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我正蹲在茶水间接水,手机震了一下。
同事小王发来一条微信:“姐,你快来,阿姨在市人民医院抢救,我刚听说的!”
我刚拧上杯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又抬眼看了看坐在茶水间角落的沙发上、正专注地织着一件灰色毛衣的老太太。
我妈。
毛线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她织一会儿就停下来数数针数,嘴里还嘟囔着“这里该收两针”。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我低头,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好,把ICU房号发来。”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重症监护室几号房?我马上出发。”
小王秒回:“我帮你问了,说是3楼ICU,具体房号还在查!姐你别急啊!”
我没回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妈头也没抬:“谁啊?”
“同事,”我说,“说您在医院抢救。”
毛线针顿了一下。
老太太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织。
“那你让他把房号发过来,”她慢悠悠地说,“我看看我躺在哪间。”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消息还没完。小王大概是真的急了,连发了好几条语音。我不好在妈妈面前外放,就转了文字。第一条:“姐你到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叫车?”第二条:“我刚问清楚了,是心内科ICU,3楼7床!”第三条:“姐你别哭啊,要坚强!”
我盯着“要坚强”三个字看了半天。
这孩子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我刚想回复,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小王,是部门群。平时死寂的二十三人部门群突然活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我 听说阿姨住院了?严重吗?”
“保佑保佑,阿姨吉人天相!”
“要不要我们组织一下去探望?”
“公司最近有互助基金可以申请的,我帮你问问流程。”
我看得一愣一愣的。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再往上翻,发现源头是小王在部门小群里发的:“出大事了,xx姐的妈妈在ICU抢救!”
好家伙,一个乌龙传成了抢救。
我正斟酌着怎么解释,我妈忽然开口了:“是不是那个老让你帮忙加班的小王?”
“嗯,就是他。”
“上次说‘姐这方案客户急着要’的那个?”
“对。”
老太太把毛线针往毛线球上一插,动作干脆利落,像个收剑入鞘的侠女。
“那你跟他说,”她坐直了身子,“就说我正在ICU织毛衣呢,问他病房信号好不好,能不能帮我收个验证码。”
我盯着我妈看了两秒。
她一脸认真。
我终于没忍住,笑得蹲在了地上,差点把水杯打翻。我妈还在那念叨:“你就这么发——‘我妈说了,她正在ICU织毛衣,问你要不要顺便帮她交个住院押金’。”
我一边笑一边打字,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
“谢谢大家关心,我妈没在医院。她正在家里织毛衣,让我问问是哪家医院,她好去看看那个躺在ICU里的‘自己’。”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是一连串的问号。
然后小王发了一条:“啊???我同事跟我说亲眼看到的啊!!!”
又过了几秒,小王发了一个捂脸哭的表情:“姐我对不起你,我同事搞错人了,是另一个同事的妈妈……”
我没再回。
茶水间里,阳光照在我妈织了一半的毛衣上,是那种很稳重的灰色,领口已经织好了。她拿起来比了比:“晚上回去试试,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您给我织的?”
“不然呢,”她把毛线球拢了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爸那肚子,得织XXL,谁有那闲工夫。”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妈把毛线针重新拿起来,抬眼看了看我。
“站着干嘛,坐下。水还没喝完呢。”
我乖乖坐下,端起杯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小王私发了一条消息,可怜巴巴的:“姐,真的对不起,我太蠢了……”
我看了我妈一眼。
她正低头数针数,眉心微微皱着,阳光落在她不再年轻的脸上。她织一会儿就要揉揉手指——最近她总说手指关节疼,但毛线球还是一个接一个地买。我给她买的护手霜,她老忘记涂,每次都塞回我手里:“你用你用,我这老手抹了也是浪费。”
我低头,给小王回了一条。
“没事。下次别人跟你说的八卦,先打个问号。万一你真把我妈送ICU了,我妈还得爬起来找你报销打车费。”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茶水间里安安静静的。
毛线针还在“嗒嗒”地响。
像什么很小很小的东西,一下一下,敲在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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