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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琐忆:风里藏着未谢的旧时光
风是倦了的,带着最后一点酡红的暖意,在檐角打了个旋,便坠进阶前那丛将谢的蔷薇里。我坐在廊下,看日光一寸寸斜过雕花的栏杆,像谁漫不经心地收起一卷摊开的旧画——暮春的记忆,原是这样零碎又执拗的,总在这样的午后,借着一点花香,一缕风影,悄悄爬上心来。
第一忆是那树海棠。在老宅的后院,它总比别处的开得晚些,像个贪睡的姑娘,等别家的桃李都卸了妆,才慢吞吞地把胭脂抹上枝头。我那时总爱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花瓣落下来,轻轻盖在蚂蚁的队伍上,像给它们搭了顶粉白的帐篷。有一回,祖母摘了半篮海棠花,说是要酿花酒。她的蓝布围裙上沾着细碎的花瓣,阳光穿过她鬓角的白发,和花瓣的影子叠在一块儿,落在粗陶的酒坛上。后来那坛酒酿成了没有,我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的风里,全是甜津津的香,连空气都像是泡在蜜里。
第二忆是雨。暮春的雨是缠人的,不大,却绵密,像谁把蚕娘纺的银丝剪碎了,漫天撒下来。我和邻家的阿姐总爱在雨里跑,光着脚踩过水洼,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阿姐的辫子上系着红绒绳,雨丝落在上面,亮晶晶的,像缀了串细小的珍珠。我们跑到竹林边,看新冒的竹笋裹着浅褐的笋衣,被雨洗得愈发水灵。竹叶子上的雨珠滚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嗒,嗒”,像谁在数着光阴。后来阿姐随她爹娘去了城里,临走前把那根红绒绳送给了我,说等来年暮春,她就回来陪我看雨。可许多个春天过去了,雨还在下,竹林里的竹笋蹿了又老,我再也没见过她。
第三忆是那只白蝴蝶。它总停在菜园的豌豆花上,翅膀是半透明的白,翅尖沾着点淡紫,像谁用紫毫笔轻轻点了一下。我举着网兜追它,追过黄瓜架,追过茄子地,它却总在我快要追上时,忽的一下飞远了,停在另一朵豌豆花上,翅膀轻轻扇着,像在嘲笑我的笨拙。有一回,我跑得太急,摔在泥地里,网兜也散了架。它竟停在不远处的篱笆上,歪着脑袋看我,像是在问“疼不疼”。我看着它,忽然就笑了,忘了膝盖上的疼。后来豌豆花落了,结出饱满的豆荚,那只白蝴蝶也不见了,许是跟着春风去了别的地方,继续它的游荡。
第四忆是晚晴。一场雨后,天忽然就放晴了,西边的天上堆着厚厚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橘黄、淡紫,像谁把颜料盘打翻了,泼得满天都是。我站在晒谷场上,看远处的炊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像条淡青的带子。祖父牵着老牛从田里回来,牛背上驮着半捆青草,草叶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祖父的烟袋锅在石碾子上磕了磕,火星子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说:“天要暖了,该收麦子了。”我那时不懂收麦子的意思,只觉得晚霞真美,美得让人想把它裁下来,缝成一件衣裳。
风又起了,吹落了廊下最后一片蔷薇花瓣。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记忆里的海棠花、雨丝、白蝴蝶,还有那片绚烂的晚霞。原来暮春的回忆,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一些细碎的光影,一点淡淡的香,一声远去的呼唤。可就是这些零碎的片段,像串在时光线上的珠子,轻轻一碰,便叮当作响,晃出一片温柔的光。
这光里,有祖母鬓边的白发,有阿姐的红绒绳,有白蝴蝶透明的翅膀,还有祖父烟袋锅里的火星。它们都老了,像这暮春的花,谢了,却又在记忆里,一年年地开着,从未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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