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酒
我爷爷九十七了。
这话说起来轻巧,但你要真站在他面前,会觉得时间这东西,实在是偏心的。他的背是驼了,手也抖了,耳朵背得厉害,得凑到他耳边喊话他才听得见。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珠子,温润,沉静,什么都看得透透的。
他不抽烟,不赌博,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唯一的爱好,就是晚上那杯酒。
这事儿我小时候就知道。
那时候爷爷还住在乡下老屋里,青砖灰瓦,屋后头有棵老槐树。每天太阳一落山,灶台上的煤炉子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响,炖的不是萝卜就是豆腐,清汤寡水的,可香得能飘出半条巷子。
奶奶走得早,我没见过她。但听父亲说,奶奶在世的时候,爷爷喝的不是这个酒。那时候他喝绍兴黄酒,奶奶用砂锅温着,放两片姜,一小块红糖,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味道。酒温好了,奶奶就端着碗送到堂屋,也不说话,往桌上一搁,转身又回灶间忙活去了。
爷爷就着那碗黄酒,能吃半个钟头的饭。
后来奶奶走了,爷爷的酒就不讲究了。黄酒换成了散装白酒,温酒的习惯也没了,直接倒进搪瓷缸子里,一口一口地抿。父亲说过他几回,说散酒伤身,爷爷不听。再后来父亲也不说了——因为他发现,爷爷喝酒这件事,跟养生不养生的,压根就没关系。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他喝酒。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凑到嘴边,不是直接喝,是先闻一下。那个动作很慢,眼睛微微闭着,像是在辨认什么气味。闻完了,才抿一小口,含在嘴里,喉结动一下,咽下去。然后他就放下缸子,拿起筷子,夹一块萝卜,慢慢嚼。
整个过程里,他不说话,不叹气,不看电视,也不发呆。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棵种在椅子上的老树,安静得让人觉得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慢了下来。
我那时候太小,不懂这杯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十五岁那年,镇上来了个卖酒的老头,拉着一辆板车,车上搁着几个大陶缸,缸上贴着红纸,写着“高粱酒”“米酒”“荞麦烧”。那老头能说会道,什么“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之类的话一套一套的。爷爷从屋里出来,在板车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让老头打了二斤荞麦烧。
那天晚上,他倒了一缸子,递给我。
“尝尝。”
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辣,烫,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呛得我直咳。爷爷看着我,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老槐树的树皮一样堆在一起。
“急什么,”他说,“酒要慢慢喝。”
他又倒了一缸子,自己端起来,还是那个动作——先闻,再抿,然后放下。
我学着他的样子,重新端起缸子。这一次我不喝了,我先闻。那股味道很怪,冲鼻子,但冲过之后,底下有一股粮食的香味,沉沉的,厚厚的,像秋天稻田里烧过的秸秆的味道。
然后我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没有急着咽。
辣还是辣的,但辣过之后,舌尖上泛开一层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粮食发酵之后特有的那种回甘,淡淡的,像远远飘来的一阵桂花香,你使劲闻反而闻不着,不经意间却又来了。
“尝到了?”爷爷问我。
我点点头。
他又笑了,没再说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酒这个东西,好像确实有点意思。
后来我出去读书,工作,结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都发现爷爷又老了一些。从前他自己还能走几步,后来就离不开拐杖了,再后来拐杖也不顶用了,换成了轮椅。耳朵越来越背,话也越来越少。
可每天晚上那杯酒,雷打不动。
我父亲负责给他张罗。夏天换成啤酒,冬天还是白酒,但不再是散酒了——我每个月从城里寄回去,买的不贵,但至少是正规酒厂出的。父亲在电话里说过我,说你别寄了,家里又不是买不起。我说我知道,你就让他喝吧,九十几的人了,高兴就行。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
后来有一年过年,我带了老婆孩子回去。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爷爷坐在轮椅上,摆在桌前,面前还是那个搪瓷缸子,只不过缸子的白瓷早就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灰色的铁胎。
我给他倒上酒,他端起来,闻了一下,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缸子,忽然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你奶奶啊,”他说,“以前给我温酒,用的是那个绿色的砂锅,上面有个裂口,她用面糊糊了,一直舍不得扔。”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
我老婆轻声问我:“奶奶不是走了很多年了吗?”
我点点头,没出声。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女儿忽然问了一句:“太爷爷,酒是什么味道的啊?”
爷爷没听见,我凑到他耳边大声重复了一遍。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酒啊,就是日子。年轻的时候辣,中年的时候苦,到了我这个岁数,剩下的那一点甜,你就舍不得一口喝完了。”
桌上没有人说话。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碗里的饺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旁边的搪瓷缸子上,那一小片白瓷还牢牢地粘着,被灯光照得发亮,像一块小小的月亮。
我端起杯子,学着他的样子,先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辣还是辣的。
但辣过之后,那层淡淡的回甘,真的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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