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清这件事,这两年已经不算新闻了,很多人第一反应是生态好了,树长起来了,泥沙少了,这个判断本身没错,但没说到根上,你翻一下水利部发布的黄河泥沙公报就明白,2019年黄河潼关站的年输沙量降到1.73亿吨,跟上世纪70年代年均16亿吨比,降了快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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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掉的泥沙去哪了,更关键的问题是,水去哪了。
黄河一年的径流量,几十年里从580亿立方米变成现在的530亿左右,但你细看,水没少,甚至某些年份还多了,2018年到2020年,黄河连续三年在汛期出现超过2000立方米每秒的流量,这在过去二十年里都不常见,原因不是天上下多了雨,是上游那些大坝,一口气修了三十多座,龙羊峡、刘家峡、小浪底,这些水库的库容加起来超过600亿立方米,几乎把黄河一年的水全兜住了,水被拦下来,泥沙就在库底淤积,水变清了,因为泥沙沉在了上游的库底。
宁夏中卫的腾格里沙漠东南缘,这些年冒出了一大片水面,不是临时下雨积的,是国家级的沙漠湿地保护区,面积超过3万公顷,你站在沙坡头往北看,芦苇荡、水鸟、碧波,跟江南水乡似的,去年八月我去了一趟,水面反射阳光晃得眼疼,当地人说,这地方三十年前还是流动沙丘。
水从哪来的,两个来源,一个是上游水库下泄的生态补水,一个是黄河古河道在地下渗出来的,黄河在宁夏段历史上多次改道,地下埋着大片的古河道含水层,大坝蓄水以后,水位抬高,这些古河道重新被激活,地下水顶上来,沙漠里就冒出了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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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带出第二个反常识的事,沙漠不但长了湖,还在发洪水。
2022年8月,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的且末县,一天下了60毫米的雨,这个数字搁在南方不算什么,搁在年均降水量不足20毫米的且末,相当于三年的雨一天下完,洪水直接冲毁了一段沙漠公路路基,养路工人都傻了,同样的事在2021年7月的敦煌也发生过,莫高窟前面的大泉河发了洪水,水位涨到1.5米,几十年没见过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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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象站的数据摆在那,2010年之后,西北地区西部和中部降水量呈明显增长趋势,新疆天山山区年降水量每十年增加约12毫米,青海柴达木盆地边缘的茫崖市,2021年降水量达到89毫米,创了建站以来的纪录,中国气象局2022年发布的《中国气候变化蓝皮书》里写得很清楚,西北地区西部降水增加的趋势在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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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你拿着这些数据去找生态学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乐观,中科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的王宁练研究员在2021年的一篇论文里直接说,西北降水增加的主要来源是印度洋和北冰洋的水汽输送增强,跟本地植被恢复没有因果关系,简单说就是大气环流变了,不是树多了把云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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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被确实在恢复,卫星遥感数据显示,2000年到2020年,黄土高原的植被覆盖度从35%上升到了65%,陕西榆林的毛乌素沙地,沙化土地治理率超过90%,但这场快速绿化不是没有代价的,黄土高原种了这么多树,树木的蒸腾耗水在巨量增加,土壤深层水分被持续抽取,很多地方已经出现了土壤干层,干层是什么概念,就是土壤含水量降到了植物无法吸收的程度,相当于地底下修了一层水泥板,新的树苗种下去,根系扎不透那层干土,成活率逐年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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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发洪水这件事,短看是好事,水来了,长看呢,沙漠的生态系统极其脆弱,它那种稳定是靠极端干旱维持的,突然来一场大雨,地表结皮被冲毁,盐分被淋洗出来,地下水位剧烈波动,对很多已经适应了干旱的沙生植物和微生物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塔里木河下游那些胡杨林,有的泡在水里整整两个月,根系缺氧,开始大片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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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清了有二十多年了,泥沙少了,发电量增加了,下游河道淤积减缓了,但黄河的问题从来不是单一维度,泥沙大量减少之后,下游河道开始下切,河床变深,滩区的水位跟着下降,河南山东两省的灌区取水口普遍出现了脱流,需要加泵才能把水抽上来,你算一下经济账,灌区改造费用的增加、地下水开采量的上升,这些东西在泥沙减少的红利账本里是没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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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西北地区的生态治理,过去四十年的主线是对的,三北防护林、退耕还林、天然林保护,效果都看得见,但当气候本身的运行规律在发生系统性变化的时候,光靠种树恐怕招架不住,中国气象局气候中心的预测显示,到本世纪中叶,西北地区的降水可能还在增加,气温也在上升,水循环的强度在加大,旱的时候更旱,涝的时候更涝,极端事件的频率在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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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发洪水这件事本身不是坏事,比什么都不发生强,但它不是一个简单的翻盘,它更像一个预告,气候模式还在变,干旱半干旱区的天气边界,在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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