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大伯在 50 岁时突然开始了精致养生,但五六年后,他却去世了!

0
分享至

一、饭店

我大伯叫刘德厚,在家排行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爸是老小,比他小了整整一轮。大伯这个人,一辈子就一个字:拼。

十八岁进国营饭店学徒,从择菜洗盘子干起,二十六岁成了掌勺大厨,四十岁承包了单位食堂,四十五岁自己在县城开了家饭店。店名叫“德厚饭店”,门面不大,就六张桌子,但生意好得不得了。好到什么程度?每到饭点,门口排队的人能排出十几米。有人开着车从隔壁县城过来,就为了吃他那一碗红烧肉。

大伯的红烧肉确实一绝。我吃过无数次,那肉炖得晶莹剔透,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的秘诀说来也简单:选肉必须五花三层,切成一寸见方,冷水下锅焯去血水,然后用冰糖炒糖色,加黄酒、生抽、老抽、八角、桂皮、姜片,小火慢炖两个半小时。火候不到不行,过了也不行。大伯说,做菜和做人一样,讲究个分寸。

那些年,大伯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进货,亲自挑肉选菜,回来就开始备料,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打烊。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夏天厨房热得像蒸笼,冬天冷水冻得手裂口子。但他从不叫苦,反而乐呵呵的,说人活着就得干活,闲着才难受。

大伯娘叫李玉兰,在店里帮忙收银、端盘子。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他们有一个儿子,我堂哥刘洋,比我大五岁,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干得也不错。

日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好。大伯在县城买了套三居室,又存了一笔钱,计划着再过两年就把饭店装修一下,扩大规模。

但人生这东西,从来不会按你的计划来。

大伯五十岁那年秋天,有一天正在厨房炒菜,忽然觉得头晕眼花,手里的锅铲都拿不稳了。他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以为是自己没睡好,没当回事。可接下来几天,头晕越来越频繁,有时候走路都打晃。

大伯娘催他去医院检查,他还不愿意,说浪费那钱干啥。后来是被大伯娘硬拽着去的。检查结果出来:高血压,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高血脂,甘油三酯高出正常值三倍;血糖也偏高,已经是糖尿病前期。

医生看着化验单,又看了看大伯的肚子——一米七的身高,一百八十斤的体重,肚子圆滚滚的像扣了口锅——叹了口气说:“刘师傅,您这身体,得好好调理了。再不注意,下一步就是脑梗心梗,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大伯拿着化验单,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回到家,他把化验单往桌上一拍,对大伯娘说:“关门吧。”

大伯娘一愣:“关啥门?”

“饭店。”大伯说,“不干了。”

大伯娘以为他开玩笑:“你说啥胡话呢?店开得好好的,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说不干就不干了。”大伯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命都快没了,还要钱干啥?”

大伯娘还想说什么,被大伯摆手打断了:“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贴转让启事。”

那家饭店,大伯经营了整整七年,从一张白纸做到县城有名,说关就关了。消息传出去,熟客们都觉得可惜,有人劝他请个厨师接着干,不用自己操劳。大伯摇头说:“请人?请人我不放心。要么自己干,要么不干。”

转让启事贴出去不到一周,店就转出去了。接手的是个外地人,把“德厚饭店”的招牌摘下来,换成了“川味轩”。大伯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新招牌挂上去,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家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二、养生

大伯的养生,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决绝的劲儿。

他把家里所有的烟都扔了。他抽了三十年的烟,一天两包,说扔就扔。刚开始那几天,他坐立不安,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就嗑瓜子,一天能嗑大半斤。后来觉得瓜子热量高,换成口香糖,一天嚼一盒。

酒也不喝了。以前他每天晚上收工后要喝二两白酒,说解乏。现在换成白开水,端着茶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丢了魂似的。

饮食上的变化最大。以前他无肉不欢,一顿能吃一碗红烧肉加两个大鸡腿。现在改成全素,青菜豆腐,水煮的,不放油不放盐。早饭是燕麦粥加水煮蛋,午饭是清水煮菜叶子加糙米饭,晚饭更简单,一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就打发了。

大伯娘看他吃得清汤寡水,心疼得不行,偷偷给他碗里藏块肉。大伯一筷子夹出来,板着脸说:“说了不吃肉就不吃肉,你这是害我。”

大伯娘气得把肉往自己碗里一夹:“行行行,你吃你的草,我吃我的饭。”

运动方面,大伯也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计划。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公园快走一小时,然后打太极拳。下午再去游泳一小时。晚上睡前还要做一套保健操。他把这些项目写在日历上,完成一项打个勾,跟以前上班打卡一样认真。

刚开始那段时间,大伯的身体确实有了变化。三个月下来,体重从一百八十斤降到了一百五十斤,肚子小了一圈,血压也降了不少。他去复查,医生都夸他自律性强,说照这样下去,身体能恢复到正常水平。

大伯听了很高兴,回来跟我们说:“你们看着吧,我活到九十岁没问题。”

但慢慢地,我发现大伯的变化不止在身体上,还在性格上。

以前他是个开朗的人,喜欢跟人说说笑笑,店里来了熟客,他会端杯酒出来跟人家聊几句。现在他不怎么出门了,也不怎么跟人来往。以前的同事叫他去喝茶,他不去,说茶里有咖啡因,对心脏不好。朋友叫他去钓鱼,他也不去,说河边风大,容易感冒。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按照一张从网上抄来的作息表过日子。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运动,几点睡觉,精确到分钟。有一次我去看他,正好是下午三点,他坐在沙发上看养生节目,电视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讲“如何通过穴位按摩预防脑梗”。他看得极其认真,还拿本子记笔记。

“大伯,”我喊他,“出去走走啊?”

他头也不抬:“不行,四点才是我出门运动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我先把这个看完。”

我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眼电视,屏幕上正在演示一套按摩手法。大伯跟着学,在自己头上按来按去,嘴里念念有词:“百会穴……风池穴……太阳穴……”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在厨房里挥汗如雨、大声吆喝着“红烧肉好了让一让”的刘大厨吗?

大伯娘私下跟我说,她觉得大伯变了个人。以前他虽然忙,但家里有说有笑的。现在整天待在家里,反倒不怎么说话了,张口闭口就是养生,什么食物相克、什么时辰该做什么事,一套一套的。

“你说他这是图啥呢?”大伯娘叹气,“以前干活的时候身体好好的,现在不干活了,反倒一身毛病。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不舒服,天天怀疑自己有病。”

我没接话。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大伯开始频繁地量血压。他买了一个电子血压计,一天量好几次。早上起床量一次,饭后量一次,运动后量一次,睡前再量一次。每次量完,都皱着眉头看那个数字,高了就叹气,低了就笑一笑。

有一次我去他家,正好看见他在量血压。袖带绑在胳膊上,机器嗡嗡响,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数字跳出来:135/85。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还行,今天控制得不错。”

我说:“大伯,你这血压控制得挺好的,不用一天量这么多次吧?”

他摇摇头:“你不懂,血压这东西,一天一个样。得盯着,不盯着它就上来了。”

后来我听我妈说,大伯不仅量血压,还开始吃各种保健品。什么深海鱼油、卵磷脂、辅酶Q10、银杏叶片,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每天按时按点吃,比吃药还准时。他还从一个网上买的课程里学了“经络疏通法”,每天用一根牛角梳子刮全身,刮得皮肤通红,看着都疼。

大伯娘劝他别瞎折腾,他不听,还说大伯娘不懂科学。两人为这事吵了好几次。有一次吵得凶了,大伯摔了一个杯子,吼着说:“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多活几年,不给你们添负担!”

大伯娘气得直掉眼泪:“谁说你添负担了?我就想你正常地活着,别把自己搞得跟个病人似的!”

大伯不理她,继续刮他的经络。

三、异常

大伯养生进入第三年的时候,身体确实比以前好了。体重稳定在一百四十斤,血压控制在正常范围,血脂也降下来了。体检报告拿回来,各项指标都在标准范围内。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就行。

按理说,这应该是好事。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伯的笑容变少了。以前他笑起来声音洪亮,整个屋子都听得见。现在他也会笑,但那种笑是克制的,像是怕笑得太大声会耗损元气。他走路也变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迈得很稳,绝不跑绝不跳,仿佛身体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开始拒绝一切他认为“不健康”的活动。过年 family 聚餐,大家热热闹闹地包饺子,他站在一边看,不动手,说面粉碳水太高。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他一个都不吃,说韭菜刺激肠胃。我爸劝他少吃点没事,他很严肃地说:“你们不懂,病从口入。”

年夜饭桌上,一家人举杯庆祝,他杯子里是白开水。我爸说:“哥,大过年的,喝一杯嘛,就一杯。”

大伯摇头:“一滴都不能沾。沾了就破戒了。”

我爸还想再劝,被我奶奶拉住了。奶奶八十多岁了,看着大伯,眼里满是心疼,但什么也没说。

那顿饭吃得很沉闷。大伯早早吃完,回房间看养生节目去了。我透过虚掩的门看见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把牛角梳子,一下一下地刮着手臂。电视里传来一个女声:“毒素不排,百病丛生……”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第四年的时候,大伯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反应。他经常觉得疲劳,明明睡够了八个小时,白天还是犯困。有时候吃着饭,他会忽然发呆,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神空洞,过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大伯娘带他去检查,做了脑部CT,没发现问题。医生说可能是睡眠质量不好,建议他调整作息。大伯回来后,把睡觉时间从十点提前到九点半,又把卧室的窗帘换成了全遮光的,还买了一个助眠仪。

但这些措施并没有改善他的状况。他依然疲劳,依然会发呆,而且开始出现记忆力下降的情况。有一次我去他家,他看着我,想了半天,叫错了我的名字。

“小军,你来了啊。”他说。

我叫刘凯,不叫小军。小军是我堂哥,他儿子。

“大伯,我是刘凯。”我笑着说,“小军是我哥。”

他愣了一下,拍了拍脑门:“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老了,不中用了。”

我说:“没事,谁都有记错的时候。”

但我知道,大伯才五十四岁,这个年纪不应该有这样的健忘。

大伯娘也开始察觉不对劲。她说大伯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以前他脾气很好的,现在动不动就发火,发完火又自己躲在房间里哭。有一次他因为找不到遥控器,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把大伯娘吓坏了。

“你说他是不是抑郁了?”大伯娘偷偷问我妈。

我妈也不太懂,就说:“要不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大伯一听“心理医生”四个字就炸了:“我没病!看什么心理医生!你们才有病!”

从那以后,谁也不敢再提这事。

第五年春节,大伯没有参加 family 聚会。他说身体不舒服,不想出门。我们去他家看他,他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电视开着,还是养生节目,但他没在看,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大伯,你还好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些涣散:“小军来了啊。”

他又把我当成我堂哥了。我没有纠正他,点了点头。

“小军啊,”他拉住我的手,手很凉,“爸这辈子,活得对不对?”

我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把我当成了他儿子,在问我这个。

“爸年轻的时候,就知道挣钱,拼命挣钱。后来身体垮了,才开始养生。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我说:“大伯,你没有白活。你做的菜那么好吃,多少人喜欢吃你做的菜。你把饭店经营得那么好,你是咱们家的骄傲。”

他听着,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很淡,很苦。

“菜好吃有啥用?命都没了,啥都没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爸说起大伯的状态。我爸沉默了很久,说:“你大伯啊,太怕死了。越怕,越出事。”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四、倒下

那年三月,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大伯早上五点照常起床,洗漱完毕,喝了一杯温水,然后出门去公园快走。他跟往常一样,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脚上是那双他专门买的健步鞋。

走到公园门口,他觉得有点头晕。他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站了一会儿。春天的早晨还有点凉,风吹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

他摸了摸口袋,想量个血压,但没带血压计。他犹豫了一下,觉得应该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头晕加重了,而且右边的手臂开始发麻。他抬起左手想揉一揉右臂,却发现左手也有些不听使唤。

他意识到不对劲了。他想掏出手机打电话,但手指僵硬,解不开锁。他想喊人,但嘴巴张开,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晨练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但没在意。一个穿着运动服的老头,靠在树上休息,这在公园里太常见了。

大伯的身体沿着树干慢慢滑下去,坐到了地上。他想挣扎着站起来,但右腿完全使不上劲。他张着嘴,想喊,但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终于,一个跑步的年轻人停了下来,蹲到他面前问:“大爷,您怎么了?”

大伯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年轻人看出不对,立刻掏出手机打了120。

救护车到的时候,大伯已经昏迷了。他被抬上担架,一路鸣笛送到县人民医院。CT结果显示:脑干大面积出血。

大伯娘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大伯已经被推进了ICU。她站在走廊里,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一点点滑坐到地上。我爸妈接到通知也赶了过去,一家人守在ICU门口,谁也不敢说话。

主治医生出来,表情凝重:“出血量很大,位置也不好,在脑干。我们已经尽力了,但……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大伯娘哭得撕心裂肺:“他才五十五啊!他养了五年生啊!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肉,天天锻炼,怎么会脑出血啊!”

医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有些事,医学也解释不清楚。

大伯在ICU里撑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的血压开始下降,心跳越来越弱。大伯娘被允许进去见他最后一面。她握着他的手,那只曾经颠过大勺、做过无数道美味菜肴的手,现在已经冰凉僵硬。

“德厚,”她哭着说,“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大伯没有睁眼。监护仪的报警声响了,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大伯走了。

五、葬礼

大伯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按照县城的习俗,在家里设了灵堂,亲朋好友前来吊唁。

来的人很多。有以前饭店的老顾客,有他学徒时期认识的老同事,有我们家的亲戚邻居。大家站在灵堂前,鞠躬,上香,说一些“节哀顺变”“一路走好”的话。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大伯的遗像。照片是他五十岁那年拍的,那时候他还没开始养生,脸上有肉,笑容灿烂,看起来比后来年轻好几岁。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敞开,露出一截脖子,看起来很随意,很真实。

我想起他最后几年的样子。瘦了,但脸色不好,总是带着一种疲惫和焦虑。他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越皱越紧。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张养生表格,每一项都严格执行,却唯独忘了怎么开心地活着。

出殡那天,天下着小雨。送葬的队伍很长,从巷子口一直排到马路上。大伯的儿子刘洋从省城赶回来,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他哭得不成样子,好几次差点摔倒。

我走在队伍里,看着雨水打在黑色的伞面上,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我想起大伯做的红烧肉,想起他站在厨房门口大声吆喝“红烧肉好了让一让”的样子,想起他端着酒杯跟客人划拳的样子。那些画面那么清晰,仿佛就在昨天。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聚在一起吃饭。席间,有人感慨:“老刘这人啊,一辈子太要强了。年轻的时候拼命挣钱,把身体搞垮了。后来拼命养生,把心情搞没了。两头都没落下。”

有人说:“他要是没那么紧张,该吃吃该喝喝,说不定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也有人说:“话不能这么说,他要是不养生,可能早就出事了。只能说命该如此。”

大家七嘴八舌,各有各的说法。我坐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去年夏天,大伯曾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天他心情似乎不错,跟我说他最近在研究一道新菜——素版红烧肉,用冬瓜和豆腐皮做的,口感很像真的红烧肉,但低脂低热量。

“等做成功了,你来尝尝。”他在电话里说,语气难得地轻松。

我说好啊,等我有空了就去。

但我一直没有去。工作忙,应酬多,总觉得有的是时间。等到我终于有空了,大伯已经不在了。

那道素版红烧肉,我终究没有吃到。

六、后来

大伯走后,大伯娘一个人住在那个三居室里。她把大伯的那些保健品、养生书、牛角梳子都收了起来,装进一个纸箱,塞到了床底下。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正在做饭。厨房里飘出一股熟悉的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

“大娘,你做红烧肉啊?”我问。

“嗯,你大伯以前最爱吃的。”她背对着我说,声音很平静。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往锅里加冰糖,翻炒,肉块在锅里滋滋作响,慢慢变成焦糖色。她的动作很熟练,跟大伯当年一模一样。

“你大伯啊,”她一边炒一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走得太急了。我还想着,等他身体再好一点,我们一起去北京看看。他一辈子都没去过北京,说等退休了再去。结果呢,退休了,人没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把肉炖上,盖上锅盖,调小火。

“其实我知道,”她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他最后那几年,过得不快乐。天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生怕自己生病。他把自己圈起来了,哪儿都不敢去,啥都不敢吃。活着活着,就把自己活没了。”

她擦了擦眼角:“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让他关那个饭店。他喜欢炒菜,喜欢看着别人吃他做的菜开心的样子。那是他的命。我把他的命给弄没了。”

我说:“大娘,你别这么说。大伯是为你好的。”

她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那锅红烧肉炖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大伯的遗像前。照片里的大伯笑着,看着那碗肉,好像在说:“嗯,火候到位了。”

后来我常常想起大伯,想起他那五年“养生”的日子。他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却恰恰在那份努力中,消耗了自己。

他不是死于疾病,他是死于恐惧。

他怕生病,怕死,怕成为家人的负担。所以他把自己关进了一个由规则和禁忌组成的笼子里,以为那样就能安全。但他忘了,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活着。

史铁生说过一句话,我后来读到的时候,心里猛地一颤:“人生无所谓幸与不幸,只是不同境遇的比较罢了。”

大伯的幸运,是他曾经活得热气腾腾,做出了让人念念不忘的红烧肉,拥有了那么多真心喜欢他的食客和朋友。他的不幸,是他太早开始害怕失去这一切,以至于在还没有失去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活着的乐趣。

我们每个人不也是这样吗?

年轻的时候拼命加班,透支身体,想着等赚够了钱再享受生活。等身体出了问题,又开始拼命养生,这不敢吃那不敢做,把自己活成了一尊小心翼翼的菩萨。

我们总是在怀念过去,羡慕别人,却很少认真地看一看现在。

结婚的人羡慕单身的自由,单身的人又渴望有人陪伴。年轻人盼着退休,退休的人又怀念青春。我们永远在向往别处的生活,却忘记了脚下的路才是唯一真实的路。

大伯走后的第二年,我辞了职,开了一家小餐馆。店面不大,就六张桌子。菜单很简单,但有一道菜是固定的——红烧肉。

用的是大伯的配方。五花三层,一寸见方,冰糖炒色,黄酒慢炖。

每做一次,我都会想起大伯。想起他在厨房里挥汗如雨的样子,想起他端着酒杯跟客人说笑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叫我“小军”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这辈子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这家店能开多久。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做这道菜,大伯就没有真正离开。

他活在我的锅里,活在我的灶台上,活在我每一次翻炒时升腾而起的热气里。

人这一生,到底该怎么活才算“正确”?

大伯用他的前半生告诉我:要拼命。又用他的后半生告诉我:要惜命。最后,他用他的离开告诉我:别太较劲。

没有什么绝对正确的活法。只有此时此刻,你心里踏不踏实,快不快乐。

我端起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走出厨房,放到客人桌上。

“您的红烧肉,慢用。”

客人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眼睛一亮:“嗯!好吃!老板,这味道正宗!”

我笑了笑,擦了擦手,转身走回厨房。

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宿迁阿斗”,国补都扶不起京东?

“宿迁阿斗”,国补都扶不起京东?

七使2022
2026-06-02 16:21:50
在与俄领导人会面后,俄罗斯寡头们“自愿”为战争捐款2200亿卢布

在与俄领导人会面后,俄罗斯寡头们“自愿”为战争捐款2200亿卢布

山河路口
2026-06-02 14:04:22
华为τ定律火了:AI算力的下一条路,绕不开蚌埠

华为τ定律火了:AI算力的下一条路,绕不开蚌埠

正解局
2026-06-02 15:10:29
星铉:德云社“四大金刚”一撸到底!直呼本名,17年师徒情分归零

星铉:德云社“四大金刚”一撸到底!直呼本名,17年师徒情分归零

星铉
2026-06-01 13:22:50
抢七大战为什么裁判表现正常了?单场3亿美元,肖华以退为进

抢七大战为什么裁判表现正常了?单场3亿美元,肖华以退为进

姜大叔侃球
2026-06-02 11:19:22
203亿美元+全球第五,比亚迪这三年到底做对了什么?

203亿美元+全球第五,比亚迪这三年到底做对了什么?

球叔教你买车
2026-06-01 17:26:28
他曾担任中央办公厅代主任,大肆迫害年迈的彭老总,后被判刑18年

他曾担任中央办公厅代主任,大肆迫害年迈的彭老总,后被判刑18年

大运河时空
2026-06-01 20:45:03
割四赔五后续:麦客撤了,麦烂了,农户跪了,这锅谁背?

割四赔五后续:麦客撤了,麦烂了,农户跪了,这锅谁背?

番外行
2026-06-02 14:19:47
被北大三次退档的河南考生已顺利硕士毕业,他给了北大乃至整个中国高校一记响亮的耳光!

被北大三次退档的河南考生已顺利硕士毕业,他给了北大乃至整个中国高校一记响亮的耳光!

人间运行手册
2026-05-31 10:02:15
银行储户从乡下骑车1小时到县城 ,持身份证提升限额被要求出示户口簿,银行:系内部规定

银行储户从乡下骑车1小时到县城 ,持身份证提升限额被要求出示户口簿,银行:系内部规定

澎湃新闻
2026-06-02 14:59:38
唐山货车司机大热天捎七旬老人40公里,临下车老人突然变脸讹钱

唐山货车司机大热天捎七旬老人40公里,临下车老人突然变脸讹钱

听心堂
2026-06-02 12:03:05
六神新包装撞脸人民币!网友不淡定了

六神新包装撞脸人民币!网友不淡定了

李东阳朋友圈
2026-06-02 18:16:17
24小时已过,普京政府准时断供,航油不卖中国,欧盟启动应急方案

24小时已过,普京政府准时断供,航油不卖中国,欧盟启动应急方案

云上乌托邦
2026-06-02 17:15:44
稻城亚丁怎么就“跪”了?!

稻城亚丁怎么就“跪”了?!

行者殷涛
2026-06-01 18:00:30
血压飙升!上海父亲晒聊天记录,“巨婴”儿子强行索要2万旅游费

血压飙升!上海父亲晒聊天记录,“巨婴”儿子强行索要2万旅游费

火山詩话
2026-06-02 14:27:07
白俄罗斯总统:金正恩不是也不可能是独裁者

白俄罗斯总统:金正恩不是也不可能是独裁者

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2026-06-02 15:11:02
黄仁勋拿下宇树科技,震惊全网!

黄仁勋拿下宇树科技,震惊全网!

财经三分钟pro
2026-06-02 15:09:08
带孩子逛山姆是托举后续:遭网暴后,全家被牵连,丈夫震怒要算账

带孩子逛山姆是托举后续:遭网暴后,全家被牵连,丈夫震怒要算账

奇思妙想草叶君
2026-06-02 13:17:35
37岁奚梦瑶!嫁给何猷君生一对儿女,如今补办婚礼超幸福

37岁奚梦瑶!嫁给何猷君生一对儿女,如今补办婚礼超幸福

小妹讲史
2026-06-02 16:13:11
一加盟商此前控诉被闭店,沪上阿姨称涉事加盟商制假售假获刑

一加盟商此前控诉被闭店,沪上阿姨称涉事加盟商制假售假获刑

南方都市报
2026-05-31 14:26:27
2026-06-02 20:15:00
椰青美食分享
椰青美食分享
一直再努力,从未放弃
270文章数 1372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小学教师疑因打井纠纷杀害邻居 死者留下两未成年儿子

头条要闻

小学教师疑因打井纠纷杀害邻居 死者留下两未成年儿子

体育要闻

1米74的业余联赛替补,在英超踢中卫

娱乐要闻

奚梦瑶何猷君补办婚礼超幸福

财经要闻

智元和宇树的“暗战”愈演愈烈

科技要闻

烧掉千亿后,美团、阿里、京东谁先止血?

汽车要闻

星途神秘新车轮廓曝光 又一款性能SUV要来了?

态度原创

时尚
游戏
家居
手机
数码

推广|| 入夏第一双鞋买得好成功!暴走1w步、搭遍小裙子

网咖男子专注战斗爆火外网 被店员热茶溅身毫不介意

家居要闻

流线型轮廓 包容多元身形

手机要闻

曝华为畅享100 Pro Max已立项:代号“叶问”,预计年底前后登场

数码要闻

华为nova 16系列发布:2999元起 全系配备后置红枫原色镜头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