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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阿姨今年66岁,总是嫌弃老伴,去年老伴离世了,高阿姨才醒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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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嫌弃的松子

高阿姨一生嫌弃老伴窝囊,直到整理遗物时,发现他藏了四十三年的笔记本。 里面工整记录着她每天的唠叨和喜好,最后一页写着: “秀英今天又生气了,我得学会做那道糖醋鱼。”

楔子

殡仪馆的告别厅里,花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粘稠地滞留在六月闷热的空气里。高秀英穿着一身簇新的黑绸衫,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背挺得笔直。她看着玻璃罩下那张过分平静、化了妆也掩不住灰败的脸,耳朵里是司仪程式化的、带着哽咽语调的悼词,眼前却有点发花。

老高,高建国。她的丈夫,死了。

六十六岁,脑梗,倒在凌晨去菜市场的路上,手里还拎着个空荡荡的布袋子。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周围是低低的啜泣声,老高的妹妹,几个老同事,还有楼下的邻居张奶奶,都在抹眼泪。高秀英没哭。她只是觉得荒谬,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这个和她在一个屋檐下挤了四十三年、被她念叨嫌弃了四十三年的男人,就这么没了?这么干脆,连个让她最后吵一架、骂一句“没用的东西”的机会都没给。

司仪说到“一生勤恳,默默奉献”时,高秀英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一下。勤恳?是,一辈子在农机厂当修理工,满手洗不掉的油污味儿。默默?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可不是默默么。奉献?奉献给谁了?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家?

轮到亲属致辞。老高的妹妹红着眼眶上去,说了些兄长老实、厚道的话。高秀英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头,那些目光躲闪着,带着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她早已习惯的、对她“强势”的微妙审视。她抬了抬下巴。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骨灰盒暂存在殡仪馆,等选好墓地。女儿高敏从国外赶回来,哭成了泪人,此刻被她丈夫扶着,几乎站不住。亲戚朋友们围上来,说着“节哀”、“保重身体”。

高秀英点点头,机械地回应。直到坐进女婿开回来的车里,车窗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才猛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女儿还在后座小声抽噎。

“哭什么,”高秀英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伤心。”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高敏的抽泣也停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排母亲的背影。开车的女婿手一抖,车轻轻颠了一下。

高秀英闭上嘴,扭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绿得发腻的夏天。心里那点空洞,却越来越大。

第一章 空了一半的床

➤ 老高走的第七天,高秀英还是睡在客厅的旧沙发上。

卧室那张一米八的木板床,突然变得陌生而宽阔。以前老高在时,她觉得挤。他睡觉打呼,声音不大,但节奏恼人,像台老旧的鼓风机,有时还磨牙。她总是一脚踹过去,吼一句:“吵死了!转过去!”老高就会窸窸窣窣地面朝另一边,呼噜声勉强压抑下去,变成一种沉闷的鼻息。可现在,没那声音了,夜里静得她心慌。床垫另一边凹陷的痕迹还在,枕头也还摆着,可她躺上去,只觉得空,空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回声。

她索性抱起被子,睡到客厅沙发。这沙发还是多年前老高从旧货市场淘换回来的,海绵早就塌了,弹簧硌人。她躺上去,反而觉得踏实点。好像稍微一点不适,就能压住心里那头蠢蠢欲动的、名叫“空洞”的兽。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几十年雷打不动的生物钟。以前醒来第一件事,是推醒身边的老高:“还不起来?几点了?一会儿早市好菜都没了!”然后听着他窸窸窣窣地穿衣,趿拉着拖鞋去洗漱,笨手笨脚地准备简单的早饭——无非是粥、馒头、咸菜,几十年不变,没点新意。

现在,不用推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声,卖豆浆油条的吆喝,自行车的铃铛,远远传来。

高秀英坐起身,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走到厨房。厨房还是老样子,油腻腻的瓷砖墙面,掉了漆的木头碗柜,老式煤气灶。她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女儿回来那几天塞满了,这两天又空了。角落里还剩半条鱼,用保鲜膜裹着,是前几天老高……不,是老高出事前一天买的。他说,看到有新鲜的鲫鱼,买条给你炖汤。

鱼还没炖,人没了。

高秀英盯着那半条鱼,看了很久。然后“砰”地一声关上冰箱门。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火。买什么鱼?一辈子不会做饭,逞什么能?最后还不是要她来收拾?

她开始给自己弄早饭。烧水,下挂面。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地跳。她看着那蒸汽,忽然想起老高熬粥,总是掌握不好火候,不是溢得到处都是,就是糊了底。她没少为这个骂他。

“笨手笨脚,一辈子了,连个粥都熬不好!”

老高通常不说话,拿着抹布默默地擦灶台,或者小声辩解一句:“火太大了……”

“火大你不会看着点?眼睛长着出气的?”

现在,没人可骂了。只有一锅白水,翻滚着寂寞的泡泡。

面条煮好了,盛在碗里,清汤寡水。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咽不下去。不是咸了淡了,是没味道。那种弥漫在舌尖,直往心里钻的,空落落的没味道。

她放下筷子,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个家。老旧的组合柜,玻璃拉门里还摆着他们当年的结婚照,黑白照片,两个人并排坐着,拘谨得很,她嘴角抿着,老高则有点模糊,似乎没对准焦。电视机罩着她亲手钩的白色蕾丝罩子,边角有点发黄了。茶几上,烟灰缸干干净净——老高不抽烟。倒是有个用了很多年的茶杯,杯壁上积着厚厚的茶垢,那是老高的杯子。他爱喝浓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沫子,能泡一天。

高秀英盯着那个杯子。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拿了过来。杯子很轻。她走到垃圾桶边,想扔进去。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杯口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茶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老高留下的气息。不是油污味,是一种更淡的,混合了肥皂、旧纸张、还有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她最终没有扔。把杯子放回了原处,只是往里推了推,推到茶几靠里的角落。

女儿高敏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问她吃饭没有,问她一个人行不行,说订了下周的机票要回去了,工作不能再拖。

“妈,要不你还是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吧?或者,我请个保姆?”

“不去。不用。”高秀英回答得又快又硬,“我一个人清静。你们过你们的,别管我。”

挂了电话,那点子强撑起来的硬气又泄了。清静?是啊,太清静了。静得她能听见时钟秒针走动时,那轻微的“咔哒”声,像一下下敲在她骨头上。

她开始找事情做。擦桌子,拖地,把玻璃窗里里外外抹了一遍。阳台上的几盆花,是老高养的,都是些不值钱又好活的:茉莉、栀子、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她以前总嫌他摆弄这些没用的东西,占地方,落灰。现在,她看着那盆茉莉,枝叶间竟然冒出了几个小小的、洁白的花苞,在晨光里颤巍巍的。

她愣了一下,拿起边上的喷壶,接了水,小心翼翼地浇了一些。水滴洒在叶子上,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下午,她决定开始收拾老高的东西。女儿提过几次,她没答应,也没反对。也许,是该清理一下了。看着碍眼。

老高的东西不多。一个老式木头衣柜,他那半边,寥寥几件衣服。洗得发白的工装,几件同样老旧的衬衫,两条裤腿磨得发亮的裤子,还有一件她很多年前给他织的、早已不合身也褪了色的枣红色毛衣。毛衣织得不好,针脚粗细不均,她当年还埋怨他穿得少,不领情。老高只是说:“舍不得穿。”

她摸了摸那毛衣,毛线已经有些硬化,扎手。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准备找个大袋子装起来。衣柜底层,有个铁皮饼干盒子,锈迹斑斑。她拿出来,有点沉。

打开盒子,没什么值钱东西。一些零零碎碎:厂里发的“先进生产者”奖章,用红布包着;几张很早以前的汇款单存根,是寄给他乡下老家的;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粮票布票,早已成了废纸;几枚不同年代的硬币;还有一本红色塑料封面的工作证,里面夹着一张她年轻时的黑白小照,一寸的,扎着两个辫子,笑容很淡。照片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了。

高秀英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张照片,更不记得给过老高。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个日期,字迹工整,甚至有点稚嫩:1981.5.3。

一九八一年五月三日。是什么日子?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不是结婚纪念日,不是谁的生日。想不起来。

她把照片放回去,心里有点乱。目光落在盒子最底下,一个用深蓝色劳动布包着的、长方形的硬壳东西上。拿出来,沉甸甸的。打开劳动布,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很旧的款式,绿色硬壳封面,上面印着褪色的“工作笔记”字样和一颗红星。

是老高的笔记本?他一个修理工,记什么笔记?

高秀英翻开笔记本。内页是淡蓝色的横线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第一页,正中工工整整写着:

“给秀英。也给我自己。”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是高建国的字。他读书不多,字却写得不错,是当年在厂里夜校练的。

高秀英的心,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第二章 四十三年的流水账

➤ 翻开第二页,是高建国的笔迹,记录的开始:

1980年9月12日,晴。

今天和秀英相亲。她穿一件格子衬衫,蓝裤子,辫子很黑。说话很快,眼睛亮。问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家里兄弟几个,父母身体怎么样。我都老实回答了。她好像不太满意,嫌我话少,工资低。但我觉着她挺好。介绍人说,她家成分好,自己也能干。临走时,我鼓起勇气说,我会对她好。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高秀英看着这些字,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撬开一条缝。一九八零年,她二十三岁,刚从知青点回城不久,在街道糊纸盒厂做临时工。介绍人是隔壁车间的刘大姐。那天见面的细节早已模糊,只记得对方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身板挺直,手很大,指甲缝有点黑,说是农机厂的工人。她当时心气高,觉得自己不该嫁这么个人,可家里催得急,自己年纪也不小了,条件好的轮不上她。犹豫了很久,还是点了头。没想到,他记下了这一天,记下了她的衣服,她说过的话。

她手指有些发抖,翻过一页。

1981年5月3日,阴。

和秀英领证了。她好像不高兴,从民政局出来一直不说话。我买了二两水果糖,她剥了一颗含在嘴里,还是不说话。我知道,她是觉得委屈了。我没本事,家里也帮不上忙。但我会努力。今天开始,她就是我的妻子了。我要一辈子对她好。

1981年5月3日。原来是领证的日子。那张照片,就是那天照的吗?她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心情糟透了,天灰蒙蒙的,像她的未来。原来他买了糖。是那种廉价的、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吗?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印象,舌尖仿佛泛开一丝遥远而模糊的甜,随即被更深的苦涩淹没。

她继续往下翻。起初的记录并不连续,隔几天,甚至几周才有一笔。后来渐渐密集,变成几乎每天都有,短的只有一两行,长的也不过半页。全是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生活流水账。

1982年4月11日,雨。

秀英怀孕了。吐得厉害,想吃酸的。我跑了好几个供销社,买到一罐糖水山楂罐头。她吃了几口,说太甜,不吃了。我尝了剩下的,是有点甜过头。下次买杏脯试试。

1982年12月5日,雪。

女儿生了。六斤二两。秀英累坏了,睡着了。我看着闺女的小脸,不敢抱。秀英说,长得像她,幸好。我知道,她是嫌我不好看。

1983年8月20日,晴。

秀英骂我了。因为我把女儿的小衣服洗染色了。是我不好,没把深色浅色分开。她骂了半个小时,说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没吭声。下次记住了,分开洗。

1985年7月,天很热。

秀英和隔壁王婶吵架了。因为公用厨房占地盘的事。王婶说话难听,秀英气哭了。我下班回来,她冲我发火,说我没用,不能帮她出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晚上去找了王婶的儿子,一起喝了点酒,说了说。希望以后能好点。

1988年3月。

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下岗。没敢告诉秀英。她知道了肯定更着急。今天多接了两个私活,修自行车,挣了五块钱。给秀英买了块新头巾,她没要,说乱花钱。但她围了几天。

1992年,敏敏上学了。

秀英想给女儿报个舞蹈班,太贵了。她把结婚时那对金耳环卖了。我知道那是她妈给的。心里难受。这个月多加班。

1995年夏天。

秀英更年期,脾气特别大,一点就着。晚上睡不好,出汗。听说喝豆浆好,我每天早上早起半小时,去磨豆浆。她嫌有豆腥味,喝了几次不喝了。我自己喝了,不能浪费。

1998年,敏敏上高中。

秀英下岗了。在夜市摆摊卖袜子,很辛苦。我让她别去了,她不听,说我那点工资不够。吵了一架。她骂我窝囊废。晚上她睡着后,我看见她脚上磨出的泡。心里像针扎一样。

2003年,非典。

秀英怕得病,天天消毒,骂我出门不仔细。我每天下班在厂里洗了澡才回家。她蒸醋,味道呛人,但听说能预防。她没事就好。

2005年,敏敏大学毕业,要去外地工作。

秀英哭了好几天,说白养了。我送敏敏去车站,秀英没去。她在家把敏敏的房间打扫了好几遍。我知道她舍不得。我也是。

2010年。

我们都退休了。时间一下子多了。秀英好像更看我不顺眼了,嫌我在家碍事,嫌我扫地不干净,嫌我炒菜咸了淡了。我尽量多出门,去公园看人下棋,或者就坐着。等她气消了再回去。

2015年,敏敏结婚,在国外办的。

就我们俩去了。秀英坐飞机难受,吐了。婚礼上她一直忍着,回来路上又说,嫁那么远,等于没生这个女儿。我说孩子高兴就好。她又骂我。是,我嘴笨。

2018年,我身体好像不如以前了,老是头晕。没告诉秀英,她知道了又该念叨我乱花钱看病。

2020年,疫情。困在家里。秀英天天看电视,跟着骂那些不负责任的。我听着。她做饭,我洗碗。其实她做的饭,我吃了四十多年,从来没吃腻过。

2022年,秀英总说腿疼。我打听了个老中医,陪她去看。针灸,她怕疼,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像我们刚结婚时,有次停电,她也这么抓着我。那时候,她的手很软。

2023年。今年。

秀英好像越来越容易生气了。嫌我走路慢,嫌我电视声大,嫌我晚上上厕所吵醒她。我知道,她是老了,心里烦。我尽量不惹她。她说什么,我就听着。

2024年。也就是去年。

记录开始变得简短,字迹也有些颤抖,不如以前稳了。

1月15日,冷。秀英说想吃以前老百货大楼那边的绿豆糕。那店早没了。我跑了几个地方,买到差不多的。她说不是那个味。我心里难受。

3月8日,妇女节。想给秀英买个礼物,不知道买什么。她什么都说不要。最后买了把新剪刀,她说我乱花钱,但拿来剪东西,说挺快。

5月3日,又是这天。我们结婚四十三周年。秀英大概忘了。我买了条鱼,想试试她以前爱吃的糖醋鱼。做坏了,太酸,鱼也碎了。她没吃几口,倒掉了。说我糟蹋东西。是我笨。

6月10日。今天在菜市场,看到有乡下人卖新鲜的小鲫鱼,想起秀英说过,这种鱼炖汤最鲜。买了两条。想明天早上炖给她喝。希望这次能做得好点。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只有那一行字。墨迹似乎比其他页要新一些,也更深一些,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秀英今天又生气了,我得学会做那道糖醋鱼。”

高秀英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行字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眼睛里,烫得她眼前一片模糊。手抖得厉害,笔记本几乎要拿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喉咙里却像被粗糙的砂石堵住了,只有“嗬嗬”的气流声。脸上湿湿的,她抬手一抹,一手背的冰凉。

原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她所有的抱怨、不满、嫌弃。他把它们都记了下来,工工整整,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地记下,然后在那句话后面,写着他微不足道的、试图改变的努力。

“秀英今天又生气了,我得学会做那道糖醋鱼。”

他最终没有学会。那锅汤,永远炖不成了。

四十三年。一万五千多个日夜。她以为是自己忍了他四十三年,是他拖累了她四十三年。她把生活里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失落,都化作了对他的指责和怨气。她像一个斗志昂扬的战士,把最尖刻的语言当作武器,一次次刺向她最亲近的人,还自以为那是鞭策,是恨铁不成钢。

而他,这个她眼中木讷、窝囊、没用的男人,就用这样一个笔记本,沉默地接住了她所有的锋芒。他把她的每一句唠叨、每一次发脾气,都当成了需要认真对待的“事项”。他记下她的喜好,她随口说的话,她受的委屈,她的辛苦。然后在那些记录后面,笨拙地、一次次地尝试去“解决”,去“学会”,去“买点她喜欢的”,去“希望她别生气”。

他不是没感觉,他只是不说。他不是不委屈,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沉淀在了这一笔一划里。

她以为自己是这段婚姻里清醒的、受苦的那个。现在才发现,原来一直闭着眼的是她自己。她挥舞着“现实”的利剑,砍向的却是唯一一个用全部生命去包容她、试图靠近她的人。

“高建国……”她终于呜咽出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这个……你这个傻子……”

她紧紧抱着那本笔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点残余的温度。佝偻下背,把脸埋进膝盖。空旷的客厅里,终于响起了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被墙壁吸收,反弹回来,显得更加孤独和绝望。

原来失去一个人,不是在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而是在后来的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个你习惯性想要抱怨、转头却只见空荡的瞬间。是在你终于读懂了他沉默的爱,却再也无法说一声“对不起”或“我知道了”的、无尽的悔恨里。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像一个温柔的、却也冷酷的拥抱,将这个满是旧物和回忆的小小空间,缓缓吞没。

高秀英哭了很久,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抽动。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视线模糊。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里,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只有怀里那本硬壳笔记本的棱角,硌得她生疼,提醒她刚才所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笔记本的封面,仿佛怕弄脏了上面的字迹。然后,她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她走到卧室门口,第一次,没有犹豫,走了进去。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走到那张宽阔的床边。她坐了下来,手抚摸着另一边冰冷的床单。然后,她慢慢躺下,躺在她睡了四十多年的这一侧,面朝着老高常睡的那一边。她伸出手,放在那片空荡荡的凹陷里。

闭上眼睛,似乎又能听到那沉闷的、节奏恼人的呼噜声。这一次,她没有想踹他一脚。

“老高,”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听到了。”

第三章 糖醋鱼的滋味

➤ 高秀英把老高的衣服,一件件从袋子里又拿了回来。

那件枣红色毛衣,她用手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挂回了衣柜里老高那边。其他衣服也都重新叠好,放回原处。铁皮饼干盒子仔细擦干净,放回衣柜底层。唯独那本笔记本,她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她的降压药、老花镜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那半条已经不太新鲜的鲫鱼。她没有犹豫,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很凉。她动作有些笨拙,刮鱼鳞,去内脏。老高在时,这些活儿她很少让他插手,嫌他弄不干净,腥气重。现在自己做起来,才发现鱼很滑,鳞片也很难刮。

但她做得很认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她照着记忆里母亲的做法,也凭着一点模糊的感觉——那是老高失败后,她曾不耐烦地、语速飞快地“指导”过几句的做法。鱼身划刀,用盐和料酒腌上。切姜丝,蒜末,葱花。调一碗糖醋汁,比例全凭直觉。

锅里放油,烧热。她把擦干水分的鱼,顺着锅边滑下去。“滋啦”一声,油花四溅,烫到了她的手背。她缩了一下,没理会,用锅铲小心地推动鱼身,防止粘锅。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煎到两面金黄,她把鱼盛出来。用底油爆香姜蒜,倒入调好的糖醋汁,煮沸,咕嘟咕嘟地冒着粘稠的泡泡。她把鱼放回去,用勺子舀起汤汁,一遍遍淋在鱼身上。橘红色、油亮的汤汁包裹着鱼身,散发出酸甜诱人的香气。

这香气,熟悉又陌生。她记得母亲做的糖醋鱼是这个味道,热烈,鲜明,带着家常的暖意。她也记得,老高做失败的那次,空气里弥漫的是焦糊味和过于尖锐的酸气。

汤汁收得差不多了,她关火,把鱼小心地盛到盘子里,撒上翠绿的葱花。一道色泽红亮、热气腾腾的糖醋鱼,摆在掉了漆的旧餐桌上。

高秀英摆了两副碗筷。一副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一副在老高常坐的那边——他习惯坐在靠厨房门的位置,说是上菜方便。她甚至给对面那个空碗里,也盛了小半碗米饭。

她坐下来,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和碗里冒着热气的、雪白的米饭。然后,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那是最嫩、刺最少的部分。她以前总是把这块肉夹给女儿,后来女儿不常回来了,偶尔会给老高夹一块,但嘴上总要抱怨:“给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鱼肉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然后是鱼肉的鲜嫩。咸淡适中,酸甜的比例……她仔细品了品,竟然觉得,还不错。至少,熟了,没焦,没腥味,是她记忆里该有的味道。

可是,嚼着嚼着,那股酸甜渐渐变了味,泛上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直冲鼻腔,呛得她眼眶发热。她用力地吞咽下去,喉咙发紧。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碗无人动用的米饭,热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老高,”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学会了。糖醋鱼。这次……好像做得还行。”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道谁家电视机的声音。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鱼,就着米饭。鱼刺很细,她很小心地剔出来,放在骨碟里。以前她总嫌老高吃鱼粗心,怕他被卡到。现在,她自己一个人,吃得异常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吃完了一面,她小心地把鱼翻过来,吃另一面。整条鱼,她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完整的鱼头和鱼骨。米饭也吃完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看着那个属于老高的、已经凉透、一粒未动的饭碗,停顿了几秒。最终,她没有倒掉里面的米饭,而是拿保鲜膜仔细封好,放进了冰箱。

第二天,高敏又打来电话。这次,高秀英的声音平静了许多。

“妈,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高敏听出母亲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高秀英说,“喝水呛了一下。你们别担心,我挺好的。”

“真的?一个人能行?爸的东西……要不要我回去帮你收拾?”

“不用。”高秀英打断女儿,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爸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有些……我想留着。你别操心,忙你的。”

高敏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母亲这次如此平静,还主动说要留下父亲的东西。“那……妈,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有事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

“知道了。”高秀英顿了顿,问,“敏敏,你记不记得……你爸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或者一直念叨想做没做成的事?”

高敏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才迟疑地说:“爸?他好像……什么都行,不挑食。哦,对了,我记得我小时候,有次他好像说过,想去看看长城。那时候不是流行‘不到长城非好汉’嘛。不过也就是随口一说吧……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问问。”高秀英说,“行了,挂了吧,国际长途贵。”

挂了电话,高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去看长城。老高说过吗?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平时话那么少,偶尔说点什么,也常常淹没在她的唠叨和抱怨里,被她忽略了。

她想起笔记本里,老高写,他想学会做糖醋鱼。他记下了她想吃老字号绿豆糕。他注意到她脚上磨出的泡。他因为她一句怕疼,就让她紧紧抓着手。

他一直默默地看着她,听着她,记着她。可她呢?她可曾真正地、平静地,听他说过一句话?问过他一句,你想要什么?

没有。一次都没有。

她总是在说,在抱怨,在指责。用声音填满所有的空间,不给他,也不给自己,任何倾听和思考的余地。

高秀英站起身,走到阳台。那盆茉莉,白色的花苞又绽开了些,散发出清雅的甜香。她拿起喷壶,再次给它浇了水。水滴在叶片上滚动,阳光一照,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

她忽然很想做点什么。为老高做点什么。虽然,已经太晚了。

第四章 迟到的长城

➤ 高秀英决定去北京,去看长城。

这个决定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这辈子,出远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年轻时困于生计,后来困于家庭,再后来,觉得哪儿都不如自家舒服,也舍不得花钱。老高倒是提过两次,说等退休了,有点闲钱,可以出去走走。她当时就堵了回去:“走走走,走去哪儿?不要钱啊?家里不用管了?净想些没用的!”

现在,没人在她耳边念叨“没用的”了。她反而要去做了。

她没有告诉女儿,怕她担心,更怕她阻拦,或者非要陪着。她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去,完成老高那个或许只是随口一提的念头。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一点点什么,哪怕只是对自己内心那无底洞般悔恨的一点点填塞。

她翻出存折,取了钱。买了张去北京的火车票,硬卧。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几件换洗衣服,降压药,老花镜,还有那本笔记本——用一块柔软的布包好,放在随身背包的夹层里。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她锁好门,回头看了看这个生活了四十多年的老房子。晨光熹微中,楼栋沉默着,邻居们都还在睡梦中。她忽然想起,老高在时,每次她出门,不管是买菜还是逛街,他总会送到门口,说一句:“早点回来。”她通常头也不回地“嗯”一声,嫌他啰嗦。

现在,没人嘱咐她早点回来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穿过平原,田野,村庄。高秀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同车厢的人有聊天的,有打牌的,有看手机的。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喝口水,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或者闭目养神。心里很奇异地平静,没有出远门的兴奋,也没有孤独的悲戚,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朝着一个目标行进的空洞感。

到了北京,按照手机查好的路线,倒地铁,又坐了很久的旅游巴士,终于到了长城脚下。不是八达岭,她选了个据说人少些的慕田峪。即便如此,放眼望去,依旧是攒动的人头,各色旗帜,喧哗的各国语言。巍峨的城墙沿着山脊起伏,像一条灰色的、沉睡的巨龙。

高秀英仰头看着。真高,真陡。台阶磨损得厉害,凹凸不平。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没爬多久,她就喘得厉害,心脏咚咚地跳,腿也像灌了铅。她快六十七岁了,平时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买菜和遛弯。周围的游客,年轻的蹦跳着往上冲,中年人也是步伐稳健。只有她,爬几个台阶就要扶着城墙歇一歇。

汗水很快湿透了她的衬衫。她停下来,靠在冰凉的城砖上,大口喘气。背包里,那本笔记本隔着布料,贴着她的后背,像一个沉默的陪伴者。

“老高,”她心里默念,“你要是来,估计也爬不动。你身体还不如我呢。”

这么一想,她反倒生出一股力气。继续往上。不去看还有多远,只盯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不知爬了多久,终于到了一处相对平缓的敌楼。她走进去,里面阴凉,有风穿过。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拧开矿泉水瓶,小口喝着。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辣辣的。她用袖子擦了擦。

敌楼里人进人出,喧闹一阵,又安静一阵。高秀英歇够了,走到敌楼外侧的垛口。风很大,吹得她花白的头发飞扬起来。放眼望去,层峦叠嶂,群山如涛,长城就在这苍茫的绿色中蜿蜒伸展,看不到尽头。天空是高远的蓝,飘着几缕淡淡的云。

壮观。真的很壮观。一种难以言喻的、混着渺小与辽阔的感觉,充斥着她的胸膛。她想起老高笔记本里,那简单的一行字,或者他可能只是望着报纸图片时,眼里闪过的一丝微弱向往。

“老高,”她对着猎猎的山风,轻声说,声音立刻被吹散了,“长城……我替你看到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永恒地吹拂着千年的砖石,也吹拂着她满是皱纹的脸。远处,有游客的欢呼声隐隐传来。

她在长城上呆了很久,直到日头开始西斜。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更难,膝盖一阵阵发酸发软。她走得很慢,扶着旁边的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

回到山脚的集散地,天色已近黄昏。她累得几乎虚脱,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许久,才缓过劲来。腿肚子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回去的巴士上,她靠着车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车子摇晃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和老高挤在厂里分的那间狭小的筒子楼里。她在唠叨煤炉子不好用,他在一旁默默地捅着炉子,弄得一脸黑灰。她骂他笨,他抬起头,对她咧嘴一笑,露出被煤灰衬得格外白的牙齿……

车子一个颠簸,她惊醒了。窗外已是北京城璀璨的灯火。梦里老高那个笑容,清晰得让她心口一阵抽痛。他以前,也是会笑的。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笑容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沉默的、带着些许皱纹的侧脸?

回到临时住的小旅馆,简陋但干净。她瘫在床上,一动不想动。脚底板火辣辣地疼,小腿僵硬。但她心里,那块自从老高走后就一直压着的、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不是因为看到了多么壮丽的风景,而是因为她终于为他,也为那个被困在抱怨和嫌弃里四十多年的自己,做了一件事。一件“没用”,但或许他会在笔记本里记上一笔的事。

如果他会记,也许会这样写吧:

“2025年X月X日,晴。秀英一个人去看长城了。她一直很要强。希望她路上平安,不要太累。”

高秀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枕头里。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下来,渗进布料,无声无息。

在北京的最后一天,她没有再去景点。而是拿着手机,笨拙地查着地图,换乘了几趟地铁和公交,找到了女儿提过一句的那家老字号糕点铺。店铺藏在胡同深处,门脸不大,但排队的人不少,多是些上了年纪的本地人。

她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她了,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京式点心:豌豆黄、驴打滚、萨其马、枣花酥……还有,绿豆糕。不是她记忆里那种简陋的油纸包,而是精致地摆在盒子里的,但她看着那浅黄的颜色,闻着那淡淡的豆香,觉得就是它了。

“要一斤绿豆糕。”她说。

售货员麻利地装盒,称重。她付了钱,接过那个印着红色招牌的纸盒,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程的火车上,她打开盒子,拿了一块绿豆糕。小小的,方方的,触手冰凉细腻。她咬了一小口。豆沙绵密清甜,入口即化,带着绿豆特有的香气。味道……似乎和记忆里的,也不太一样了。记忆总是会美化的。或许,她当年想吃而不得的,并不仅仅是那一口点心,而是点心背后所代表的、某种对更好生活的模糊向往,或者仅仅是年轻时一点任性的、未被满足的口腹之欲。

而老高,却把她随口的一句念叨,当成了需要努力去完成的任务,哪怕那个任务在当时看来,几乎不可能实现。

她把剩下的绿豆糕仔细包好,放回盒子。她没有吃太多。甜味在舌尖化开,却一路苦到了心里。

她想,老高当年跑了好几个地方,买到那罐“不是那个味”的糖水山楂时,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心情?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期待,然后被她一句“不是那个味”轻易地打碎。他当时,心里该有多难受?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挑剔记了下来,连同自己的失落,一起压进了心底。

火车隆隆前行,载着她和那盒绿豆糕,朝着家的方向。窗外的风景向后飞驰,如同那些无法追回的岁月。

高秀英知道,长城看了,绿豆糕买了,甚至那道糖醋鱼,她也学会了。可那又怎么样呢?老高尝不到了,也看不到了。她做的这一切,与其说是为了他,不如说是为了安抚自己那颗被悔恨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

但或许,这就是活着的人唯一能做的。在无尽的遗憾中,寻找一点点微小的、向前的力量。代替那个离开的人,去完成他未竟的、哪怕微不足道的心愿。然后,带着这份沉重的、迟来的懂得,继续走下去。

直到,在某一个尽头,或许能坦然地对他说一句:

“你看,我都知道了。可惜,太晚了。”

第五章 茉莉花开

➤ 从北京回来后的高秀英,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整日坐在家里发呆,或者漫无目的地一遍遍擦拭早已干净的家具。早晨,她依然很早醒来,但不再急着起身。她会躺在卧室的床上,静静地听一会儿窗外的鸟叫,市声。然后起床,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早饭,有时是清粥小菜,有时煮碗面条,还会煎个蛋。

她开始认真打理阳台上的几盆花。不仅仅是浇水,还去花市买了点花肥,请教了卖花人如何养护。那盆茉莉果然不负所望,白色的小花苞次第绽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芬芳,尤其是在夜晚,香气幽幽地飘进屋里,带来一丝甜润的清凉。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在她的照料下,竟然也抽出了一片新叶,嫩绿嫩绿的。

她把老高的茶杯彻底洗干净了,茶垢很难清除,她用牙膏细细地刷了很久,露出杯子原本米白的底色。杯子被放回茶几老位置,里面不再空着,她偶尔会用它泡一杯淡淡的绿茶,看着茶叶慢慢舒展开,沉下去。

社区组织老年活动,以前她从不参加,觉得没意思,都是一群老头老太太瞎乐呵。现在,她偶尔会去转转。不跳舞,不唱歌,就坐在角落,看别人打牌、下棋、聊天。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就点点头,笑一下。次数多了,也认识了几个脸熟的老姐妹。

其中一个姓赵的阿姨,比她大两岁,是个热心肠。看她总是一个人坐着,就过来跟她说话。聊天气,聊菜价,聊各自的儿女。赵阿姨老伴也去世了,不过是在五年前。

“我那口子啊,活着的时候也嫌他,嫌他抽烟,嫌他脚臭,嫌他睡觉打呼比打雷还响。”赵阿姨拍着腿说,语气里没有了怨怼,只剩下一种过来人的唏嘘,“现在好了,清静了,可这心里头,空落落的。想找个人吵吵架,都没了。”

高秀英默默地听着,点了点头。赵阿姨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她心里最酸软的那块地方。

“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赵阿姨叹口气,“这‘伴’字,年轻时不懂,总觉得是拖累。等真没了,才知道,哪怕是个不称心的伴儿,他也是个伴儿啊。屋里有点响动,心里就踏实点。”

高秀英抬眼看了看赵阿姨,对方眼里有同样的、经历过失去的浑浊与了然。她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活动室窗外,那棵叶子开始微微泛黄的梧桐树。

是啊,伴儿。一个吵闹的、磕绊的、互相嫌弃又无法分离的伴儿。她把老高这个“伴儿”,弄丢了。不,是她用四十多年的时间,一点点把他推远了,直到他彻底离开,她才惊觉,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有一天,她去菜市场。走到以前常买鱼的那个摊位。摊主是个黑红脸膛的中年汉子,认得她。

“高大姐,好久没见您了!高大哥呢?”摊主一边利落地给别的顾客杀鱼,一边扯着嗓子问。老高以前常来他这儿买鱼,因为他说这家的鱼新鲜。

高秀英怔了一下,喉咙有点发紧。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他……不在了。”

摊主杀鱼的手顿住了,转头看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尴尬,随即变成同情:“哎哟!您看我这嘴……对不住对不住!高大姐,您……节哀啊。高大哥是多好的人哪,老实,和气,每次来买鱼,都不还价,还总说您爱吃鲫鱼汤……”

摊主还在说着什么,高秀英已经听不清了。她看着盆里游动的鱼,水光粼粼,映着她有些模糊的眼睛。原来在外人眼里,老高是“多好的人”。原来他每次来买鱼,都会跟人说“她爱吃鲫鱼汤”。

她最终没有买鱼。默默地转身走了。走出市场,阳光刺眼。她站在熙攘的人群边,忽然想起老高最后一次出门,手里拎着的那个空布袋子。他是不是,也是想来这里,买两条新鲜的小鲫鱼?是不是心里还在琢磨,这次要怎么炖,才能不腥,才能让她满意?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无法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弯下了腰。她扶住旁边的墙壁,大口喘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瞬间爬满了她沟壑纵横的脸。

路人侧目,有人想上前询问,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迟来的、细密如针的痛楚。

那天晚上,她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她拿出那本笔记本,没有翻开,只是摩挲着已经有些磨损的绿色硬壳封面。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温暖。

“老高,”她对着虚空,用气声说,“我今天去市场了。卖鱼的小王……还记得你。他说你总去买鱼,因为我爱喝汤。”

“阳台的茉莉,开得很好,很香。你闻到了吗?”

“我把你的杯子洗干净了。用了你最喜欢的那个杯子泡茶,味道好像是不一样。”

“我去看了长城。很陡,爬上去真累。不过风景是真好。你要是去了,肯定也喜欢。”

“我还买了那家老字号的绿豆糕。是挺好吃的。就是……太甜了,吃多了腻。”

她一句一句,慢慢地说着。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把这些天发生的、细微的小事,都说给那个再也听不到的人听。这是她四十多年来,第一次,尝试用平静的、不带抱怨的语气,和他“说话”。

没有回应。只有月光安静地流淌,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晚的嗡鸣。

但高秀英觉得,心里那块坚硬冰冷的东西,似乎又融化了一点点。痛苦并没有消失,悔恨依旧深重,但它们不再仅仅是尖锐的匕首,也变成了沉甸甸的、需要她用余生去背负的行李。行李里,除了痛苦,似乎也慢慢装入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被他细心收藏了四十三年、她如今才读懂的瞬间,那些他沉默的注视,笨拙的尝试,和从未说出口的在意。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她还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生病和衰老,一个人走过四季。女儿偶尔的电话,邻居偶尔的寒暄,都无法填满那巨大的、名为“失去”的空洞。

但也许,她可以学着,带着这本笔记,带着这些迟来的懂得,带着阳台上那盆茉莉的香气,慢慢地走下去。就像老高曾经做的那样,沉默地,坚韧地,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下去。

她翻开笔记本,找到最后一页,那行“秀英今天又生气了,我得学会做那道糖醋鱼”的下面。她拿起笔——是老高以前用的那支英雄牌钢笔,吸满了蓝黑墨水,笔尖有些粗了。她顿了顿,然后,在那行字的下面,工工整整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新的字。字迹不如老高的挺拔,有些颤抖,但很认真:

“2025年秋,糖醋鱼我学会了,茉莉花开了,长城我也去看了。老高,我都知道了。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写完后,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轻轻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正好。茉莉的香气,丝丝缕缕,乘着夜风,悄然潜入。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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