉盘,长者奉水”,描述的正是匜盘相配、长幼有序的沃盥场景。此匜素朴庄重,腹饰瓦纹五道,鋬与口沿饰重环纹。出土时腹部尚存一层黑色烟炱,说明它不仅是行礼之器,日常也曾置于火上温煮,一器而兼二用,可见微氏家宴中礼、食并重的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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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铺宝鸡周原博物院藏
宴礼之上,鼎以烹肉,簋以盛饭,铺则进献干果脯腊。兴铺与八件方座簋同出,正是各安其位的组合。此器自铭,本字为“簠”,专以盛放干果、干肉。盘壁饰重环纹,高圈足镂空波带纹,是西周青铜铺的标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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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簋宝鸡周原博物院藏
在食礼重器方面,八件方座簋是兴权势最直观的物证。它们形制、纹饰、铭文完全相同,仅大小稍异,铭文自称“用享祀大神”。按照周代礼制,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微伯兴竟备八簋,已是天子之数,却不见与之相配的鼎。鼎在何处?是仓皇外逃时来不及携带?是分埋于他处?抑或是这位权势鼎盛的微伯,早已公然僭越了礼制的底线?这八件沉默的铜簋,为后人留下了一个悬宕千年的谜。
窖藏中还出土了兴铸造的十四件编钟,分为甲、乙、丙、丁四组。其中甲组四钟同铭,追述“高祖、亚祖、文考”三代先祖辅佐尹氏、掌管威仪的功绩,并自述不敢懈怠、日夜勤勉。乙组有一件特钟,铭文更具体地列出了“高祖辛公、文祖乙公、皇考丁公”的名号,可与墙盘互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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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公钟宝鸡周原博物院藏
而在这批编钟之中,有一件身份尤为特殊的铜钟——楚公钟。此钟出自微伯兴的编钟序列,甬管中空,干饰目云纹,舞部与篆间布列云纹及斜角双头兽纹,正鼓部则饰有典雅的对鸟纹。其铭“楚公”二字,表明此器本应是南方楚国公室之器。何以流入周原,归于微氏一门?或为周王所赐的战利品,或为政治联姻之礼,已难确考。然而一件异国之钟,竟被郑重纳入微氏家族的礼乐序列,足以窥见兴在世时家族地位之煊赫、收藏之庞杂。
07 伯先父鬲:最后的埋藏者
窖藏中时代最晚的器物,是十件伯先父鬲。它们形制、纹饰全同,宽平沿,束颈,鼓腹,饰重环纹与直棱纹,铭文大同小异,皆曰“伯先父作姞尊鬲,其子子孙孙永宝用”。
伯先父是谁?考古报告根据铜鬲的时代风格推断,他应是微氏家族最末一代的成员,较兴晚了一世,或是兴之子辈,活动时间约在周厉王前期。这批铜鬲显系一次铸成,竟与历代先祖的重器共瘗于一坑,这并非偶然。
他很可能就是这批窖藏的埋藏者。
关于这批铜器为何被埋藏,学界普遍的推测是:西周末年,厉王暴虐,国人暴动,王室动荡。在兵祸骤起的慌乱中,伯先父决定将历代祖宗的重器匆匆入窖。他按大器先入、小器套装、草木灰填隙的方式,事无巨细地布置妥当,或许还在坑底特意放置了一块天然砾石以作标记——这不是普通的丢弃,而是困厄之际对复兴的期盼。他盼望着有一天乱事平息,子孙归来,能重新挖开这口窖穴,让祖宗彝器重见天日。
然而,那一天再也没有到来。周宣王复位后,不知什么原因,微氏后人再也没有踏回岐周故土。重器在黄土中沉睡近三千年,直到一群平整土地的农民挥下锄头。青铜沉默无语,但铭文替它们说了话。史墙盘上那284字的追述,让一个几乎被历史遗忘的家族,重新走进了我们的世界。
考古知识卡
窖藏埋藏的学问
庄白一号窖藏的发掘,为考古学提供了经典的“埋藏学”案例。器主为使大量器物能安全入藏,遵循了“先大后小、先重后轻、大小相套、紧密叠压”的原则。同时,在器物间层层填撒草木灰,以利用其松软、酸性弱的特点来减震、吸潮,防止青铜器过度腐蚀。这种近乎完美的保护措施,是今天我们得以一睹其华彩的关键。
参考资料
[1]宝鸡市周原博物馆编著. 周原——庄白西周青铜器窖藏考古发掘报告[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2016.
[2]李学勤:《从新出青铜器看长江下游文化的发展》,《文物》1980年第8期。
[3]裘锡圭:《史墙盘铭解释》,《裘锡圭学术文集•金文及其他古文字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5年。
[4]陕西周原考古队:《陕西扶风庄白一号西周青铜器窖藏发掘简报》,《文物》198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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