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王家老宅院里炸开了锅。
我站在院门口,亲眼看见王老太太那口枣木寿材被三儿媳一脚踹翻在雪地上,棺材盖"咣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惊得房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院子。
"凭啥?凭啥这寿材里头的陪葬首饰都给大嫂拿走了?"三儿媳叉着腰,嗓门尖得能划破天,"我男人伺候老娘伺候了十八年,端屎端尿没少干一天!这会儿人一咽气,好东西全让大房卷跑了?"
王老太太的灵堂白幡子还在风里飘着,屋里头大儿子铁青着脸,二儿子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老四媳妇抱着孩子缩在墙角不敢吱声。老五是个闺女,哭得嗓子都哑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拽着三哥的袖子:"三哥,妈刚走,你们别闹了行不行……"
这事儿得从三十年前说起。
王老太太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人,一个人拉扯大五个孩子。按理说这样的娘,该是人人敬重的。可偏偏她这辈子有个毛病——偏心眼儿,偏得没边儿。
她最疼的是大儿子。大儿子当年考上了县里的中专,是王家头一个吃公家饭的,老太太走哪儿都挺着胸脯夸。家里那点积蓄,供大儿子念书花了大半。二儿子初中没念完就下地干活,老三更惨,十二岁就跟着他爹去砖窑上背砖。
老四是抱养的,从小在家里就像个外人,吃饭都得等哥哥们夹完菜才敢动筷子。老五是老来得的闺女,老太太倒是疼,可疼归疼,该干的活一样不少——洗衣做饭伺候哥哥们,嫁妆却只给了两床薄被子。
我是王家的老邻居,这些事儿,我看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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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偏心偏到什么份儿上?前些年拆迁,老宅分了三套房。老太太大手一挥,两套给了大儿子,说是"你念书有出息,将来指望你";剩下一套给了老三,因为老三媳妇泼辣,不给不行。老二老四老五,一分钱没落着。
老二当时就红了眼,蹲在门口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卷铺盖去了南方打工,十来年没回过家。老四媳妇哭着回了娘家,闹了小半年才回来。老五呢,嫁得远远的,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回来也是冷着脸。
可老太太偏心归偏心,病了倒了还得有人伺候。大儿子在县城当干部,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最后伺候老太太的,是谁?是那个被她骂了一辈子"窝囊废"的老三。
老三媳妇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没落下。老太太瘫在床上那三年,翻身、擦洗、喂饭,全是三媳妇一个人扛。老太太夜里咳得厉害,三媳妇就睡在炕梢,一宿起来七八回。村里人都说,这老三两口子,是真孝顺。
可老太太心里那杆秤,还是歪的。
临咽气前那天晚上,老太太把大儿子叫到跟前,把压箱底的那个红木匣子塞给了他。匣子里装着什么?一对老翡翠镯子,一根金条,还有她年轻时攒下的几张老存折,加起来小二十万。
这事儿本来是悄悄的,可老太太糊涂了,嘴里念叨了一句:"给老大……给老大留着……"
这话让守在门外的三媳妇听了个正着。
所以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三媳妇踹翻寿材,就是要个说法。大儿子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说:"妈给我的,那是妈的心意,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三媳妇冷笑,"妈瘫在床上那三年,你回来过几回?擦过一次屎尿没有?你倒是把心意拿走得理直气壮!"
老二从门槛上站起来,把烟头一摔:"我也有话说。当年拆迁的房子,凭啥我一间没有?今儿个这账,得一块儿算算。"
老四媳妇也抹着眼泪开口了:"妈在的时候,我不敢说。今儿个妈走了,我把话撂这儿——我男人不是她亲生的,可这些年该尽的孝一样没落下,凭啥好处全没他的份儿?"
老五蹲在地上哭:"妈啊妈,你睁开眼看看,你这一辈子偏心偏到最后,连个囫囵丧事都办不成……"
灵堂里的白蜡烛噼啪响了一声,烛泪淌了一炕。
最后这事儿怎么了的?大儿子拗不过众怒,把那个红木匣子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东西摆在桌上,兄妹五个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先伸手。
还是老三媳妇先开了口:"东西我们不争了。可妈这口气,我得替我男人顺过来。从今往后,这大哥,我们不认了。"
说完,拉着老三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太太的丧事办得冷冷清清,出殡那天,除了大儿子一家,其他几房都没露面。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支孤零零的送葬队伍,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老话讲,"手心手背都是肉"。当爹妈的,若是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哪怕你活着时儿女们忍着不说,等你闭了眼那一天,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全得炸出来。
到头来,苦的是自己,散的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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