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晓,今年二十八,在省城一家外贸公司上班。男友陈浩跟我处了两年多,眼看着谈婚论嫁了,他说要带我回皖北老家见见长辈。
我寻思着,这是大事,得上心。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给未来公婆买了羊绒衫,给爷爷奶奶买了补品,连七大姑八大姨的红包都备齐了,一个红包里两百块,整整包了十二个。陈浩看见我这阵仗,笑着说:"晓晓,你这也太破费了,随便带点就行。"
我白他一眼:"第一次上门,不能失了礼数。"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俩坐着高铁转大巴,又搭了辆三轮蹦蹦车,颠得我骨头都要散架了,总算到了村口。陈浩家在村东头,三间红砖瓦房,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院里一棵老枣树光秃秃地戳着天。
刚进门,未来婆婆就迎上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啧啧直夸:"哎哟,这闺女长得真俊!浩子有福气!"我赶紧把礼物递上去,婆婆接过羊绒衫,翻来覆去看了看商标,笑眯眯地说:"破费破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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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刚松了口气,院门"吱呀"一声又开了。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烫着大波浪卷,涂着大红嘴唇,穿一件紫色呢子大衣,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哟,这就是浩子对象?让二姑看看!"
这是陈浩的二姑,听说在县城做点小生意。她一进屋,眼睛就跟扫描仪似的,从我头上的发卡扫到脚上的靴子。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这手镯哪买的?翡翠的吧?"
我笑了笑:"是我妈给的。"
二姑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闺女,二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浩子这孩子啥都好,就是家里底子薄。你们结婚,彩礼可得要够数啊,少于十八万八,二姑替你不答应!"
我当场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还没等我缓过神,屋门又开了,进来的是陈浩的大伯一家三口。大伯母那叫一个自来熟,一屁股坐我旁边,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晓晓啊,大伯母问你个事,你们省城那边,有没有招保洁的?你表弟媳妇想去打工。"
我还没回话,她又接着说:"最好是那种包吃包住的,一个月得给五千以上,不然不划算。"
我哭笑不得,刚想解释,堂屋里又来了人——陈浩的三叔,据说是村里的"文化人",在镇上小学当过代课老师。三叔拎着一瓶二锅头就进来了,非要拉着陈浩喝两杯。喝到一半,三叔忽然红着眼睛跟我说:"侄媳妇啊,三叔最近有个投资项目,特别有前景,你看能不能借三叔两万块周转一下?半年就还!"
我当时那个血压,噌一下就上来了。
晚饭是在堂屋吃的,一大家子围了两桌。席间,二姑又开始念叨彩礼的事,大伯母追着问保洁的活,三叔一杯接一杯地劝酒,还有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表嫂,一直盯着我的包看,最后问了句:"妹子,你这包是真的还是仿的?我看像我在夜市上见过的款。"
我脸上挂着笑,心里五味杂陈。陈浩在桌底下悄悄握住我的手,低声说:"晓晓,对不住,我回头跟他们说。"
那一刻,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就不气了。
饭后,我借口出去透气。院子里冷得很,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婆婆追出来,给我披了件棉袄,叹了口气:"闺女,委屈你了。这一大家子人,嘴碎,心眼儿其实不坏。你二姑那人,年轻时候吃过亏,被婆家苛待过,所以见不得小辈受委屈,话说得糙,是真心为你好。你大伯母家那个儿媳妇,男人出车祸没了,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实在是没辙。你三叔……哎,他那点事,别搭理他就行。"
我站在老枣树下,听着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个亲戚背后的故事,忽然就懂了。
这些所谓的"奇葩"亲戚,不过是一群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他们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城里人的那些弯弯绕绕,说话直来直去,想到啥说啥。在他们眼里,新进门的媳妇就是"自家人",自家人之间嘛,有啥说啥,有难处就开口。
这是一种笨拙的、带着冒犯的亲近。
回屋的路上,陈浩拉着我的手,小声问:"你是不是特别想逃?"
我摇摇头,靠在他肩膀上:"以前我以为嫁人就是嫁一个人,今天我才明白,是嫁进一整个烟火人间。那群亲戚是挺奇葩,可日子是咱俩过,离得远点,礼数到了,心里敞亮就行。"
陈浩笑了,捏了捏我的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的灯光却暖得像是能化开冬天。我忽然觉得,所谓家人,不就是这么一群吵吵闹闹、鸡毛蒜皮,却在你真正有事时会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吗?
哪家的亲戚,不是一地鸡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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