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盯上迪拜绿卡已经整整三年了。
不是因为我多喜欢这个用黄金和石油堆砌起来的城市,而是因为我欠着两百多万的债,国内混不下去了。网上说迪拜捡垃圾都能月入过万,我信了,飞过来才发现,满大街都是跟我一样想捡垃圾的外国人。
我在德拉老城区的茶馆里端了八个月的盘子,每天看着那些开着豪车的本地人从我面前经过,心里像被猫抓一样。本地人享受着国家给的一切福利,医疗免费、教育免费、每个月还有高额补贴,外国人想拿绿卡,要么投资几百万,要么有特殊贡献,要么——嫁给本地人。
不,不一定是“嫁”,当地法律允许穆斯林男性娶四个妻子,但对于外国男性来说,唯一的途径就是跟本地女性结婚。
也就是说,我需要找到一个愿意娶我的迪拜本地女人。
一个服务员能认识什么本地女人?我连他们最基本的阿拉伯语都说不利索。直到有一天,茶馆里来了一个穿黑色阿巴娅的老太太,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她点了一杯阿拉伯咖啡,是我端过去的。
“你是中国人?”她摘下黑色面纱,露出一张保养得不错但明显上了年纪的脸,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是的,女士。”
“我喜欢中国人。”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我年轻的时候去过香港。”
我没多想,礼貌地陪聊了几句。她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五十迪拉姆的小费——相当于我半天的工资。
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也是。第五天的时候,她直接坐到吧台旁边,看着我擦杯子,突然问了一句让我手一抖的话:“你结婚了吗?”
“没、没有。”
“想不想留在迪拜?”
我盯着她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心跳突然快得不像话。我知道她在暗示什么。在迪拜待了这么久,我听说过这种事——外国男人为了身份跟本地老女人结婚,各取所需。但我从来没想过会轮到我头上。
她叫法蒂玛,七十九岁,丈夫去世十二年,有三个成年的孩子和七个孙子。丈夫留给她几栋房产和一笔可观的信托基金,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比我一年的工资还多。
“我需要一个人陪我。”她坐在我面前,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看着我,“孩子们都在国外,我很孤独。你给我陪伴,我给你身份和安定的生活。”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两百多万的债像一座山压在我背上,每天晚上做梦都是催债的电话铃声。尊严这种东西,在我决定出国的那一刻就已经扔进了黄浦江。
签字、公证、走流程,一切都进行得很快。她的孩子们并不反对,因为他们知道母亲时日无多,而我不过是她晚年的一剂调味品。唯一的条件是我要签署一份婚前协议,她去世后我只能得到一套小公寓和一笔不多不少的钱,大头全部归孩子们。
我签了。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钱,是那张能让我合法留在迪拜的身份证。
婚礼在朱美拉海滩附近的一栋私人别墅里举行,不大,来的都是法蒂玛的亲戚和几个老姐妹。她穿了一身深红色的长袍,戴了全套的金首饰,看起来像一棵挂满装饰品的老树。她的儿媳妇们用复杂的眼神看我,既有轻视,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我穿着租来的西装,笑得像个新郎,心里却在想,如果老家的父母知道我娶了一个七十九岁的老太太,会不会直接气进医院。
酒是有的,虽然阿联酋对饮酒有严格限制,但私人场合没人管。我喝了很多,不是因为我需要酒壮胆,而是我想把自己灌醉。真正的醉意,那个让我从这场荒诞的交易中短暂逃脱的东西。
洞房之前,我已经快站不稳了。
房间里很大,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的乌木香水味。法蒂玛坐在床边,已经换上了一件丝质的睡袍,银白色的头发散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居然有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她拍了拍身边的床垫:“过来。”
我靠着门框,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我看着她,看着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看着那张松弛的、布满了深深浅浅皱纹的脸,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端起桌上的威士忌,又灌了一大口,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咚”的一声栽倒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假装发出了鼾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感觉到她靠近了,那股乌木的味道更加浓烈。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叫了几声我的名字。我继续装睡,鼾声打得越发逼真。
又过了一阵,她叹了口气,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条毯子,动作缓慢地盖在我身上。然后我听到她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接着是阳台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到她佝偻着背站在阳台上,手里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很轻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
“没事的,妈。”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来岁,可能是她的儿子,“他就是个为了绿卡的外国人,你还指望他真心待你?”
法蒂玛沉默了很久。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吹起她睡袍的下摆,她看起来那么瘦小,几乎要被风吹倒。
“我知道。”她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可是……我从香港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被谁抱过了。”
她的声音碎在那个瞬间,像一片枯叶被踩碎。
“十二年了啊。”
我猛地闭上眼,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胃里的酒开始往上翻涌,但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自我厌恶。
我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沾满了我的眼泪,咸的,跟迪拜这座城市一样。
法蒂玛还在阳台上讲电话,声音越来越小,逐渐被外面的车流声盖过。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晚的威士忌没能让我醉,但她的那句话把我灌得烂醉如泥。
十二年了,她说。
我为了绿卡,买了一张婚姻的船票,却在登船的那一刻才发现,船上坐着的不是一个交易对手,而是一个等了十二年、只想被人抱一抱的老人。
可笑的是,我依然没有走过去抱她。
因为我怕一旦抱了,我就再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绿卡,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而后者,比前者要可怕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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