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丨律新社研究员 张伟英、正言
出品丨律新社研究中心
当法治化、合规化、专业化成为企业穿越周期的“安全带”,商事律师的能力标尺也在悄然重塑。
上海市锦天城(西安)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顾飞律师,精于房地产开发、工程建设、国有企业投融资等领域的实务工作,擅长处理相关法律业务及商业诉讼与仲裁,并在公司并购、投融资等方面经验丰富。顾飞拥有常年服务大型国有企业和政府部门的经验,其经办的多起案件入选省级经典案例库。
2025年,律新社《精品法律服务品牌指南(2025):企业商事领域》正式发布,顾飞荣获“律新社2025年度企业商事领域品牌之星:匠心律师(西北)”。近日,律新社对话顾飞,共同探讨企业商事律师的专业及品牌建设之道。
![]()
从航天领域到法律实务:
跨界者的底牌与竞争力
当前企业商事纠纷日益复杂,单纯的法律知识已难以应对深层次的行业风险。越来越多的优秀商事律师开始意识到:只有同时具备法律专业认知与产业系统认知,才能真正读懂客户、看透案件。当行业律师成为趋势,跨界者的底牌,恰恰是那把打开客户深层信任的钥匙。从航天系统工程到法律实务,两种思维模式的碰撞,催生出了顾飞独特的能力结构与实务优势。
律新社:您曾在航天动力技术研究院任职法律事务处法务,这段经历对您后来的律师执业生涯产生了哪些独特的影响?您如何看待系统性工程思维与法律风险管控思维之间的共通与互补?
顾飞:2006年前后,我在航天技术研究院从事法律事务工作,主要面对军工保密类业务和规范管理类业务——用今天的概念看,就是“合规”的早期实践。那时正值军转民时期,我广泛涉猎了对外投资、民品项目等各类法律业务,也深刻体会到:在涉密环境中,每一次对外沟通、每一份资料的流转,都必须转化为可执行的制度规范。我们当时建立的保密机制,至今仍在发挥作用。
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个典型案例是:当时我们下属民品单位与某境外公司合作项目出现经营风险,原本打算诉讼解决,但单位内部研判后,认为诉讼方式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泄密风险,最后选择了协商和解。这让我意识到,法律方案的选择,不仅要考虑胜负,还要评估程序本身带来的次生风险。
对于系统性工程思维与法律风险管控思维之间的关系,我认为系统工程思维解决“如何做成事”,提供结构化的路径;法律风险管控思维解决“能不能做、责任归谁”,提供约束与保护。前者关注“怎么做成”,强调整体、流程与容错,后者关注“怎么做才安全”,强调合规、权责与底线。二者共通点在于:都是前瞻性、规则化、结构化的,最终都服务于风险控制。一个控制物理与逻辑风险,一个控制法律与商业风险,它们不是对立的,而是共通且深度互补的。
企业合规并非独立的附加要求,而是将法律风险控制贯穿于企业从决策到运营的每一个环节,确保经营链条和决策链条中的每一步都受到法律思维的审视与规范。
![]()
律新社:在办理具体案件,特别是涉及技术争议的建工纠纷时,您是如何精准地把握案件关键的?
顾飞:我认为,作为一名律师,除了法律专业功底,还要对所服务的行业有深入系统的了解,包括熟悉行业的整体流程、每个关键节点及相应的风险控制点等等。
以我常做的建设工程类业务为例,从最初项目拿地,一直到最后项目验收、交付,整个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每一项流程,我都力求做到心中有数。只有对全流程深入掌握,才能在发生纠纷时迅速精准地定位问题的所在。具体而言,纠纷追溯时,需要及时判断:问题是出在前期签约环节,还是后期材料环节、劳务环节。如果面临索赔,则要看施工过程中是否做到签证留痕。这些都要求律师对建设工程全流程熟稔于心,仅凭法律逻辑难以行通。建设工程领域涉及的法律规定其实不多,主要是《民法典》合同编及司法解释,更多依据来源于各类规范性文件、规章制度,以及建设工程领域的示范性文本和流程性要求。律师如果不熟悉这些,仅靠法条,根本无法有效办理案件。其他行业亦是如此——扎实的法律功底是基础,深入透彻的行业认知才是精准识别风险的关键。
律新社:您常年服务于大型国有企业及政府部门。与服务于民营企业相比,这类客户在需求理解、沟通方式和风险偏好上有何不同?您如何与他们建立并维持长期的信任?
顾飞:服务大型国企及政府部门,首先是保障决策程序的合规性和合法性。律师要精准地把握其决策程序与流程,包括向上汇报与向下落实各环节的程序要求,并审核是否符合规章制度。以行政诉讼为例,具体行政行为若决策程序存在瑕疵,即便结果正确,依然面临被撤销的风险。所以,程序合法永远是第一要点。
其次,深挖决策事项的背景情况和历史沿革。因为当下所做的决策要解决的未必是眼前的问题,而很可能是历史遗留问题,不清楚来龙去脉,建议就容易偏离方向。
国企和政府部门决策风格相对保守,所有涉诉和纠纷处置都必须经得起后续审计。比如原告起诉金额为1000万元,我们调解到100万结案——这100万的依据是什么?必须有律师、会计师等专业意见支撑,再经领导层按“三重一大”程序决策确认,律师才能据此开展调解。程序规范、风险把控、内部追溯,国企的要求远高于民企。民企更重效率:一笔生意能赚1000万,潜在风险500万-600万元,民企觉得划算就干。但国企如果风险发生概率超过50%,很可能拒绝。
以我们团队参与的项目为例,客户对我们的意见采信度基本能达到70%。总结下来,我认为服务国企或政府部门的专业建议需具备三大特征:一要有客观性,建议必须基于客观真实、经得起推敲的事实与法律依据,杜绝主观臆断或倾向性表达。二要有可追溯性,所有意见及沟通过程必须全程留痕,便于客户在后续审计或内部核查时能清晰追溯。三要提供决策区间,给出明确的风险可控范围,让客户觉得客观、公正、经得起检验。长此以往,与客户的深度信任自然建立。
![]()
找准突破口:
破局只在一两个细节里
复杂的商事争议,往往不是法理上的悬案,而是事实与证据的迷宫。那些标的额巨大、关系盘根错节的案子,真正决定胜负的,常常只是一两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关键细节。从证据数据的交叉比对,到第三方债权的精准挖掘,真正的破局点从不张扬,谁能在一堆看似合规的材料里发现裂缝,谁就能在庭审现场掌握主动。顾飞,正是这样一位擅长在复杂交易与争议中穿透本质的律师。
律新社:您处理过多起标的额巨大、案情复杂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请分享一个令您印象深刻的典型案例,谈谈您是如何在复杂纠纷中破局的。
顾飞:我们代理过一个光伏项目施工合同解除纠纷,我方是发包方。施工方入场后发现现场存在历史遗留问题,项目风险很大,我方遂发出解除通知。一个多月后,施工方以违约为由索赔500多万元,提供了大量采购合同等证据,看似充分。我方确实违约在先,但认为赔偿应合理。梳理证据后,我们发现施工方采购的钢材数据与合同约定明显不符。例如,合同要求的槽钢需15mm厚钢材加工,而对方采购的仅10mm,加上镀锌层也不超过12mm,根本无法加工出合格产品。这意味着施工方自身已构成违约。庭审中,我们将对方采购数据与合同要求制作成可视化比对图表,在证据交换环节逐一呈现并有力质证。法官当场质问对方:“你们采购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用于这个项目?”最后,在法院的调解下双方和解,我方赔偿施工方损失30万元,对方撤诉。
这是我们代理的代表性案件之一,破局法宝有两点:一是从对方证据入手寻找突破口。这是办理案件最有效、最核心的方法,能够成功否定或削弱对方证据的证明力,案件便成功大半。二是通过数据比对和可视化的方式,让法官更直观地看到对方证据和其请求基础的不匹配。仅靠文字和数据,一般人很难发现问题,而且法官的时间和精力也是有限的。
律新社:面对债务人资产隐匿或转移等复杂情况,有哪些创新路径可以尝试?
顾飞:执行难是律师在实务中常见的棘手问题。针对这种情况,可考虑将被执行人对外享有的第三方债权作为突破口,通过调查被执行人与第三方之间的债权关系,实现对第三人债权的追溯与执行。换句话说,如果能够精准地了解、掌握被执行人所享有的一些对外债权,就有希望破解执行难的问题。被执行人可能没有能力偿还债务,但他的债务人却有可能具备偿还债务的能力。通过代位执行的方式追索第三方债权,是一条非常有效的路径。当然,这不一定适用所有的案件。
此外,债权转让或债权债务抵销也是实现清偿的有效手段。实践中,尤其是在国有企业之间,常存在循环债权债务关系。在此情形下,可以尝试通过达成债权债务抵销协议,或者行使法定抵销权,来完成还债诉求。
比如我们可以通过线上公开的开庭公告、裁决文书和执行案件信息等,去发现被执行人在其他法院作为申请执行人,对第三人的执行债权,进而通过法院协助执行等程序,要求其他法院将应付给被执行人的款项中、相当于己方债权金额的部分,直接划付至法院账户,用于清偿被执行人对己方的债务。就此方式我们近年也有成功的案例。
![]()
律新社:在能源、基建等重资产行业的公司并购项目中,除了常规的法律尽职调查,您通常会特别关注哪些容易被忽视但风险极高的“深水区”问题?
顾飞:在能源、基建等重资产行业的公司并购项目中,常规的法律尽职调查往往聚焦于主体资格、股权权属、重大合同、诉讼仲裁等方面,但在这些行业的特定语境下,一些“深水区”问题因专业性强、隐蔽性高,极易被忽略,却可能对并购项目产生颠覆性影响。
以矿业行业为例,在面对相关案件或客户时,第一,我们要特别注意其对外担保。不少矿业公司普遍存在为关联公司提供大额、多笔担保的情况,这可能隐藏着重大债务风险。第二,我们会重点关注虚假贸易行为。前几年,国家对国有企业参与无商业实质的循环贸易、融资性贸易等虚假贸易行为持续加强监管。我们服务的客户以国有企业为主,后续我们会重点关注这些贸易类的行为,看它是否涉及一些禁止性行为,以及它在行为过程中是否存在亏空公司资产的情况。
这两类问题,我们在投资能源、基建行业过程中都遇到过。像近期我们做的一个竞标项目,就存在母公司利用下设子公司对外融资,随后对子公司的资金和资产进行违规调拨甚至挪用,致使子公司发生严重亏损,资不抵债。所以,这两方面我们会重点关注。
![]()
长期主义不是口号,是一套系统
年轻律师的培养、团队梯队的搭建、专业输出的持续沉淀——这些看似老生常谈的话题,却鲜少有人真正落实到位。顾飞在深耕实务的同时,也注重经验分享与团队建设——筛选对的人,用实战代替说教,让复盘成为习惯,再把每一个成员的成长嵌入团队的整体节奏。在他看来,长期主义的真正含义,不是熬年头,而是建立一套可以自我迭代的系统。这套系统运转得好,团队才会走得更远。
律新社:您发表了《浅谈股东出资形式法定化下的灵活延伸》等多篇专业文章,也担任西北政法大学实务导师。驱动您持续进行知识、经验分享的动力是什么?
顾飞:律师的专业输出本质上是对自身工作实践与专业知识的系统梳理。通过对工作过程进行总结,对服务过程中专业知识及经验进行梳理,能发现自己在服务过程中哪些做得较好、哪些存在不足,驱动自己不断提升服务专业技能,不断优化解决问题的方案。我的专业文章议题覆盖面比较广,但其实文章里所涉及的法律问题都是我在实务中遇到的。来自实践,经过复盘总结,又指导以后的实践,不断螺旋上升。要写好一篇专业文章,就得把所涉及的问题梳理清楚、想明白,才能高质量输出。这一过程,既能锻炼一个人复盘全局的能力,又能提高其写作水平和专业输出能力。
撰写文章、参加授课,既是分享知识,又是提升自我的有效途径,我希望更多的年轻律师参与进来,对自己工作过程中遇到的法律问题,更多一些深度思考和挖掘。我们研究的很多问题,可能别人也在思考和分享,但是法律问题很多,每个人经手的实务不一样,每个人呈现出来的法律问题或解决路径就不一样。
![]()
律新社:对于希望在企业商事领域深耕的年轻律师,您认为除了法律功底,最需要培养哪些能力或意识?您的团队有哪些经验?
顾飞:我认为,一名优秀的企业商事律师,一定要从三个维度系统提升专业服务能力:
第一,对客户所处的行业进行深度研究,提供更精准的法律服务。
第二,站在客户的立场想问题,从客户的视角看问题,站在更高的维度考虑问题,而不仅仅为解决当下的法律问题就事论事。现在很多年轻律师接到案子或遇到法律问题时,可能仅是对照法律规定按图索骥,给出一个常规的处理方案,对客户背后的真实诉求、行为逻辑等缺乏深入了解,导致最终交付的方案与客户需求不匹配。
第三,持续学习,要有“长期服务、长期投入”的意识。在律师圈,大家经常提到“长期主义”,我也经常跟团队伙伴们说,现在法律服务业内竞争激烈、服务下沉,加上人工智能介入,谁能够在较低价格水平上提供更优质的法律服务,谁才能走到最后。这需要从业者长期投入、持久耕耘。
我们团队目前由六个人构成,基本都是90后、00后。一个人的思考方式、意识形态、看待问题的能力等底层认知,后天改变并不容易。因此,团队建设首先是一个筛选的过程,即选对合适的人。其次,一线的实务锤炼必不可少。规矩我会立好,边界也会讲清,但真正的经验和判断,仅靠口头传授是不够的,我更看重在具体案件和办案细节中磨炼他们——亲身经历过,自然就学会。另外,团队的高效运作,也离不开合理的人才梯队建设。团队中既要有相对成熟的三、四年级的执业律师作为中坚力量,也要有一、二年级的律师作为成长层,同时还需配备实习律师和实习生作为储备力量。只有搭建起这样的梯队,团队才能正常运转。
结 语
从航天领域到法律实务,顾飞用十余载走出了一条独特的职业路径:以系统工程思维做事,以法律风险管控思维兜底。凭借对建工行业风险的精准洞察与把控,顾飞赢得了许多国有企业、政府客户的深度信任。他用实践证明,客户需要的不仅是法律技艺,更是跨界的思维融合与对决策逻辑的深度理解。
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企业商事律师?顾飞给出的答案清晰而笃定:深度研究行业,真正读懂客户,然后用长期主义的方式,把每一件事做透。这既是他的执业信条,也为那些渴望从“专业律师”走向“行业律师”的同行,提供了一个值得借鉴的样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