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饭店
我大伯叫刘德厚,在家排行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爸是老小,比他小了整整一轮。大伯这个人,一辈子就一个字:拼。
十八岁进国营饭店学徒,从择菜洗盘子干起,二十六岁成了掌勺大厨,四十岁承包了单位食堂,四十五岁自己在县城开了家饭店。店名叫“德厚饭店”,门面不大,就六张桌子,但生意好得不得了。好到什么程度?每到饭点,门口排队的人能排出十几米。有人开着车从隔壁县城过来,就为了吃他那一碗红烧肉。
大伯的红烧肉确实一绝。我吃过无数次,那肉炖得晶莹剔透,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的秘诀说来也简单:选肉必须五花三层,切成一寸见方,冷水下锅焯去血水,然后用冰糖炒糖色,加黄酒、生抽、老抽、八角、桂皮、姜片,小火慢炖两个半小时。火候不到不行,过了也不行。大伯说,做菜和做人一样,讲究个分寸。
那些年,大伯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进货,亲自挑肉选菜,回来就开始备料,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打烊。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夏天厨房热得像蒸笼,冬天冷水冻得手裂口子。但他从不叫苦,反而乐呵呵的,说人活着就得干活,闲着才难受。
大伯娘叫李玉兰,在店里帮忙收银、端盘子。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他们有一个儿子,我堂哥刘洋,比我大五岁,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干得也不错。
日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好。大伯在县城买了套三居室,又存了一笔钱,计划着再过两年就把饭店装修一下,扩大规模。
但人生这东西,从来不会按你的计划来。
大伯五十岁那年秋天,有一天正在厨房炒菜,忽然觉得头晕眼花,手里的锅铲都拿不稳了。他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以为是自己没睡好,没当回事。可接下来几天,头晕越来越频繁,有时候走路都打晃。
大伯娘催他去医院检查,他还不愿意,说浪费那钱干啥。后来是被大伯娘硬拽着去的。检查结果出来:高血压,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高血脂,甘油三酯高出正常值三倍;血糖也偏高,已经是糖尿病前期。
医生看着化验单,又看了看大伯的肚子——一米七的身高,一百八十斤的体重,肚子圆滚滚的像扣了口锅——叹了口气说:“刘师傅,您这身体,得好好调理了。再不注意,下一步就是脑梗心梗,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大伯拿着化验单,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回到家,他把化验单往桌上一拍,对大伯娘说:“关门吧。”
大伯娘一愣:“关啥门?”
“饭店。”大伯说,“不干了。”
大伯娘以为他开玩笑:“你说啥胡话呢?店开得好好的,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说不干就不干了。”大伯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命都快没了,还要钱干啥?”
大伯娘还想说什么,被大伯摆手打断了:“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贴转让启事。”
那家饭店,大伯经营了整整七年,从一张白纸做到县城有名,说关就关了。消息传出去,熟客们都觉得可惜,有人劝他请个厨师接着干,不用自己操劳。大伯摇头说:“请人?请人我不放心。要么自己干,要么不干。”
转让启事贴出去不到一周,店就转出去了。接手的是个外地人,把“德厚饭店”的招牌摘下来,换成了“川味轩”。大伯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新招牌挂上去,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家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二、养生
大伯的养生,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决绝的劲儿。
他把家里所有的烟都扔了。他抽了三十年的烟,一天两包,说扔就扔。刚开始那几天,他坐立不安,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就嗑瓜子,一天能嗑大半斤。后来觉得瓜子热量高,换成口香糖,一天嚼一盒。
酒也不喝了。以前他每天晚上收工后要喝二两白酒,说解乏。现在换成白开水,端着茶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丢了魂似的。
饮食上的变化最大。以前他无肉不欢,一顿能吃一碗红烧肉加两个大鸡腿。现在改成全素,青菜豆腐,水煮的,不放油不放盐。早饭是燕麦粥加水煮蛋,午饭是清水煮菜叶子加糙米饭,晚饭更简单,一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就打发了。
大伯娘看他吃得清汤寡水,心疼得不行,偷偷给他碗里藏块肉。大伯一筷子夹出来,板着脸说:“说了不吃肉就不吃肉,你这是害我。”
大伯娘气得把肉往自己碗里一夹:“行行行,你吃你的草,我吃我的饭。”
运动方面,大伯也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计划。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公园快走一小时,然后打太极拳。下午再去游泳一小时。晚上睡前还要做一套保健操。他把这些项目写在日历上,完成一项打个勾,跟以前上班打卡一样认真。
刚开始那段时间,大伯的身体确实有了变化。三个月下来,体重从一百八十斤降到了一百五十斤,肚子小了一圈,血压也降了不少。他去复查,医生都夸他自律性强,说照这样下去,身体能恢复到正常水平。
大伯听了很高兴,回来跟我们说:“你们看着吧,我活到九十岁没问题。”
但慢慢地,我发现大伯的变化不止在身体上,还在性格上。
以前他是个开朗的人,喜欢跟人说说笑笑,店里来了熟客,他会端杯酒出来跟人家聊几句。现在他不怎么出门了,也不怎么跟人来往。以前的同事叫他去喝茶,他不去,说茶里有咖啡因,对心脏不好。朋友叫他去钓鱼,他也不去,说河边风大,容易感冒。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按照一张从网上抄来的作息表过日子。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运动,几点睡觉,精确到分钟。有一次我去看他,正好是下午三点,他坐在沙发上看养生节目,电视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讲“如何通过穴位按摩预防脑梗”。他看得极其认真,还拿本子记笔记。
“大伯,”我喊他,“出去走走啊?”
他头也不抬:“不行,四点才是我出门运动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我先把这个看完。”
我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眼电视,屏幕上正在演示一套按摩手法。大伯跟着学,在自己头上按来按去,嘴里念念有词:“百会穴……风池穴……太阳穴……”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在厨房里挥汗如雨、大声吆喝着“红烧肉好了让一让”的刘大厨吗?
大伯娘私下跟我说,她觉得大伯变了个人。以前他虽然忙,但家里有说有笑的。现在整天待在家里,反倒不怎么说话了,张口闭口就是养生,什么食物相克、什么时辰该做什么事,一套一套的。
“你说他这是图啥呢?”大伯娘叹气,“以前干活的时候身体好好的,现在不干活了,反倒一身毛病。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不舒服,天天怀疑自己有病。”
我没接话。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大伯开始频繁地量血压。他买了一个电子血压计,一天量好几次。早上起床量一次,饭后量一次,运动后量一次,睡前再量一次。每次量完,都皱着眉头看那个数字,高了就叹气,低了就笑一笑。
有一次我去他家,正好看见他在量血压。袖带绑在胳膊上,机器嗡嗡响,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数字跳出来:135/85。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还行,今天控制得不错。”
我说:“大伯,你这血压控制得挺好的,不用一天量这么多次吧?”
他摇摇头:“你不懂,血压这东西,一天一个样。得盯着,不盯着它就上来了。”
后来我听我妈说,大伯不仅量血压,还开始吃各种保健品。什么深海鱼油、卵磷脂、辅酶Q10、银杏叶片,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每天按时按点吃,比吃药还准时。他还从一个网上买的课程里学了“经络疏通法”,每天用一根牛角梳子刮全身,刮得皮肤通红,看着都疼。
大伯娘劝他别瞎折腾,他不听,还说大伯娘不懂科学。两人为这事吵了好几次。有一次吵得凶了,大伯摔了一个杯子,吼着说:“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多活几年,不给你们添负担!”
大伯娘气得直掉眼泪:“谁说你添负担了?我就想你正常地活着,别把自己搞得跟个病人似的!”
大伯不理她,继续刮他的经络。
三、异常
大伯养生进入第三年的时候,身体确实比以前好了。体重稳定在一百四十斤,血压控制在正常范围,血脂也降下来了。体检报告拿回来,各项指标都在标准范围内。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就行。
按理说,这应该是好事。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伯的笑容变少了。以前他笑起来声音洪亮,整个屋子都听得见。现在他也会笑,但那种笑是克制的,像是怕笑得太大声会耗损元气。他走路也变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迈得很稳,绝不跑绝不跳,仿佛身体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开始拒绝一切他认为“不健康”的活动。过年 family 聚餐,大家热热闹闹地包饺子,他站在一边看,不动手,说面粉碳水太高。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他一个都不吃,说韭菜刺激肠胃。我爸劝他少吃点没事,他很严肃地说:“你们不懂,病从口入。”
年夜饭桌上,一家人举杯庆祝,他杯子里是白开水。我爸说:“哥,大过年的,喝一杯嘛,就一杯。”
大伯摇头:“一滴都不能沾。沾了就破戒了。”
我爸还想再劝,被我奶奶拉住了。奶奶八十多岁了,看着大伯,眼里满是心疼,但什么也没说。
那顿饭吃得很沉闷。大伯早早吃完,回房间看养生节目去了。我透过虚掩的门看见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把牛角梳子,一下一下地刮着手臂。电视里传来一个女声:“毒素不排,百病丛生……”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第四年的时候,大伯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反应。他经常觉得疲劳,明明睡够了八个小时,白天还是犯困。有时候吃着饭,他会忽然发呆,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神空洞,过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大伯娘带他去检查,做了脑部CT,没发现问题。医生说可能是睡眠质量不好,建议他调整作息。大伯回来后,把睡觉时间从十点提前到九点半,又把卧室的窗帘换成了全遮光的,还买了一个助眠仪。
但这些措施并没有改善他的状况。他依然疲劳,依然会发呆,而且开始出现记忆力下降的情况。有一次我去他家,他看着我,想了半天,叫错了我的名字。
“小军,你来了啊。”他说。
我叫刘凯,不叫小军。小军是我堂哥,他儿子。
“大伯,我是刘凯。”我笑着说,“小军是我哥。”
他愣了一下,拍了拍脑门:“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老了,不中用了。”
我说:“没事,谁都有记错的时候。”
但我知道,大伯才五十四岁,这个年纪不应该有这样的健忘。
大伯娘也开始察觉不对劲。她说大伯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以前他脾气很好的,现在动不动就发火,发完火又自己躲在房间里哭。有一次他因为找不到遥控器,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把大伯娘吓坏了。
“你说他是不是抑郁了?”大伯娘偷偷问我妈。
我妈也不太懂,就说:“要不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大伯一听“心理医生”四个字就炸了:“我没病!看什么心理医生!你们才有病!”
从那以后,谁也不敢再提这事。
第五年春节,大伯没有参加 family 聚会。他说身体不舒服,不想出门。我们去他家看他,他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电视开着,还是养生节目,但他没在看,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大伯,你还好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些涣散:“小军来了啊。”
他又把我当成我堂哥了。我没有纠正他,点了点头。
“小军啊,”他拉住我的手,手很凉,“爸这辈子,活得对不对?”
我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把我当成了他儿子,在问我这个。
“爸年轻的时候,就知道挣钱,拼命挣钱。后来身体垮了,才开始养生。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我说:“大伯,你没有白活。你做的菜那么好吃,多少人喜欢吃你做的菜。你把饭店经营得那么好,你是咱们家的骄傲。”
他听着,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很淡,很苦。
“菜好吃有啥用?命都没了,啥都没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爸说起大伯的状态。我爸沉默了很久,说:“你大伯啊,太怕死了。越怕,越出事。”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四、倒下
那年三月,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大伯早上五点照常起床,洗漱完毕,喝了一杯温水,然后出门去公园快走。他跟往常一样,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脚上是那双他专门买的健步鞋。
走到公园门口,他觉得有点头晕。他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站了一会儿。春天的早晨还有点凉,风吹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
他摸了摸口袋,想量个血压,但没带血压计。他犹豫了一下,觉得应该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头晕加重了,而且右边的手臂开始发麻。他抬起左手想揉一揉右臂,却发现左手也有些不听使唤。
他意识到不对劲了。他想掏出手机打电话,但手指僵硬,解不开锁。他想喊人,但嘴巴张开,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晨练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但没在意。一个穿着运动服的老头,靠在树上休息,这在公园里太常见了。
大伯的身体沿着树干慢慢滑下去,坐到了地上。他想挣扎着站起来,但右腿完全使不上劲。他张着嘴,想喊,但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终于,一个跑步的年轻人停了下来,蹲到他面前问:“大爷,您怎么了?”
大伯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年轻人看出不对,立刻掏出手机打了120。
救护车到的时候,大伯已经昏迷了。他被抬上担架,一路鸣笛送到县人民医院。CT结果显示:脑干大面积出血。
大伯娘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大伯已经被推进了ICU。她站在走廊里,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一点点滑坐到地上。我爸妈接到通知也赶了过去,一家人守在ICU门口,谁也不敢说话。
主治医生出来,表情凝重:“出血量很大,位置也不好,在脑干。我们已经尽力了,但……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大伯娘哭得撕心裂肺:“他才五十五啊!他养了五年生啊!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肉,天天锻炼,怎么会脑出血啊!”
医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有些事,医学也解释不清楚。
大伯在ICU里撑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的血压开始下降,心跳越来越弱。大伯娘被允许进去见他最后一面。她握着他的手,那只曾经颠过大勺、做过无数道美味菜肴的手,现在已经冰凉僵硬。
“德厚,”她哭着说,“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大伯没有睁眼。监护仪的报警声响了,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大伯走了。
五、葬礼
大伯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按照县城的习俗,在家里设了灵堂,亲朋好友前来吊唁。
来的人很多。有以前饭店的老顾客,有他学徒时期认识的老同事,有我们家的亲戚邻居。大家站在灵堂前,鞠躬,上香,说一些“节哀顺变”“一路走好”的话。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大伯的遗像。照片是他五十岁那年拍的,那时候他还没开始养生,脸上有肉,笑容灿烂,看起来比后来年轻好几岁。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敞开,露出一截脖子,看起来很随意,很真实。
我想起他最后几年的样子。瘦了,但脸色不好,总是带着一种疲惫和焦虑。他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越皱越紧。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张养生表格,每一项都严格执行,却唯独忘了怎么开心地活着。
出殡那天,天下着小雨。送葬的队伍很长,从巷子口一直排到马路上。大伯的儿子刘洋从省城赶回来,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他哭得不成样子,好几次差点摔倒。
我走在队伍里,看着雨水打在黑色的伞面上,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我想起大伯做的红烧肉,想起他站在厨房门口大声吆喝“红烧肉好了让一让”的样子,想起他端着酒杯跟客人划拳的样子。那些画面那么清晰,仿佛就在昨天。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聚在一起吃饭。席间,有人感慨:“老刘这人啊,一辈子太要强了。年轻的时候拼命挣钱,把身体搞垮了。后来拼命养生,把心情搞没了。两头都没落下。”
有人说:“他要是没那么紧张,该吃吃该喝喝,说不定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也有人说:“话不能这么说,他要是不养生,可能早就出事了。只能说命该如此。”
大家七嘴八舌,各有各的说法。我坐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去年夏天,大伯曾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天他心情似乎不错,跟我说他最近在研究一道新菜——素版红烧肉,用冬瓜和豆腐皮做的,口感很像真的红烧肉,但低脂低热量。
“等做成功了,你来尝尝。”他在电话里说,语气难得地轻松。
我说好啊,等我有空了就去。
但我一直没有去。工作忙,应酬多,总觉得有的是时间。等到我终于有空了,大伯已经不在了。
那道素版红烧肉,我终究没有吃到。
六、后来
大伯走后,大伯娘一个人住在那个三居室里。她把大伯的那些保健品、养生书、牛角梳子都收了起来,装进一个纸箱,塞到了床底下。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正在做饭。厨房里飘出一股熟悉的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
“大娘,你做红烧肉啊?”我问。
“嗯,你大伯以前最爱吃的。”她背对着我说,声音很平静。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往锅里加冰糖,翻炒,肉块在锅里滋滋作响,慢慢变成焦糖色。她的动作很熟练,跟大伯当年一模一样。
“你大伯啊,”她一边炒一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走得太急了。我还想着,等他身体再好一点,我们一起去北京看看。他一辈子都没去过北京,说等退休了再去。结果呢,退休了,人没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把肉炖上,盖上锅盖,调小火。
“其实我知道,”她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他最后那几年,过得不快乐。天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生怕自己生病。他把自己圈起来了,哪儿都不敢去,啥都不敢吃。活着活着,就把自己活没了。”
她擦了擦眼角:“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让他关那个饭店。他喜欢炒菜,喜欢看着别人吃他做的菜开心的样子。那是他的命。我把他的命给弄没了。”
我说:“大娘,你别这么说。大伯是为你好的。”
她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那锅红烧肉炖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大伯的遗像前。照片里的大伯笑着,看着那碗肉,好像在说:“嗯,火候到位了。”
后来我常常想起大伯,想起他那五年“养生”的日子。他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却恰恰在那份努力中,消耗了自己。
他不是死于疾病,他是死于恐惧。
他怕生病,怕死,怕成为家人的负担。所以他把自己关进了一个由规则和禁忌组成的笼子里,以为那样就能安全。但他忘了,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活着。
史铁生说过一句话,我后来读到的时候,心里猛地一颤:“人生无所谓幸与不幸,只是不同境遇的比较罢了。”
大伯的幸运,是他曾经活得热气腾腾,做出了让人念念不忘的红烧肉,拥有了那么多真心喜欢他的食客和朋友。他的不幸,是他太早开始害怕失去这一切,以至于在还没有失去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活着的乐趣。
我们每个人不也是这样吗?
年轻的时候拼命加班,透支身体,想着等赚够了钱再享受生活。等身体出了问题,又开始拼命养生,这不敢吃那不敢做,把自己活成了一尊小心翼翼的菩萨。
我们总是在怀念过去,羡慕别人,却很少认真地看一看现在。
结婚的人羡慕单身的自由,单身的人又渴望有人陪伴。年轻人盼着退休,退休的人又怀念青春。我们永远在向往别处的生活,却忘记了脚下的路才是唯一真实的路。
大伯走后的第二年,我辞了职,开了一家小餐馆。店面不大,就六张桌子。菜单很简单,但有一道菜是固定的——红烧肉。
用的是大伯的配方。五花三层,一寸见方,冰糖炒色,黄酒慢炖。
每做一次,我都会想起大伯。想起他在厨房里挥汗如雨的样子,想起他端着酒杯跟客人说笑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叫我“小军”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这辈子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这家店能开多久。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做这道菜,大伯就没有真正离开。
他活在我的锅里,活在我的灶台上,活在我每一次翻炒时升腾而起的热气里。
人这一生,到底该怎么活才算“正确”?
大伯用他的前半生告诉我:要拼命。又用他的后半生告诉我:要惜命。最后,他用他的离开告诉我:别太较劲。
没有什么绝对正确的活法。只有此时此刻,你心里踏不踏实,快不快乐。
我端起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走出厨房,放到客人桌上。
“您的红烧肉,慢用。”
客人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眼睛一亮:“嗯!好吃!老板,这味道正宗!”
我笑了笑,擦了擦手,转身走回厨房。
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