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声明: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我爸走的那年,我妈刚满51。小姨打来电话,声音还是那么亮堂,隔着听筒都像站在门口喊人:“姐,你来我这儿住,咱俩搭伙过日子,你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夜里连个咳嗽声都没有,哪行。”我妈那会儿听得眼圈一下就红了,我也跟着忙前忙后收拾东西,三个编织袋,一个皮箱,还有一坛她死活要带上的咸菜。谁知道,才过去不到七天,她就一个人拎着包,坐了四十公里的班车,灰扑扑地又回了老屋。
我妈叫王桂芬,小姨叫王桂英。姐妹俩名字挨着,年纪也挨着,我妈大两岁。小时候家里穷,她们俩一条被子盖到大,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吃。外婆常说,这两姐妹小时候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一个挨了打,另一个也能哭半天。可人这东西,年轻时候像,过着过着,越往后越不一样。
我妈这人,脾气软,嘴上也不厉害。她活了半辈子,像水,倒进什么碗里就是什么形状。嫁给我爸以后,跟着他种地、做饭、养孩子,日子苦是苦,也没听她多抱怨。她最大的本事,就是把难日子过得像寻常日子。家里米不够了,她能掺红薯;鞋底磨破了,她能趁着晚上灯底下给你一针一线纳好;我爸发了火,她多半也不跟着顶,等人消了气,再慢慢把饭端上去。
小姨王桂英就不是这个路数。她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出名的利索人,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衣裳永远干干净净,走路带风,眼睛一抬,别人就知道她不是好拿捏的。她二十岁那年相过一回亲,对方是个木匠,手长得好看,活也做得漂亮,听说两边都快说定了,谁知那男的脚踩两只船,背地里又跟别人勾搭上了。小姨知道以后,什么都没闹,只把人家送来的东西用旧报纸包好,放到媒人家门口,拍拍手就走了。
后来就再也没嫁。
外婆为这事气过、劝过、骂过,到最后也只是叹口气,说这闺女心太硬。其实我觉得也不算硬,她不是心硬,她是认死理。她觉得一旦裂了缝,再补也不是原来的东西。与其勉强过,不如一个人过得清清爽爽。
她后来就在隔壁县的杨梅岗住下了。那边离我们枫树底不算太远,但坐车要转两趟,弯来弯去,也得小半天。她住的是自己盖的两层小楼,楼下客厅厨房,楼上两个房间,院子不大,门口一条水泥路被她扫得连树叶都看不见。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墙边摆着几个咸菜坛子,角落还垒了鸡窝,养了几只母鸡。她日子过得细,细到什么程度呢,抹布洗了要挂哪一根绳,扫帚斜在哪个角,锅铲放案板左边还是右边,都是有规矩的。
我爸走得突然,突然得让人没法接受。
那天早上,他还端着搪瓷缸子坐在门口喝稀饭,喝完说胸口有点闷,想抽根烟缓缓。我妈还在厨房切咸菜,头也没抬,说你少抽两口。结果烟刚点着,人就往旁边一歪,整个人直直倒下去了。送去卫生院的时候,医生脸都变了,催着赶紧往县里送。可车还没开到地方,人就不行了。
那段时间,我妈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是头发白了,是精气神没了。白天看着还凑合,该干嘛干嘛,可一到晚上,她就坐在床沿发呆。床另一边空着,枕头还在,衣服还挂在墙上,可人没了。那种空,真不是一句“节哀”能填上的。
我劝她跟我去城里住,她不去。说楼太高,出门不认识人,菜也没地方种,憋得慌。我说那我常回来,她骂我,说我有家有口,哪能老往娘家跑。说来说去,谁都没办法。这时候小姨一个电话打过来,像是掐准了时候。
“姐,你过来住。”小姨在电话那头说,“我一个人吃饭也烦,一个人关门也烦。你来,咱俩搭个伴。你别想着麻烦我,亲姐妹还算这个?”
我妈那会儿拿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应了一声:“行。”
我帮着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把衣柜翻了个遍。春秋的外套要带,穿惯了的旧毛衣要带,药要带,保温壶要带,连她平时用顺手的削皮刀都想塞进去。我说妈,你就是去住几天,不是搬家。她说那也得把常用的带着,免得到那边找不着顺手的。
说归说,最后还是收了不少。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屋,只说:“锁好门。”那声音轻得很,可我听着心里发堵。
到小姨家那天,天气还算好。小姨早早就在车站等着了,穿一件暗紫色的外套,头发烫过小卷,看着比同龄人利落不少。她一见我妈就迎上来,先打量一圈,然后皱着眉说:“怎么瘦成这样。”说完又去抢我们手里的包,“带这么多做什么?我这儿又不是荒地。”
小姨家还是老样子,院子干净,窗户亮堂,鸡窝旁边连一点散落的谷壳都没有。屋里一进门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挺好闻。她给我妈收拾的是楼上朝南那间屋,床单是新换的,窗帘也洗过,床头放了热水壶和纸巾,甚至连拖鞋都摆好了。
我妈一进去就说:“你这弄得也太仔细了。”
小姨摆摆手:“这算啥。你来我这儿,肯定不能让你将就。”
头两天确实挺好。姐妹俩挨着坐着吃饭,说小时候的事,说外婆,说村里谁家又出了什么新鲜事。小姨做饭好吃,一锅鸡汤炖得满屋都是香味,青菜炒得碧绿,豆腐煎得两面金黄。我妈也难得多吃了点,吃完还主动要洗碗。小姨不让,说你刚来,歇着。
我看她们那样,心里还真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事也许成了。毕竟人上了年纪,最怕的就是一个人。白天还好,夜里灯一关,屋里静得能听见墙缝里的风,那滋味不好受。
可我忘了,再亲的姐妹,分开过了大半辈子,脾气习惯早就不是一回事了。
问题先是从小地方冒出来的。
第一回,是早饭。
我妈习惯早起,五点多就醒。她在自己家也是这样,醒了就烧水、淘米、切咸菜,一套下来顺顺当当。到了小姨家,第三天早晨,她想着别总白吃白住,就悄悄下楼,准备把粥先熬上。
偏偏小姨家的灶,她不熟。煤气阀门、打火器、锅盖摆放,哪样都跟自己家不一样。她弄了半天,火总算点着了,水也烧上了。结果小姨下来一看,先去摸煤气阀门,又看锅底火候,然后说:“姐,你这个火开大了,煮粥不用这么猛,费气。”
我妈忙说:“我还没摸熟。”
“你别动了,我来。”小姨说着就把铲子接过去,“你坐着等吃就行。”
这话本来也不重,可我妈听了,脸上还是有点讪讪的。她不是懒,她是想出把力。结果刚一上手,就叫人拦回去了,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
第二回,是扫地。
我妈看见地上有点鸡毛,拿扫帚顺手扫了。可小姨回来一看,说:“这个簸箕不是放那儿的,扫帚也别搭门后,容易潮。”说完她就自己把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她那语气也不是故意挑刺,就是顺嘴,可顺嘴的话最扎人。
我妈当时没说什么,晚上跟我小声嘀咕:“你小姨啊,真是半点都改不了。”
我说:“人家一个人过惯了,规矩多点也正常。”
我妈叹口气:“我知道。可规矩太多,人住进去就累。”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忍着。能不碰的尽量不碰,能少做的就少做。可人住在别人家,不做也不行,做了又不对,时间一长,那股别扭劲儿就出来了。
第五天的时候,事情算是闹开了。
那天上午,小姨去后院摘菜,我妈在厨房收拾。她看冰箱里有半碗昨天剩的豆角,还有一小盘鱼,想着腾个地方出来,就把豆角挪到上层,鱼挪到下层,顺便还把一袋青椒靠边放整齐了。
等小姨回来,打开冰箱门,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姐,你动冰箱了?”
我妈说:“我给你理了理,下面太挤了。”
小姨把里面看了又看,声音一下就硬了:“这个鱼不能放下层,下层温度低,容易起腥味。豆角要放靠里边,不然回头忘了吃。还有这个辣椒,不能跟葱放一块儿,水汽重,烂得快。”
我妈站在一边,手里还拿着抹布,脸色也变了:“我就是帮你收拾一下。”
“我知道你是帮我,可你别乱换地方啊。我自己记得住,换了我反倒找不着。”
这句“乱换地方”,一下就把我妈刺着了。
她这辈子最怕什么?最怕自己一番好意,最后落个添乱。年轻时候在婆家是这样,后来跟我爸过日子也常这样。她太熟这滋味了。所以小姨这话一出来,她脸就沉了。
“我怎么就乱换地方了?”我妈把抹布往台子上一搁,“我又不是把你锅碗砸了,不就是挪了个盘子?”
小姨也没收着:“可你挪了我就不顺手。”
“那我以后什么都不动,行了吧?”
“我没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高了。说到底也不是冰箱的事,是前几天积着的那些小别扭,一下全冒上来了。小姨觉得自己家里节奏被打乱了,处处不顺。妈妈觉得自己事事小心,还总是做错,住得憋屈。平常都忍着,一旦开了口,就谁也不想先让。
我下楼的时候,就看见我妈眼圈通红,站在厨房门口喘气,小姨背对着她,手扶着冰箱门,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刚想劝,我妈已经转身上楼了。
她进屋就开始收拾东西。
来的时候她带了三个编织袋,走的时候倒是没全装上,只挑了自己衣服和药塞进一个包里。我拦她,说至于吗,就因为这点事?她也不看我,只低着头把衣服往里卷,卷着卷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是跟她生气。”她说,“我是住不下去。”
“你再待两天看看,说不定就好了。”
她摇头:“不好。我待着,她难受;我自己也难受。她那屋子里,连空气都有她自己的规矩,我插不进去。”
楼下的小姨大概也听见了,半天没上来。直到我妈拎着包下楼,她才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她看见那个包,先是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就白了。
“你真走啊?”她问。
我妈说:“我回去住几天。”
“住几天?”小姨盯着她,“你这是要跟我生分了?”
“不是生分。”我妈声音也低下来了,“桂英,咱俩不是小时候了。小时候睡一头炕都行,现在不行。你有你的过法,我有我的习惯。不是谁对谁错,就是过不到一块去。”
小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来了一句:“那吃了中饭再走。”
我妈摇头:“赶车。”
她走的时候,还是没让小姨送到车站。就让我陪着,坐上班车,窗户边一坐,整个人都像卸了劲。车一开出去,她靠着玻璃,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快到枫树底的时候,她才轻声说了一句:“你小姨其实心不坏。”
我说:“我知道。”
“她就是一个人过太久了。”我妈看着窗外,“一个人过久了,屋子里多双拖鞋,她都不自在。”
回到老屋那天,屋里一股闷气。门一开,灰尘味、旧木头味、腌菜味一齐扑出来。可我妈进门后,反倒像松了口气。她先去开窗,又去摸摸自己的锅、自己的灶,坐下以后还说了句:“还是自家待着舒坦。”
我本来以为事情就这样了。她住她的,小姨过小姨的,姐妹俩一时半会儿大概不会提这茬。可人和人到底是亲的,气归气,惦记也是真的。
我妈回来第三天,小姨就打电话来了。
电话一通,谁都没先提那天的事。小姨先问:“到了也不说一声。”我妈回她:“到了还能丢了不成。”听着像埋怨,其实口气已经软了。两个人东拉西扯,说天气,说鸡下蛋,说镇上白菜降价了。说到最后,小姨忽然来一句:“你带来的咸菜坛子忘拿了。”
我妈说:“你留着吃吧。”
“我又不是替你看行李的。”小姨顿了顿,“不过味道还行,今天早上我就着白粥吃了两碗。”
我妈在电话这头忍不住笑了:“那你慢慢吃。”
这算是和好了,又不算完全和好。反正电话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逢集的时候问一声,变天的时候问一声,谁家有什么事也要说一声。像两个人中间隔了点东西,但那点东西,不至于把关系彻底隔断。
冬天真正冷下来的时候,我又回了一趟老家。那天风大得很,吹得门框都呜呜响。我一进门,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火桶边上烤手,锅里热着昨晚剩下的稀饭,桌上放着半个馒头和一碟萝卜干。她见我回来,嘴上说我瞎折腾,眼睛里却是高兴的。
我陪她住了两晚,才发现她一个人日子还是冷清。白天还能串门,夜里安静下来,那种空就又来了。她有时候坐在床边发呆,半天不说话;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走路声音都轻轻的,像怕惊动谁似的。可这屋里哪还有谁能被惊动。
第二天早上,她正在院子里择菜,手机响了。她一看来电,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小姨。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干脆,利落。
“姐,你腌的咸菜没了。”
我妈说:“那你自己不会腌啊。”
“我腌不出你那个味。”
“少来。”
“真的。你要是闲着没事,再给我腌一坛带来。”
我在旁边听着,没忍住笑了。小姨这人,拐弯抹角地认错,居然是用咸菜。
我妈嘴上还端着:“我哪有空。”
可挂了电话,她手上择菜的动作慢了许多。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说,你小姨是不是一个人也闷得慌?”
我说:“那还用问吗。”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择菜。到下午,她就把坛子找出来了,洗净、晾干,切萝卜、撒盐、揉辣椒,忙忙碌碌一整天。那样子我一看就明白,她心已经过去了。
又过了几天,咸菜腌得差不多了。我开车送她去小姨家。这次她带的东西少,除了衣服,就是那坛咸菜。下车的时候她还嘀咕:“我就送个坛子,住不住再说。”
结果这一住,就没再像上次那样闹着回来。
当然,不是说从此一点矛盾都没有。哪能呢。两个过了半辈子的老太太住一个屋檐下,锅碗瓢盆、吃喝拉撒,哪样不要磨。区别是,第一次她们都想着让对方照着自己来;第二次,倒是都学会退一点了。
小姨还是爱干净,爱规矩。可她不再跟在我妈后头把东西重新摆一遍了。我妈扫了地,她最多嘴上说一句“簸箕放角落里”,说完也就算了。我妈呢,也不再什么都抢着做,做饭之前会先问一嘴:“今天你想吃啥?”碰上小姨说“别动那个”,她也不顶了,笑笑说:“行,那我动别的。”
说白了,就是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了,也就不硬碰硬了。
有一次我周末去看她们,刚进院子,就听见厨房里拌嘴。
小姨说:“王桂芬,你这个豆腐切太大了,不入味。”
我妈说:“大点怎么了,吃起来痛快。”
“痛快什么,夹都不好夹。”
“那你别夹。”
我还以为真吵起来了,结果走进去一看,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掌勺,脸上都带着笑。小姨嘴上嫌弃,手上还是把锅铲递给我妈;我妈嘴上不服,转头还是按小姨说的,把火调小了点。
我站门口看着,突然就觉得很踏实。
院子里的石榴树那年春天发了不少新芽,鸡窝旁边还添了两只小鸡。墙角摆着几个坛子,其中一个就是我妈送来的那只。小姨把它洗得锃亮,坛口压着圆石头,旁边还盖了块干净布。她对那坛咸菜宝贝得很,谁来了都要说一句:“这是我姐腌的,比外面卖的强多了。”
我妈听了总说:“就你会吹。”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是藏不住的。
后来有一天,我在楼上晾被子,听见她们在楼下说话。先是小姨说:“姐,等天暖了,咱把后院那块地翻翻,种点长豆角。”我妈说:“你那地我上回看了,土有点板,得先泼点草木灰。”小姨嗯了一声,又说:“那你记着点,到时候别忘了。”我妈回她:“你自己记不住啊?”小姨嘴硬:“我当然记得,我是怕你忘。”
我听得直想笑。
其实哪是什么怕忘,分明就是习惯了身边有个人,什么事都想先问一句。
我爸走后,我一直担心我妈后面的日子怎么过。她不愿跟我进城,我又不能时刻守着。现在看着她和王桂英这样,虽然也有磕绊,也有不顺,可到底有个说话的人,有个一起吃饭的人,有个晚上关灯前能问一句“门栓了没”的人。这比什么都强。
人老了,求的真不多。不是大富大贵,也不是多热闹。无非就是病了有人递口水,饭熟了有人喊一声,天冷了有人提醒添件衣裳。再不济,哪怕吵两句,屋子里也是有活气的。
以前我不懂,总觉得亲姐妹住一起,不就搭个伙嘛,有什么难的。后来才知道,搭伙这事,说起来容易,真过起来全是细枝末节。你的勺子放左边,她偏爱放右边;你觉得剩菜热热还能吃,她觉得隔夜就不新鲜;你睡觉要开半扇窗,她一吹风就头疼。不是大事,可样样都挨着日子,样样都磨人。
但也正因为这样,能磨到最后没散的人,才更难得。
前阵子我妈回来看我,待了一下午就急着走。我说你多住一晚,她说不行,王桂英一个人在家,晚上不敢关鸡窝门,怕让黄鼠狼叼了。我笑她:“你现在倒护着她。”她白我一眼:“你小姨嘴硬,胆子其实没那么大。”
我把她送到车站,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嘱咐我:“有空去看看你小姨,顺便给她带点城里买的芝麻糊,她说上回那个香。”我说知道了。她这才上车,坐到窗边,隔着玻璃冲我摆摆手。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爸刚走那阵子,她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空了的柴。再看看现在,虽然还是瘦,眼角皱纹也还是那些皱纹,可人是活的,眼睛里有光,走路也不再拖着步子了。
我想,这大概就够了。
老屋的门如今还是锁着,钥匙在我妈身上,红绳子穿着,挂在裤腰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她没把那把钥匙丢掉,也没说以后再也不回来。可多数时候,她都在小姨家。早晨起来,一个烧火,一个淘米;中午一个切菜,一个择葱;晚上看电视时,一个嫌剧情假,一个还非要接着看。吵归吵,笑归笑,灯一关,楼上楼下都有人的动静。
这样的日子,不算惊天动地,也没什么好拿出来说道的。可说到底,人这一辈子,最靠得住的,也就是这些平平常常的声响。
尤其是到了后半程,屋里还能有个人,哪怕天天嫌你菜咸了、地没扫干净、袜子别乱放,那也是福气。因为这世上最难熬的,从来不是有人跟你拌嘴,是你说一句话,连个回音都没有。
所以我后来再想起我妈第一次从小姨家灰头土脸回来,也不觉得那是坏事。人和人总得先碰几下,才知道怎么相处。她们是姐妹,不是假客气的外人,能吵,能恼,也能回头。换了别人,早散了。可亲人就是这样,嘴上说不合适,心里还是放不下。
如今每次我去杨梅岗,走到小姨家门口,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头声音。要么是王桂英在喊:“姐,鸡蛋你别洗,洗了不耐放!”要么是王桂芬在回:“知道知道,就你话多!”听着听着,我心里就安稳。
院子里的石榴树一年比一年旺,咸菜坛子也一年比一年多。两个过了半辈子的女人,到头来又像小时候那样,挨着过起了日子。只是这回,不是睡一头炕,不是分半个馒头,而是把各自后半生的冷清,分掉了一半。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