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二楼,Tina Suit Custom的店长褚学红后来跟记者复盘的时候,语气还是快的,像那天的节奏一样。
走廊里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气质非凡,非常优雅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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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时真没认出来。就觉得这帮人跟别的客人不一样。不吵不闹的,不像旅行团叽叽喳喳,也不像代购闷头翻标签。打头那个穿一身白,简约套装,自己走自己看。摸到布料的时候会蹲下来捏捏厚度,用英语问价。这架势,一看就是在这栋楼里逛了多少年的老熟客。
然后边上有人低声说了个名字。
褚学红手里的抹布差点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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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维亚总统夫人。塔玛拉·武契奇。南外滩,一间裁缝店,布料味混着熨斗蒸出来的水汽,她在试西装裙。
站二楼走廊往下看,这天上午9点半的市场,跟平时没两样。商户刚擦完台面,样板裙上的塑料膜还没扯掉,电梯口偶尔晃过去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外国客人。这个市场,1万多平方米,280家店铺,外国客户占一半以上,TripAdvisor的上海必玩榜上它排在外滩后面。拖箱子来订旗袍的西欧老太,做婚礼西装的新加坡情侣,跟着YouTube攻略来的美国大学生——褚学红见得多了。
总统夫人。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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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玛拉在橱窗前站定,手指点了点那套深蓝色西装裙。
推门进去。套上。
前后也就五分钟。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身,还行,自己拍了张照——不是那种品牌官方的定妆照,就是随手一拍,想看看自己穿起来什么效果,哪个角度不那么显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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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学红报了个价,日常售价2800多块。
然后她嘴里突然蹦了一句,大概过会儿自己想起来都能乐的那种话:这衣裳,我白送给您。
不是玩什么心眼。纯粹是脑子一热。你说,这栋楼里头,哪家铺子的人没琢磨过“万一那谁谁谁进了我的店”这种没边的事。真到了那一刻,第一反应就是别让人家掏钱,好像一收钱那份体面就矮了三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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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摇头。
不行,必须收钱。语气是笑着说的,但那种态度,谁也别想再劝一句。旁边的人又补了句,意思差不多——总统夫人定下的规矩,不拿别人白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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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学红后来想起这事,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感动”。她就是很直接地说了一句话,那种感觉,大概就是对方没让你觉得低人一头。你想免单是真心实意,对方拒绝也是出于本分,两边都挺较真,最后谈了个1500块,加急价,全羊毛的款,本来也不是那种靠标价撑脸面的生意。
塔玛拉当场就付了钱,一点没磨叽。
接着,她在面料上提了一个挺具体的要求。
要用中国国产羊毛。
褚学红说,塔玛拉摸着店里那款国产全羊毛面料连连点头,说质感非常好。选的这款垂坠感好、不易起皱,适合正式场合。不是那种'随便什么料都行'的客人——她对版型和细节问得细,哪条缝线要藏、哪个下摆弧度要收,一看就知道经常定制衣服,知道自己要什么。
而且'国产羊毛'这四个字,是她自己提的,不是褚学红推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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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细节,后来在网上的流传时间比免单那件事还长。不是因为它能承载什么宏大叙事,而是因为它特别具体:一个人花自己的钱,主动挑了你家的国产料子,然后说好。这比任何“支持国货”的口号都更像真事。
她没只在褚学红那一家店买。
同一趟逛下来,塔玛拉还走进了隔壁区域的旗袍店。店主李珍跟极目新闻记者说,塔玛拉看中的是一件无袖立领的提花真丝旗袍,颜色很扎眼——玫红色,提花工艺,交织真丝。标价1800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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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珍入行二十年的手艺,2006年算起,时间也不算短。当天她答应赶工,两天内就能交货。
剩下两套西服,一套米色基础款加亮黄法式,另一套报道里说法不一,有说复古西服套装,有说米色基础套装和亮黄色法式套装,李珍讲两套加一起四千多块。
四件或者四套,总价七千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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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门到拎着购物袋出来,前后不到一小时。准确说根本没拎,留了地址让人送酒店。
褚学红说塔玛拉问过能不能第二天就取。28号下午1点前要送到下榻酒店。她回了一句“安排三个师傅加急”,这话跟接任何别的客户没区别,在这栋楼里再正常不过。
南外滩轻纺面料市场这地方,你去过就知道。跟“高级”这词搭不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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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管天花,窄楼道,样板裙挨着样板裙挂到天花板,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新布的浆味儿和蒸汽熨斗的水汽。但它活了快四十年——最早叫董家渡轻纺面料市场,旧城改造后2006年搬到现在这个址——口碑是客人口耳相传传起来的:一人一版,同款海外三分之一价,最快次日可取。
褚学红说自家墙上贴过欧洲某国前总统的评价——那人一次在这儿定了28套西服。
所以这回塔玛拉走进来,市场的工作人员没封路,没清场。有人认出来之后悄悄拍照,但都隔着一段距离。塔玛拉一行人也没摆"我们在执行公务"的架势,就是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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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中国小孩不知道怎么就溜到她跟前了。
她站住,蹲下身体,跟孩子一样高,笑了两声,送了个飞吻。边上有人拍下来,后来那张照片比穿西装裙的那些流传得还狠。
那天晚些时候,塔玛拉拐去了豫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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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桥走了几步,老房子墙上拍了点照片。工作人员拿了套“盛世玉兰”茶具过来,有人叫它白玉兰中式茶具套组,她双手合了个十,说了句“非常感激”,中文的。
这笑不是冲着镜头摆的那种,是接了件东西,看一眼,随口就出来的。
翻褚学红那天的流水账,真的,没什么出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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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全羊毛西装裙,1500元,加急,明天送酒店。
就这么一笔。跟楼上楼下每天发生的几十笔交易填在同一个系统里。
区别在于,这笔的单子签字栏旁边,留着一个客人自己拍的、对着试衣镜笑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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