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踩破睾丸的马赛克公牛，被修复后反遭质疑：这钱花得值吗？

“这大概是个可爱的举动，但对一件艺术品来说也颇具破坏性。”最近参与修复米兰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地板上那幅公牛马赛克的工匠詹卢卡·加利，在接受法新社采访时这样形容游客经年累月的一个迷信动作。

你可能也在旅行中遇到过类似场景：某座雕像的鼻子被摸得锃亮，某口井被抛满硬币，某块石头被踩得光滑凹陷。在米兰那座19世纪的华丽购物中心里，地板上嵌着一匹后腿直立、昂首向前的公牛，四幅城市标志性马赛克之一——另外三幅分别代表着罗马、佛罗伦萨和米兰。但偏偏只有这头公牛承受了最集中的“爱抚”。几十年间，游客们用鞋跟猛踩公牛的睾丸，再原地旋转三圈，传说这样做就能保证你日后一定重返米兰。

没有人知道这个迷信仪式究竟从何时开始，也没有任何一个机构考证过它第一次发生的具体年份。但这个做法像病毒式传播一样扎了根。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潮里，总有人特意停下，瞄准那两小块深粉色的马赛克睾丸，把全身重量压在鞋跟上扭转。一遍，两遍，三遍。日久天长，公牛的两粒睾丸被硬生生磨掉了，留下一个深色凹洞，像地板上一个不体面的伤疤。

这已经不是它第一次遭受“去势”了。十年之内，米兰市已经是第二次掏钱请人修复这匹公牛。加利这次填平了空洞，更换了缺失的瓷片，让逛商场的人又可以自由踩上去。然而当修复结果被市议员马可·格拉内利发到脸书上之后，评论区却出现了一波不太买账的声音。“好像少了点什么”，有人写道。另一个人更直白：“睾丸哪儿去了？”

确实，细看如今修复后的公牛裆部，那里是一片平滑的粉红色，原先那对轮廓分明、颜色较深的深粉色睾丸不见了。部分脸书用户甚至怀疑，公牛是不是在视觉上被“阉割”了——为了彻底杜绝游客再用脚跟去凿它，才故意抹掉了那一部位的细节。而据报道，这次修复花费了大约3.5万美元，质疑修复价值和实际效果的声音也随之浮出水面。

如果把米兰这头倒霉的公牛放回全球“被摸坏”的纪念碑地图上，你很快就会发现它绝不孤单。在美国伊利诺伊州斯普林菲尔德的林肯总统墓前，有一尊他的半身像，由于总有人为了好运去摸鼻子，现在那个鼻子亮得反光。爱丁堡的哲学家大卫·休谟雕像也有差不多的命运，只是被频繁触摸的部位换成了脚趾。布达佩斯的“胖警察”雕像肚皮被摸得包了浆。佛罗伦萨的一头青铜野猪，鼻子也是同样锃亮的结局。

这些行为不光发生在身体的“常规部位”。在更私密的区域上下其手，同样是某种全球性游客行为模式的一部分。纽约华尔街著名的青铜公牛雕像，无数人伸手去抓捏它的睾丸。巴黎拉雪兹神父公墓里，19世纪法国记者维克多·诺华的青铜卧像，前来献吻和触摸的女性络绎不绝。还有更多女性雕像，经常被瞄准的部位是胸部，比如维罗纳那座莎士比亚笔下朱丽叶的塑像。

我们可以试着把“摸雕塑求好运”这种行为拆开来看。它既不是今天才有，也不是某一个地区的孤例。几十年来，全球游客在触摸、踩踏甚至亲吻纪念碑和雕像时，心里往往揣着同样的期待——好运、爱情，或者在爱尔兰的布拉尼石那里，是“能说会道的天赋”。有时候，这种触摸带上了一点带有身体接触性质的仪式感，好像只有把手、嘴唇或脚跟贴在某个特定的身体部位，愿望传达得才够精准，神明才能听得更清楚。

米兰公牛的遭遇之所以值得特别摆出来看，是因为它完美地展示了一个微小迷信如何通过不断重复，对一件公共艺术品造成切实损耗。从最初某个人偶然的举动，到成为一种口耳相传的游客仪式，再到睾丸被磨光、出现空洞、需要修复，这整个过程几乎可以被看作一个微观的“文化遗产侵蚀”案例。它既不是因为蓄意破坏，也不是因为自然灾害，而是无数双带着善意（甚至带着“爱”）的鞋跟，一脚一脚旋出来的。

不过这个故事真正的趣味，发生在修复之后。修复团队明明补好了洞，恢复了行走功能，却因为最终图案上没了那两颗睾丸而被质疑。这恰好暴露出人们在面对这类“被摸习惯”的文物时，普遍存在一种心理矛盾：大家承认磨损是个问题，但同时又不愿意丢掉那个引发触摸的“开关”。那个开关一旦被移除或弱化，整个迷信动作好像就失去了魔力。而如果修复后公牛看上去就像被“做了绝育”，那这个“做了绝育”的公牛还能不能继续充当游客求重返米兰的媒介？有些人大概觉得不值，他们宁愿那对睾丸还在，哪怕再被踩坏一次。

至于修复费花得值不值，这本身就是另一个层面的讨论了。3.5万美元的数字是通过报道流传出来的，我们无法轻易拆解这笔钱究竟花在了哪里、是否包含了前期勘查与后续维护，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个事实：即便只是一小片地板马赛克，要把被磨掉的部分精准重做，并且和19世纪留下的原瓷砖色调、纹理衔接好，也不是一桩便宜事。而且这次修复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十年里做两次，显示这个洞的“愈合”速度远远追不上游客鞋跟“开凿”的速度。

目前，公众对摩羯修复后外观的争议，也引出了一个还没有定论的问题：对于那些因迷信而反复受损的名迹，究竟是该“修旧如旧”，保留一切原初细节，哪怕这意味着新一轮的磨损很快又会到来；还是该在修复时做出一些功能性调整，比如将那个被磨损最严重的部位图案改得不那么诱人，从而无形中劝退后续的触摸？两种思路背后，没有标准答案。前者强调历史完整性和艺术价值的原真，后者看起来更像是无奈的“防舔涂层”，但某种程度上也牺牲了艺术品本身的完整性。有人觉得米兰的修复属于后者，甚至怀疑它是故意把那两粒睾丸做平的。但修复团队并未证实这种猜测，我们看到的只是最终呈现出来的样子。

回过头来看，在米兰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的地板上，那匹公牛还会继续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踩踏。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可以精准下脚的“靶点”，或许游客们需要重新找到旋转脚跟的位置。也可能，没有了清晰的睾丸轮廓，这个迷信便会慢慢自己消失，就像它当初不知道为何开始一样，又不知道在哪一天悄悄结束。而在这之前，那片平滑的粉红色瓷片会一直躺在地板上，成为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每一次说走就走的虔诚触摸，说不好听一点，对文物来说，有时候更像是一场缓慢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